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页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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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页账(第1/2页)
    屋里没有窗。房顶那块亮瓦把光竖着放下来,落在纸垛上,照见一层细灰。
    一垛一垛的纸从地上摞到房梁,垛都裁得齐,边对着边。垛顶压着砖,砖上落了一层灰,最上头那几张纸的边也黄了。垛与垛之间留着窄道,人得侧着身子过。
    后墙的墙面上钉着一排纸。
    陆远走过去。一页一页,横平竖直,像一面账。每张纸的页脚上写着一个号。他从头往下看: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看到第四十七页,墙上就没了。再往后是空墙,钉子还钉着几个,孤零零的,什么也没挂。
    「这是我男人钉的。」老太太说。
    「抄一页,卖一页。」她又说,「卖出去的记在账上。抄的样子留一张,钉在这儿。」
    「这是样子。」
    「样子。」
    老太太转身把临街的门板掩上一半。屋里暗了一格,亮瓦那道光反而更清了,斜着落在顺着墙的那一排纸上。
    陆远凑近去看。页脚上的号是拿笔写的,一笔一画,写在最靠边的地方,不挡方子。抄的人下笔很稳,抄一份收一份钱,全是死工夫。
    他看着看着,认出几张来。有几张样子上抄的是阁里的老方——柜上现在还在用的那几张,三十年前就有人一页一页买走了。
    「这些方子,」他说,「外头拿走多少。」
    「数得清。」老太太说,「都在账上。」
    「买的人都是什么样的。」
    「收货的、学医的、外县药铺的伙计。」老太太说,「来了报个数,我给抄;抄完给钱,拿了就走。有一张要三份的,说要带回乡下去。」
    陆远的手指顺着墙面往下走,走到第四十七页那张前头,停住。那张纸边角发毛,纸色比上头的几张深——搁得最久,拿出来的回数最多。
    「他是谁。」老太太问张德厚。
    「药王阁第四代。」
    她转过脸,看陆远的手。看了一眼,就收回去了。
    「手是抓药的。」她说,「这书我搁了三十年,今天算等到人。」
    老太太弯下腰,从纸垛底下抽出一本账来。麻线订的,用的是本铺的账本纸,封皮上没写字,边上磨得起了毛。
    翻开第一页,上头一行:书一本收,抄页起。
    再往后,一行一行,都短。
    三月十四,第九页,抄三份,客取。四月初八,第三页,抄一份,客取。五月初二,第九页,抄两份。七月里两回,第七页和第十一页,各抄一份,底下没写钱,画了个圈。
    陆远把那几个号在心里过了一遍。第四页,第九页,第三十七页——他记得住,昨天一下午都在看那几个号。
    「这三回,」他说,「数对得上。三回,七页。」
    老太太的手指顺着账往下走,走到最后一行,停住。
    那一行写的是:第四十七页,真页一张,两块银元。
    「两块银元。」张德厚说。
    「那时候的两块银元,」老太太说,「够买半间铺面。」
    「真页你们也卖。」张德厚说。
    「真页不卖。」老太太说,「我男人把它摆在柜台上,给人看,不给人拿。那天来的人看了三回,说要。我男人说不卖。那人说,我就要这一张,钱不够,再加。」
    「后来给了。」
    「给了。」她说,「他抽那页的时候,抽得很慢,抽出来还看了一眼。」
    「为什么给。」
    「那人说,」老太太说,「那张纸上有他师父的字。」
    张德厚把手搁在柜台上,没说话。
    「我男人记账,只记纸,不记人。」老太太把账本合上,合得很轻,「谁拿走的纸,我不问。我只记他拿走了哪一页。」
    陆远心里过了一句药王阁的话——货账错一笔是对不上的数,人账错一笔是对不起的人。这儿的账跟他那本正好倒过来:纸记得清楚,人不留名。
    「前头那半本呢。」他问,「拆下来的真页,都收在哪儿。」
    「真页他不卖,一片一片收着。」老太太说,「行关了以后,他一天一天地翻。翻到哪一页,就把它搁到哪一页该在的地方。他走了以后我找过——搁得那么齐的东西,我一样没找着。」
    「找了几回。」
    「头两年,年年翻。」她说,「后来不翻了。他要留给我看的,不用我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页账(第2/2页)
    「后头为什么不抄了。」他问。
    「后头的,不是药。」
    老太太往那面空墙抬了抬下巴。停手那年的事,她说得很慢:她男人把书拆到四十七页,剩下的一沓没再动。某天夜里他坐在柜台后头翻,翻了没几页就把书合上,灯亮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他出来提了一句:前头记的是药,后头记的是人。
    「他说,人家的名册,不能拆着卖。」老太太说。
    「他没说为什么。」她又说,「我看那天早上他眼睛是红的,像一宿没合眼。」
    陆远没接话。他想起师祖留在纸上那句话——药王阁的根,不在玉,不在印,在人。
    「书呢。」张德厚问。
    老太太走到里屋的墙根,蹲下去。她先把最底下那垛纸搬开,搬两层,陆远伸手要帮,她摆了一下手,自己搬。纸垛底下露出一个油布包,四个角拿砖头压着。
    油布解开,里头是一块蓝布。
    蓝布裹着一沓散页,麻线断在一边。布皮上有一道旧折痕,折得发白。
    张德厚把蓝布捧起来。他捧了一会儿,一只手往腰上去摸烟杆,摸到一半,又别了回去。
    「这布是我裹的。」他说。
    「三十年。」他又说了一句,「送书那天我跟师父说,送到就回来。书送到了。它去了哪儿,我没问过。」
    陆远伸手碰了一下最上头那一页。纸是凉的,指头上却留了一点辛味——还是那股花椒气。搁了三十年,气还在。
    「这气能留这么久。」他说。
    「我男人的纸,能留一辈子。」老太太说,「包书那块布也不能扔——书的皮子。皮子扔了,书就成了散纸。」
    陆远把那沓页接过来,一页一页数。纸比前头那些新,边上没磨圆的痕,只有一道旧折痕。数到二十三页,翻回第一张:上头不是方,是一行一行的名字;名字后头跟着年月,有的名字后头划了一道,有的只写了半个字,像写的人搁了笔。
    第二页上,有一行只有两个字。
    德厚。字是瘦金体,跟真页上一个路数。
    张德厚看了很久。他伸出一根手指,按在那一行上,没按下去,离纸还有半寸,又收回来。
    「师父记人,不记全名。」他说,「全名是别人叫的,字是自己认的。」
    「入账。」陆远说,「按规矩,买页、换页、记名,都得入账。」
    他借了柜台上的笔,在便条上写了两行:城北严家,椒纸,方书后卷二十三页,收。写完把便条推到张德厚面前,让他按手印作证。
    老太太从柜台抽屉里摸出一只小铁盒。盒里是印泥,硬得裂了口。
    「我男人收书收货,都让人按手印。」她说,「盒还在。」
    张德厚把拇指按进印泥,往便条上一压。按压得很深,红圈边上还洇出一点。
    「三十年前那个手印,」老太太说,「是我拿的印盒。今儿这个,我还拿。」
    她把便条折好,塞进账本第一页。
    「这书得记两笔。」陆远说,「一笔记收,一笔记账。」
    「两笔。」张德厚说。
    「页账也得对。」陆远说,「前头那四十七页,卖出去的都是抄的。真页一页没找着——往后见着一页真的,收一页,在人账上划一道。」
    张德厚看了他一眼。「这话你留着,回去说给裴先生听——他能一宿不睡。」
    出来的时候,小罗把油布包接过去,两只手抱着,走得比方才稳。
    他把包搁在车座上,又拿自己的外套搭在上头,人站在车门边上没坐进去。
    老太太送到门口,站在那块样纸底下。风一停,纸就耷拉下来,贴着墙。
    「还有件事。」她说。
    陆远停住。
    「前儿个,有个人来过。」老太太说,「在门口站着,没进铺子。他问我,那本书还在不在。」
    「什么样的人。」
    「没看清。」她说,「他一只手,从头到尾拢在袖子里。」
    「你说什么了。」
    「我说不在。」老太太想了想,「他没走。他说——不在,也要看看,它没在哪儿。」
    门口那张样纸在风里拍了两下墙。
    陆远怀里的玉,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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