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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方(第1/2页)
中午过后,药王阁堂屋的桌上摆着那只铁皮盒。盖子搁在一边,盒面上那朵掉了一半的花朝着房梁。
裴先生先把私账拿起来。他没急着翻,先用两只手把册子掐了一遍,像掐一捆药,掐完才翻开。一页一页,翻得很慢,翻到中间那几页,停了两回。
「这一行,」他把册子转过来给陆远看,「跟我们那本上的一行,是一件事。」
柜顶上的账本抱下来,搁在桌上。裴先生翻到人账那半本,翻过一片密道,翻过两道孤痕,停在一页上。
那一页上只记了一行字:夜。出城三十里。断了一条腿。
旁边还有一小行,浅得像后添上去的:钱不在行里。
「这行是我后添的。」裴先生说,「出事第二天添的。那时候我不知道是谁,只知道行里没出这笔钱。」
他把两本册子并排放着,一本黄,一本更黄。
「他记的是他出的钱。」裴先生说,「我记的是我掉的人。」
堂屋里没人说话。关老头在门外扫台阶,扫帚一下一下,扫到门槛边上就轻了。
裴先生把指甲搁在人账那一行旁边,划了一道。很短,道尾朝外。
「这是什么道。」陆远问。
「收账。」裴先生说,「二十年前那笔钱,今天有主了。」
裴先生把那半本抄册摊开,先看纸,再看字,最后把页脚跟窗纸比着光,一页一页看过来。
「页码是书上原来就有的,他照着抄。」他说,「一本方书,写到第四十七页——阁里的书,只有一本那么厚。」
「师父的方书。」张德厚说。
「蓝布皮的那本。」裴先生说,「纸是老纸,字是旧字。你摸摸这页边。」
陆远用指头顺了一下纸边。边上带毛,不齐,像刀裁过又拿手磨圆的。
「新抄的纸,磨不出这样的边。」裴先生说,「纸这东西,比人实。人会编话,纸的年头编不了。」
裴先生把那几页翻开,一页一页点给陆远看。「第四页,第九页,第三十七页,第四十七页。中间空着那么多号——他不是挑着买,是碰着什么买什么。」
「摊上就摆那几页。」
「摊上摆着的是真书的一页。」裴先生说,「真书不整卖,拆着走。这是老法子——一页一页抄,抄一页卖一页,谁也拿不全。」
陆远听懂了。「存心不让人拿全。」
「卖书的人存心,买书的人也就只能零着拿。」裴先生说,「抄了三十年,抄了七页。要是有那本书,他一年就抄完了。」
张德厚站在桌边,手里捏着烟杆。他捏了很久,才开口。
「这书,是我送出去的。」
陆远抬起头。裴先生的手也停在纸上。
「三十年前,南边运来的一批药在船上泡了水。」张德厚说,「阁里等药下锅,账上赊不出第二批。师父把书从木匣里拿出来,用蓝布裹上,让我送到城北严家药行——严家行里的人爱收老书,出价出得高。书交出去,药拉回来,七十二包,桑寄生、独活、羌活,全是急用的。」
「这笔账上没记。」裴先生说。
「师父不让记。」张德厚说,「他说,书上记的是药,送出去的也是药,来回都是药,不用记。」
「后来呢。」陆远问。
「后来我没问过。」张德厚说,「师父也没提。第二年冬天,阁里起了火。」
裴先生把抄册最后一页掀起来,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
不是抄的。纸色更旧,边上有一道旧折痕,页脚磨圆了。
一张真的。
陆远接过来。纸一上手,他心里就动了一下——药王阁写方的老草纸,厚,糙,边上带毛,跟抽屉里那几张黄纸是一种。
页面上是一个方,十来味药,最上头有一行小字,笔画细而硬,横细竖粗,钩子带尖。
瘦金体。
「师祖的字。」
那一行写的是:书出阁,为救人。他日书归,一页不得少。
堂屋里静了一会儿。张德厚把烟杆搁到桌上,放得很轻。
陆远把霍万山的话说了一遍:摊上不卖真页,只卖抄页,真页摆出来给人看;他花了两块银元,买下这一张。
裴先生把真页翻过来,对着窗子看纸背。
「他买这张,不是为方。」裴先生说,「方他抄得下来。字他抄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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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这一行字。」
「为这一行字。」裴先生说,「他要的是他师父认过他。」
陆远没说话。他看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十岁那年,有人把一碗姜汤递到他手上的样子。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碗汤里有什么。
「这规矩,今天立。」他说。
裴先生看他。
「阁里出去的字,一页也是肉。」陆远说,「谁手里有,我们买;不肯卖的,我们换;换不成的,把名字记下来,往后慢慢来。」
「买页、换页、记名,都得入账。」裴先生说。
「入账。」
「还有一样。」裴先生说,「真页不落外人手。谁拿纸来,先看字,再看纸。字不对、纸不对,一张都不进。」
「为什么。」
「阁里的字,认的是出处。」裴先生说,「今天收进一张假的,明天满城的方子上都敢写药王阁三个字。」
裴先生从笔架取下一支细笔,蘸了墨,翻到人账那半本最后一道后头,写了一笔。
书出阁,收页。
关老头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柜上收别人的纸,这倒是头一回见。」
「往后常有。」陆远说。
「那我这门得多开一会儿。」关老头说,「后窗三下、前门两下,来送纸的,走哪一头。」
「走前门。」陆远说,「来送纸的,都是客。」
关老头乐了,退出去,扫帚接着一下一下地响。
手机响。是小李。
「陆师傅,你那个柜子上头,是不是出过老方子。」小李的声音压得低,「刚才窗口来个收旧货的,拿三张老方,问咱们药房收不收。」
「什么样的纸。」
「黄的,毛边的,一看就是搁了很多年。」
陆远握着电话,站直了。「留名,留纸,让他明天来。」
「留名字干什么。」
「往后见到就认得。」
「行。」小李说,「还有个事——他说那三张,是别人托他卖的。」
「谁托的。」
「他不说。说那人交代过,纸上的名字不能往外说。」
陆远看了眼桌上那半本抄册,没接话。
「还有,」小李说,「那三张他拿手掂过,说分量不对——比一般的方纸沉。」
张德厚坐下了。他把烟杆横在膝上。「城北严家,三十年前三间门面,卖药,兼收老书。严家老板四十来岁,右手上戴一只铜戒指。」
「人还在吗。」
「行早关了。」张德厚说,「我送书那回是他接的。书收了,他让我在柜台上按了个手印。药第二天装车,拉车的骡子还是他家的。」
「按手印的时候,他问了你什么。」
「问我这书打哪儿来。」张德厚说,「我说是我师父的。他笑了一下,说,师父的东西,怎么舍得卖。」
陆远没说话。他想起真页上那行字——书出阁,为救人。
「书收进去,就没再出来过。」
「我没问过。」张德厚说,「师父也没让我问。」
天擦黑的时候,韩冬的电话进来。
「城北我让人问了。」韩冬说,「严家药行早没了,铺面卖了,人散得差不多。严家老太太还在,关厢那条街上,开一间纸铺。」
「纸铺。」
「卖纸,卖信封,卖账本子。」韩冬说,「她铺子门口挂着一张样纸。我让人拿了一张回来,下午给你送过去——那纸,跟药王阁写方用的老草纸,是一种。」
陆远握着电话,没说话。
「门牌十七号。」韩冬说,「门口挂块木牌,两个字,纸铺。」
「她还在卖纸。」
「卖。」韩冬说,「一天卖不出几张。街坊说那铺子是她守着的,守了二十年,谁出价她都不卖。」
电话挂了。
堂屋的灯已经点上了。账本摊在桌上,人账上那一道新划的痕,还等着后头的账。半本抄册翻在最后那一页,夹在里头的真页,露着半个角。
张德厚从门边走过来,站到桌前。
「明儿去城北。」他说,「把那张真页带上。」
「带它做什么。」
「我想看看。」张德厚说,「卖纸的人家,认不认得自家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