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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及时当勉励 岁月易蹉跎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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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回及时当勉励岁月易蹉跎下(第1/2页)
    青蟹还没喝上断头酒,秦晋之倒先喝到酒了。
    这日,一名狱卒打开牢房门,将秦晋之提出来。秦晋之还以为理曹相公终于想起提审自己了,结果狱卒却把他带到了牢里一间屋子,自己退了出去。
    屋里有桌有炕,地上还摆着个小小火盆,桌旁凳子上坐着的人不是孙十五也不是楚泰然,居然是在大房山下一别就再未见到过的张庶成。
    秦晋之颇为诧异,一面行礼,一面迟疑地问:“庶成叔,您咋来啦?您是特意来看我?”
    张庶成早就站起身,拉着秦晋之,仔细端详,道:“瘦了!咋摊上这么一场灾?大官人一听说就让我来保你。你是知道的,大官人最器重你。”
    秦晋之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感动。高瞻远毕竟是雇主,本来是犯不着管手下一名受雇刀客的闲事的,何况这个事儿还不是在受雇期间发生的。
    他诺诺地说:“惶恐,惶恐。大官人有多少大事儿要操心,还记挂着我这点儿事。”
    “你坐。我到衙门里打听了,司理院说你是命盗重案嫌犯,审问未确,不准交保。”张庶成坐回凳子,从地上拎起一个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吃食,秦晋之连忙伸手帮忙。
    里面是四凉四热八道菜肴,居然还有一瓶酒,两只酒杯。
    秦晋之打开酒瓶封口,给张庶成倒了杯酒,也给自己倒上了一杯。
    “不过你不用着急,我已经在司理院替你走通了门路。”
    原来,张庶成已经从书办那里尽知了秦晋之这一案的原委。岑司理并未相信蔡大元的一面之词,若不是秦晋之硬扛着不肯说出先桓兄弟的姓名,那一顿板子本来十之八九是要打在蔡大元身上的。谁承想秦晋之身有逆鳞,硬要触怒岑叔耕,才被打了板子在牢里关了这些时日。
    现在张庶成已经让人带庆哥儿去部落驻地联络了德里吉。白海已经返回皇帝宫帐去当差,但德里吉用先桓文写就了切结书交庆哥儿带回,张庶成已经托司理院之人转交给了岑叔耕。德里吉并表示随时愿意亲来做证。
    料想再审一次,秦晋之就可当庭开释。万一事有不谐,岑司理拒不放人,张庶成也已经做好了另一手准备,他让秦晋之尽管放心。
    秦晋之的心大虽然赶不上青蟹,却也着实不小,让他放心他就放心,大口朵颐,开怀畅饮。
    张庶成自己不怎么动筷子,似乎另有心事,又仿佛有话要说但难以启齿。
    秦晋之吃饱喝好,心满意足,放下酒杯,对张庶成道:“庶成叔,可有什么事为难?我虽不是您社团中的兄弟,但大伙儿曾经一起出生入死,您尽可以信得过我。”
    “信得过,信得过。大官人看好你,他本来想在过年的时候让恩国找你谈加入社团的事情。唉,没想到恩国出了事。”
    提到康恩国,彼此感觉更加接近了。秦晋之道:“什么事儿?庶成叔您说说吧。”
    张庶成这才开口,从大房山脚下分别开始说起。
    那日,他带队匆匆而去,是因为得知了断云岭鹿儿寨接受了奉圣州宣谕招抚使刘保质的招安,就要投降官军。
    鹿儿寨寨主李进喜参与了高瞻远组织的燕云英雄盟,对于英雄盟的宗旨、人员、计划知之甚详。他一旦投靠官府,英雄盟不仅前功尽弃,并且散布在各山寨以外的弟兄,尤其是高家庄内的人员立刻有性命之忧。
    秦晋之这才知道,高瞻远这几年暗中联合了燕云十九座山寨,建立了燕云英雄盟,并自任盟主,竟是要在南朝进攻燕云的时候举事为内应。为的是恢复汉家故地,将异族驱逐出塞。
    当时,张庶成一行日夜兼程,终于赶在高瞻远离开之前赶到了鸡鸣山金鸡寨。高瞻远和金鸡寨寨主陶忠旺闻讯全都大吃一惊。西京道上断云岭鹿儿寨是英雄盟最重要的布局。
    按照计划,一旦南北大战将要开启,鹿儿寨和金鸡寨这两座人多势众的大寨负责接应一支南朝奇兵内外夹击先行夺取居庸、石门两关。
    这两座关口是联通西北路招讨司和幽州城的锁钥,大燕铁骑在鸳鸯泊集结后必经此才能驰援幽州城。
    只要守住这两座关口中任意一座一段时间,阻断援军,南朝军队就有望攻克幽州,在南京道建立稳固的防御支撑。这一节,事涉机密,张庶成并未向秦晋之提起。
    只说鹿儿寨寨主李进喜一旦投诚,势必供出他所知关于英雄盟的一切,高瞻远等人在幽州府的部属、家眷立时有性命之忧,高瞻远这些年为举事准备的粮草、钱财、兵器、铠甲、马匹也将尽数损失。
    高瞻远和陶忠旺召集几个重要头目商议,一致认为必须当机立断,阻止鹿儿寨投降官府,为此不惜一战。
    然而,让金鸡寨举寨去攻鹿儿寨是肯定不行的。且不说鹿儿寨地势险要难于攻取,就拿位于两寨之间的文德城和金鸡寨西南的永兴城来说,都驻有先桓重兵,一旦惊动先桓人,金鸡寨人马腹背受敌,恐怕难逃全军覆没的命运。
    陶忠旺的一个心腹头目冯敬水和鹿儿寨二寨主司徒柄是同乡,知道司徒柄家是十余年前被先桓豪门强占家宅、田地,弄得家破人亡才投身绿林的,料想司徒柄未必肯甘心投靠官府。
    他建议由高瞻远和陶忠旺各写一封书信,由他送往司徒柄处,劝说司徒柄擒拿大寨主李进喜,制止鹿儿寨接受招安。
    会议诸人均觉得如司徒柄能从鹿儿寨内中起事,是目前最好的法子。高瞻远深思熟虑,觉得还不够妥当。
    鹿儿寨接受招安在即,势必对外防范严密。金鸡寨此时来人,必然引起李进喜的警觉,不要说书信未必能送到司徒柄的手中,就算送到了可能也已经引起了李进喜的防备猜疑。
    这思虑得对,众人一起点头。
    冯敬水想了想,道:“有一个人或许可以走一趟鹿儿寨。”
    他说的这个人是司徒柄的小舅子衡三,此人住在奉圣州羊河岸边,虽非绿林中人,却与鹿儿寨通声气,靠提供情报消息从姐夫那里得一份好处。鹿儿寨如果接受了招安,姐夫成了官身,衡三却将失去一份细水长流的钱财来路。冯敬水和衡三相熟,自信能劝说他走一趟鹿儿寨。
    高瞻远和陶忠旺均觉此法可行,于是各自给司徒柄休书一封,并给衡三备了重礼。
    高瞻远的书信言辞恳切,晓以大义,许以重金酬谢。
    此后,高瞻远还不放心,最终决定带自己全数人马和冯敬水一起下山去见衡三,他希望衡三能将他的人马悄悄带到断云岭,并与司徒柄约定起事时间,一旦寨中举事,他就伺机靠近山寨,等司徒柄打开寨门一举攻入。
    陶忠旺自己要坐镇金鸡寨,派二寨主扈骞带了一百名弟兄绕路先行潜伏到断云岭以南,等高瞻远到达后听令行事。
    衡三不负所托,在山寨中将书信交给了司徒柄。
    司徒柄与先桓人仇怨极深,自然不愿接受招安。但鹿儿寨被归化、奉圣两州官兵轮番进剿,折损了些人马,寨中士气低落,奉圣州宣谕招抚使刘保质又许以高官厚禄,大寨主李进喜、三寨主潘金牙连同一部分兄弟才动了心思。
    司徒柄孤木难支,被迫参与,心中正在煎熬。忽然得了高瞻远、陶忠旺的书信,不免心中狂喜。
    衡三为了坚定姐夫信心,又将高瞻远在山下的两百多人夸张了一倍,说高瞻远领着五百名好手在寨外随时接应。
    司徒柄考虑了两天,制订出了计划,同时也下定了决心。
    李进喜为人疑心颇重,平日宿卫严密,每每聚会饮宴在旁侍候的也都是他的亲信,因此什么摔杯为号,刀斧手齐出,擒贼擒王的套路在鹿儿寨压根儿行不通。
    司徒柄的计划是利用他轮值守寨的时段,夜间暗中派人引高瞻远人马上山,悄悄打开寨门,让高瞻远进寨去捉李进喜。
    他则带忠于自己的几个头目领一伙儿兄弟,在李进喜的住处之外守卫,阻止寨中人马增援李进喜。鹿儿寨是大寨,光主寨中就驻有九百多人,因此司徒柄能否隔绝救援也是成败的关键环节。
    只要李进喜被擒,寨中无人声望高过自己,司徒柄料想应该能够弹压得住。
    是夜月黑风高,司徒柄悄悄把守寨门的都换成忠于自己的兄弟,打开寨门,高瞻远率两百多人一拥而入,有人带路直奔李进喜住处。
    司徒柄正好骗开了寨主小院院门,张庶成父子和扈骞当先杀入,一盏茶的工夫李进喜的亲信死的死降的降,战斗就已结束。
    司徒柄接过张金贵递过来的李进喜人头,面向骚动的喽啰们大声宣布:“李进喜不讲义气,暗中投降官府,要出卖全山寨的弟兄换取个人的功名富贵,现已被某斩首。从今往后,全寨兄弟听我号令,司徒柄忠义为先,誓与兄弟们同荣辱共进退,与弟兄们齐心合力将山寨发展兴旺,让人人都有好日子过。”
    司徒柄稳住了寨中形势,让各头领约束本部喽啰各回驻地,然后召集寨中头领在聚义厅开会。检点人数,才发现三寨主潘金牙趁乱跑了。
    潘金牙同样是知道英雄盟底细之人,若被他跑了,那可大事不好。
    高瞻远立即派张庶成、张金贵父子带一票人手和司徒柄手下十名兄弟一道去追。高瞻远特别嘱咐,尤其不能让潘金牙活着进文德和永兴两座城池去投奔官府。
    这一追就追到了过年。潘金牙甚是机警,见文德、永兴方向张家父子围堵严密,就东躲西藏一路逶迤向东南方向逃窜,最后竟然逃到了幽州城。
    幽州城人烟稠密,是南北货物流通之所,往来客商最多,便于藏身。潘金牙逃到了这里,松了口气,打算好好歇一歇,盘算盘算自己的出路。
    也活该他倒霉,深居简出还是被人认出来了。
    原来,潘金牙夜里仓皇下山,身上没带金银财物,只带了口刀。他这一路连偷带抢,勉强果腹,最后还是把刀也卖掉了。进了幽州城,他只负担得起住一间客栈的低等客房,睡的是通铺。
    过年期间,客栈内客人稀少,他还算自在。
    等过完年,行脚的贩夫苦力逐渐多起来,他住的这间宇字号客房每天人来人往。终于,被几名脚夫认出,他就是在归化州打劫过自己商队的强人首领。
    怪谁?他嘴里那两颗闪闪的金牙实在太好认了。
    司理院过堂,潘金牙上来就坦白了自己身份,对岑叔耕说他已接受朝廷招安,并有极其重要的情报要面见奉圣州宣谕招抚使刘保质,这个情报他只能告诉刘保质一人。
    岑叔耕与幽州知府谢竹山商议,商议的结果是且将潘金牙关押,幽州府行文奉圣州告知此事,等奉圣州回文或者来人再作处置。
    高瞻远没几日就得到了潘金牙在幽州城落网的消息,也知道刘保质必会遣人来将潘金牙提回奉圣州,因此立即部署,要在刘保质见到潘金牙之前将他除掉。
    秦晋之问:“潘金牙莫非就在这里?”
    张庶成点头说:“在慎字戊号。”
    “那是在我右面,隔了两间牢房。”
    张庶成既已和盘托出,就有话直说:“是的。现在必须除掉潘金牙。”
    “哦?等他上了路,在去奉圣州路上动手岂不容易很多?”
    “就只怕刘保质会亲自过来提审潘金牙。算日子,刘保质如果在路上,应该已经快要到幽州了城。”
    秦晋之吸了口冷气,如此可真麻烦了。
    张庶成重重地叹了口气,道:“都赖我欠考虑。前几日,我安排一名社团弟子故意犯案进了这里,和潘金牙关进了一间牢房。我寻思那名弟子未戴枷杻,趁潘金牙酣睡偷袭他定能结果了他性命。不料,那弟子夜里正要去扭潘金牙的脑袋,却被同牢房的犯人抱住,惊醒了潘金牙。潘金牙戴着枷杻还是十分勇武,将那名弟子打成重伤。唉,当时我就该和你联络,若得你和他联手,必能除掉潘金牙。可是大官人当时说他要救你出狱,不想连累你。”
    秦晋之想起前几日夜间旁边牢房骚乱,不想竟然是高瞻远手下社团弟子锄奸搞出的动静。
    他明白牢房里面的情况,没有任何可以作为武器的家伙事儿,包括尖锐物品、筷子、瓷碗,只有一只装水的单薄木桶,一把轻飘飘的葫芦瓢,连尿桶都是烂木头做的。
    那名社团弟子一旦被人阻挠失去先机,要想成事儿就很难了。
    “如今时日紧迫,再不行动,大官人就要大祸临头。”张庶成说着,忽然直挺挺地给秦晋之跪下。
    秦晋之惊得跳起,伸手相扶,连称:“使不得,使不得,您快起来。”
    张庶成不肯起来,说道:“秦二郎,请你救救高家庄五百多口老小,救救大官人吧。”
    囚犯在监狱里杀人,必死无疑。张庶成这未免强人所难。秦晋之扶不起张庶成,索性也跪在张庶成对面,道:“您不起来,咱们只好跪着说话。”
    张庶成也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这时候脸上微红,说:“好,好,起来说话。”
    在高瞻远的商队里,秦晋之和康恩国交情最好,和**亮也算不错,和张庶成关系一般。
    张庶成自恃年龄、地位,平日里对年轻人不苟言笑,从不和年轻人一起吃吃喝喝。秦晋之和张庶成打交道不多,对他亲近不起来,尊重而已。
    倒是对高瞻远,他反而心生亲近。陆进士告诫过他,高瞻远是枭雄一类的人物,自有一番笼络人心的手段,令人愿意为他效死力。陆进士的提醒令秦晋之心生警惕。
    经历了地宫中的死里逃生,又经历了牢狱之灾,秦晋之仿佛长大了几岁,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凡事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然后活下来。
    秦晋之看看面带焦虑的张庶成,暗暗告诫自己不可冒失,要思量周全再做决定。
    两人各自坐回原位,秦晋之先开口:“牢里犯人出不了牢房,更进不了其他牢房。您既然能进来,牢里狱卒中必然有您的人。让狱卒下手岂不更好?可以在饮食中下毒,或者干脆把他勒死。事毕,狱卒总是比较容易找到各种推脱的借口。”
    秦晋之虽系初次入狱,但这些天经与同屋犯人交谈,对狱中情形了解了不少。
    在监狱之中,杀人是狱吏们独享的特权,他们可以对囚犯滥刑、断水、下毒,甚至把犯人活活饿死、冻死,事后多数只需领一份失职的处分。
    “这些狱卒平日里吆三喝四,其实都胆小怕事,做不得大事。若是容许缓缓图之,有人肯干。现在事出紧急,仓促间要结果一名涉及机密的盗匪要犯,没人有这个胆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牢里死个把囚犯是常有的事,狱卒的处分也不过是打打板子,最多就是开革,应该会有人肯干。”
    “时不我待,已经没有时间慢慢计议了。赏格我已经出到两千贯了,熟悉的狱卒中眼热的不少,肯应承的人至今一个没有。”
    “两千贯?”秦晋之小小地吃了一惊,易州悬赏二寨主李召远的花红才不过一千贯。
    “钱是不少。可惜对于狱卒那是一场富贵,对于狱中囚犯来说,却是身死后的安家费。这个钱,囚犯有命赚,可没命花。”
    张庶成何尝不知道,他重重地叹息,道:“若有法子,我怎好跟秦二郎你开这个口。现在再想往牢里派人也来不及了。”
    提到安家费,秦晋之忽然灵光一闪,有个人可以挣这笔钱,并且也需要挣这笔钱。他细细盘算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庶成叔,你还能把人送到潘金牙的牢房吗?”
    “能。”
    “那你回去等我消息,就在这一两日。如果我要传消息找谁?”
    “就找门外这个叫余寿眉的禁子,我让他每天去看你两趟。”
    秦晋之回到牢房,青蟹立刻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连忙叫道:“秦二郎,你喝酒了,怎的不给我带些回来解馋。”
    “我当然想给你带些回来。我想就好使吗?我还想带你去长庆楼一醉方休呢。”
    青蟹眼睛都亮了,连忙问道:“哦?我听说长庆楼有三十年陈的老酒,味道极好价格极高。”
    “还有五十年的呢。那是镇店之宝,喝一瓶少一瓶。”
    青蟹没进过长庆楼,馋得吞了口口水道:“娘的,老子若能喝上一瓶,死也值了。”
    秦晋之凑近他身旁坐下,笑道:“我虽然没本事带你出去到长庆楼喝酒。倒是有个法子让你喝到长庆楼的好酒。”说着凑到青蟹耳边,和他窃窃私语。
    次日早晨,狱卒余寿眉来了一趟,秦晋之隔着栅栏跟他一阵耳语。
    下午,余寿眉居然真的送来一瓶长庆楼五十年陈的老酒,青蟹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当晚,余寿眉来取走空酒瓶,并告诉秦晋之银子已经送到。没过多久,秦晋之这间牢房又塞进来另外两个犯人,本来狭小的牢房更加拥挤不堪。
    第二天晌午,青蟹被余寿眉提走,过了一盏茶工夫回到牢房,居然眼眶发红。他坐在秦晋之身边,悄悄说:“我两个儿子都来看我了。说昨天傍晚家里来了个大叔,给家里送来了一千两银子。”
    秦晋之没说话,轻轻叹息。
    狱中一日两餐。吃过晌午饭不久,一伙儿狱吏来巡查,为首的秦晋之认识,正是自己头一次进司理院伺候在岑叔耕身边的老刘。
    这个老刘,秦晋之从小就认识,从前在析津县衙里当差,不知何时到了司理院狱里,看样子还是个管事的。
    老刘一见秦晋之这间牢房里居然挤了六名犯人,大发雷霆,说刚才那间里面就两个人,这间倒挤了六个人,这是谁安排的?拿了那间屋里那两人多少银子?随手一指,秦晋之和青蟹两人就被送去了右边潘金牙的牢房。
    潘金牙的牢房格局和秦晋之原来这间一模一样,里面除了戴着枷杻没戴脚镣的潘金牙,还有一名骨瘦如柴的犯人。
    潘金牙眼神警惕,心里着实忐忑,他知道此地是高瞻远的老家,自己在这里落网,必得应付一次又一次的暗杀,那绝对是九死一生。此刻真是后悔莫及,当初千不该万不该进幽州城。
    对面坐着的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伙,自进来以后便一言不发,只拿凶狠的眼神盯着自己。潘金牙看着这两个人的眼中透露的杀机,可以断定他们又是高瞻远派来杀自己的。
    这难熬的沉默中,空气越来越凝滞,潘金牙感觉窒息,终于忍耐不住,扑到栅栏跟前,大声叫喊:“来人,来人,我要见司理相公,我有重要情报要见司理相公。来人啊!”
    潘金牙喊得声嘶力竭,通道里却悄无声息,一个狱卒都没有,连其他牢房里平日吵吵闹闹的囚犯仿佛也突然间消失了。
    潘金牙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是生死一线的时刻。
    不但潘金牙感觉到了,牢房内那名骨瘦如柴的囚犯也感觉到了,他猛然转身跪地将头扎向墙角,扯起身上的破烂外袍罩在自己头上,还不曾忘了用双手隔着袍子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双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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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是打算让你活到半夜的,你自己非要找死。秦晋之心里骂句娘,默默地起身,蓄势待发。
    青蟹坐在秦晋之左侧,距离潘金牙更近,他没有站起,悄悄从坐姿调整为蹲姿,也在暗中蓄力。
    潘金牙双手抓住两根栏杆,声泪俱下,他的嗓音嘶哑,带着呜咽,大喊道:“我要见知府相公!来人!我要揭发谋逆大案。”
    他刚刚才忽然惊醒,高瞻远是要杀人灭口,自己的危险处境全因为知道高瞻远的秘密而又还没有说出来。
    早就该说出来,一落网在幽州府衙门就该说出来,他现在得赶紧说出来,潘金牙顿了顿,攒足气力提高嗓音:“我要揭发,高……”
    秦晋之不能再任他叫喊,跨步上前伸左手去欲抓潘金牙的发髻,同时抡起右拳打算猛击他的太阳穴。
    有一个人比秦晋之更加迅猛,动作更快。
    秦二的行动对于青蟹来说就是指令。秦晋之刚一动,青蟹猛然自地上弹起,戴着脚镣的左脚跨前一步,上身微微侧身合身向前面的潘金牙扑去,竟以木枷尖角重重地撞在潘金牙的左腰眼上。
    潘金牙的高字转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双手松开栅栏,委顿在地。后腰是人身要害,青蟹的体重加上近三十斤的死囚木枷带来的冲力已然重伤了潘金牙。
    青蟹这是两败俱伤的拼命打法。他的脖颈还套在木枷之中,那同样也是人身最脆弱的部位。
    尽管他撞击之时以右手手掌加力扶持着木枷,但他双手被木杻固定在一起,行动不便,能使出的力量也有限,因此一撞之下青蟹也歪倒在地,头晕目眩,双眼翻白,呼吸困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秦晋之见潘金牙已无反抗之力,双手抓住他的发髻,用力将他硕大的身躯向后拉倒。
    潘金牙凄惨的叫声还未止歇,趁他身体仰倒,秦晋之屈膝重重跪在他胸腹之上。再次遭遇重击,潘金牙发出一声闷哼,想要挣扎起身却丝毫动弹不得。
    木枷重重地触底,潘金牙的头颅却因为木枷的阻隔悬空。
    青蟹深深吸气自地上爬起,身形伛偻36,戴着脚镣来到潘金牙头颅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潘金牙,猛然屈膝压向潘金牙的头颅。
    秦晋之仿佛听到了咔嚓一声,又仿佛没听见,或许只是自己的想象?他不太确定,能确定的是潘金牙的头颅挂在那里,已经被压断了脖子,死得不能再死了。
    秦晋之转头看了看罩住头跪在墙角的瘦子,只见他兀自用力捂住耳朵,双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不视物,耳不听音。双眼双耳,人家都自我隔绝了。
    秦晋之气笑了,经历了霞马家和仙露寺地宫以后,他曾发誓不再行妇人之仁,原本计划着让瘦子给潘金牙做伴的。
    现在,这位聪明人凭借自己的机智与果断救了他自己一命。
    秦晋之向青蟹挑起大拇指,无声地赞赏,青蟹果然是个人物,下手果决狠辣。
    其实,以潘金牙的本事,两人本来不会这么轻易就得手。只不过潘金牙被两人的凶狠眼神、气势吓破了胆,自己慌了神儿,几乎是束手待毙。
    秦晋之和青蟹的计划全没用上。他俩本来计划半夜动手,由青蟹连人带枷猛地压在睡觉的潘金牙身上,限制他的行动,秦晋之趁机从后面揪住潘金牙的发髻,攻击他裸露的脖颈。
    结果,计划根本没用上,青蟹几乎是一个人就把潘金牙结果了。
    按照秦晋之最初的想法,他是没打算参与动手的。他说动了青蟹同意参与此事,要求张庶成提供一把刀,并将青蟹打开枷杻、脚镣转到潘金牙的牢房,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没承想,牢里没有一个狱卒敢于打开青蟹的枷杻、脚镣,更没人敢给青蟹提供一把刀。
    大燕牢狱之中,关于枷杻的使用规定甚详,当枷不枷,不当枷而枷,狱吏都要受处分。
    因为打开一名死囚的枷杻致使他得以杀死同牢犯人,这个罪名足以将狱吏发去边疆充军,或者发往燕山矿里服十年苦役。
    至于,刀这种凶器出现牢房中,还致囚犯死命,那就牵连更广,干系更大了。
    秦晋之担心戴着枷杻、脚镣的青蟹对上潘金牙也没有多大优势,而这次机会不容错失。错过了这次机会,高瞻远就可能真的迎来灭顶之灾。
    秦晋之放心不下,只好修改计划,要求将他们俩都送过去。他得确保潘金牙死在当天夜里。
    潘金牙没能活到夜里,沉重的木枷支撑着他折断的脖子,头颅歪斜,双目圆睁,微张的嘴巴里金光闪闪。
    青蟹满意地坐在地上,兀自头晕颈痛。
    秦晋之细细将牢房查看了一遍,才走到栏杆旁边,开始扯开嗓子叫:“杀人啦,来人呀,杀人啦。快来救人呀。”
    小小的司理院狱冠盖如云,人声鼎沸,通道里站满了人。
    幽州知府谢竹山、判官安从书、录事参军夏文荣、析津知县马君恩、县尉刘炎山都亲临院狱凶案现场。
    司理参军岑叔耕脸色铁青远远地站着,司理院狱中出了凶杀案,他和老刘等一班狱吏依例回避,只有回答问题的份儿。
    命案现场检验之前,按例要召集耆老、保正、保副、苦主到场,现在命案发生在狱中,耆老、保正、保副都免了,潘金牙家也没有家人在此充当苦主。
    谢竹山要顾全岑叔耕的颜面,只在牢房门口站了一站,命刘炎山担当体究,具体负责凶案现场调查,就和安从书打道回衙,夏文荣、马君恩留下,也到公事房里喝茶去了。
    秦晋之头一次亲历凶案现场勘察,他和瘦子也都上了枷杻,被暂时监禁在一间临时腾空的牢房,有两名州院来的狱吏看着,严禁他俩彼此交谈。
    经此一日,秦晋之这才明白为何没有狱卒敢拿高瞻远这笔钱。
    原来命案的勘察极其严格,凶手若非计划周密行事谨慎,难免被查出蛛丝马迹。担任体究的刘炎山率领两名助手,协同两名仵作在牢房中细细勘察,秦晋之能隐约听到他们在讨论甚至争论。
    刘炎山和检验差官们忙到傍晚,才算将各项文书一一完成,捧在手里去向夏文荣汇报。
    夏文荣先看《验状》,那是对凶案现场的详细描述,查证死因和案情的关键文书。
    关于凶案现场位置、周围环境、死者尸体情况、现场物证痕迹都一一记录其中,对于现场勘验过程和死者尸体检验过程也都有详细说明,最后还有担任体究的检验差官刘炎山做出的检验结论,结论之下罗列着引出结论的全部检验依据。
    事实清晰明了,死者是当日午间在此牢房中被人殴击致死,后腰、胸腹都曾被人重击,致命伤是脖子被人折断。
    夏文荣看罢《验状》,随手递给马君恩,拿起检验差官亲笔画的被害人《正背人形图》看了一眼,对《检尸格目》看也没看,随手丢在桌上,道:“将三名嫌犯都带到州院吧。”
    这个案子没什么难的。从目前查明情况看凶犯不是从牢房外面进来的,那么凶案逃不出牢房,就在这三人之中。
    要么是三人中的某一人作案,要么是其中两人联手,要么就是三人都有份,一共只有六种可能。只要分开审讯,很快就能破案。
    秦晋之这下可好,尝够了司理院监狱的牢饭,又换到府院监狱来尝这里的牢饭。
    好在只过一次堂,案情就明了了。
    秦晋之的供词是说自己午睡了,听到打斗声响从梦中惊醒,正好看见青蟹用膝盖压断死者的脖子的过程。看见死者脑袋耷拉下来,他才喊的人。供出凶犯,让他没再挨上板子。
    同屋的瘦子就没那么好运道了。他的供词是自己睡着了,直到听见有人大喊杀人了,他才被吵醒。
    谢竹山不信,认为他有意隐瞒,当堂打了瘦子***板。
    瘦子哭爹喊娘,却不肯改口,坚称自己睡着了,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好在秦晋之的证词和青蟹的口供,以及现场勘验的结果完全符合,无需瘦子的证词也足以结案。
    但是谢竹山不肯,他不信青蟹只是因为进了牢房见潘金牙眼神不善,就在一怒之下弄死了潘金牙。潘金牙说他有极其重要的情报要面见奉圣州宣谕招抚使刘保质,却刚好在刘保质赶到幽州城的前一天被人弄死在牢房里,这也太巧了。
    谢竹山和刘保质见过面以后,更加不相信这个青蟹。
    这家伙入狱已经数月,却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来历,家在哪里。怎么就忽然换了牢房?怎么就暴起杀人?杀的还是一名自称有情报的反正寨主。
    其中必有隐情。
    谢竹山心想,这种凶徒连姓名都不要,祖宗都不顾,不动刑是不会招供的。青蟹也真的硬气,堂上被打得皮开肉烂仍然坚不改口。
    录事参军夏文荣劝道:“恩相,青蟹熬刑不肯改口,莫非所言非虚?”照例,府衙内幕职官和诸曹官在知府面前自称晚生,称知府为堂翁或堂台,但谢竹山加了签书南枢密院事衔,因此夏文荣奉承他为恩相。
    谢竹山正在气头上,怒道:“朝廷刑具正是为这种亡命凶徒所设,且看他能熬到几时。”
    夏文荣道:“恩相所言极是。此等凶徒理应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莫要在公堂上出了差池,不如收入狱中,慢慢炮制他,不愁问不出实情。”
    谢竹山明白他的意思,堂上施刑过度致犯人死亡,不但会令自己名声受损,还会招致俗称南衙的南枢密院降下处分。
    将犯人交到狱里,狱中自有一系列上不得台面的酷刑,即便在狱里将犯人折磨死了,狱卒也有法子掩饰。
    于是,谢竹山点头,暗示夏文荣去布置私下刑讯青蟹,然后宣布退堂,将青蟹权且押回牢房。
    牢狱之中,刑求犯人口供,确有多种法外狱具,曰掉柴、夹帮、脑箍、超棍,施展起来能令人痛彻骨髓,几于殒命。
    但青蟹不会受到这些折磨,他回到牢房,不但有人给他上药,而且能隔三岔五吃上肉,若青蟹非身上有伤,还能喝上酒。
    燕行唐律,公堂上施刑最少要间隔二十日,青蟹最起码可以将养二十天。
    幽州府录事参军夏文荣正是高瞻远在幽州府衙的奥援,他劝住了谢竹山,救下了青蟹,却没法应高瞻远的要求放了秦晋之。
    潘金牙的命案结案之前,秦晋之得一直关在院狱里面。
    秦晋之仍是凶案嫌犯,被单独囚禁,却再也没人提审,官老爷们似乎已经把他忘了。
    秦晋之几乎不知道公堂上的消息,对于案情进展一无所知,对于未来的迷茫让他苦闷无比,颇有度日如年的感觉。
    唯一让秦晋之稍稍开心的,就是常常有人送来酒食,不仅有张庶成安排的,居然还有些是西门东海让人送进来的。
    秦晋之在这狭窄逼仄的单人牢房里逐渐习惯了自己和自己说话。牢房阴寒,必须得活动取暖,况且不找点事做他无法打发寂寞时光。
    怎奈空间狭小,打拳施展不开,秦晋之就天天在这一丁点儿地方徒手健身,烦躁起来就拿拳头照着土墙打,打得土墙上一片殷红。
    没过多久州院的狱卒都对上号了,原来这就是那个据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命硬秦二,难怪这么疯魔。
    当第一团柳絮从牢房的窗户轻飘飘地飞进来,秦晋之觉得他真要疯了。
    他想杀人,像赵小丙那样割断人的咽喉,或是像青蟹那样一膝跪断别人的脖子。
    再不让他出去他就要杀人了,让他出去他还是想杀人,杀狗娘养的汪立春,杀蔡大元,杀狗官岑叔耕,还有那个从小到大揍过自己很多次的柴大,还有狗眼看人低的阿娴假母,南朝沿边巡检司的大胡子,西齐黑山富威军司副统军使房当贺。
    墙外乱花渐欲迷人眼,墙内男儿壮志消磨,本来想要大展身手,有所作为的一年,就这么被困在牢笼中耗费了近半辰光,秦晋之当然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小窗外的天渐渐比从前蓝了,高远了,澄澈了。
    每天清晨鸟儿开始在窗外叽叽喳喳地唱歌,窗户太高,秦晋之看不见外面的鸟儿,却因为鸟儿欢快的鸣叫,心情得以稍稍平复。
    午后的阳光从小窗洒进来的时候,秦晋之身上暖暖的,那袭住满虱子跳蚤的皮袍几乎穿不住。算来,应该已经过了寒食,外面的世界应该已经绿杨芳草,姹紫嫣红了。
    这一年,秦晋之没有春天。
    闲极无聊,秦晋之找到了打发时光的法子,拿唐诗集句成联。
    他做不出诗来,但和陆进士一样记性甚好,唐诗诗句背得滚瓜烂熟。
    看窗外白云悠悠,他就给自己出题,用唐诗中的诗句集句成联。他拿李太白的“闲云随舒卷”作为右联,然后自己对上郑损的“香饵任浮沉”。
    窗外飞鸟掠过,他就给自己出柳河东的“鸟飞无遗迹”为题,再搜肠刮肚地对上邵谒的“花落有余香”。
    晨钟响起,他又给自己出个白乐天的“紫陌传钟鼓”,对之以陈陶的“青山送死生”。
    外面春雨绵绵,那就是“春雨无高下”,“闲云有去留”了。
    五言诗太容易,他就转攻七言,仍以春色为题,“满城春色花如雪”,再自己对“独夜潮声月满船”。
    右联出“万里春风动江柳”,左联应“一夜秋声入井桐”。
    想到自己年来的遭遇,他想起了唐彦谦的“万事渐消闲客梦,一年虚白少年头”,于是拿“万事渐消闲客梦”做右联来考教自己,难为得自己几夜都没睡好,最后总算拿诗圣的“数篇今见古人诗”勉强过关。
    到后来七言诗句也觉得没甚挑战了,索性试着联句成诗。
    窗外鸟鸣啾啾,他就拿水瓢柄在墙上写“两个黄鹂鸣翠柳”,然后在下面添“虫声新透绿窗纱”。接下来却找不到合适的诗句,他搜肠刮肚,苦思竟日,终于想到了李义山的“蝶衔红蕊蜂衔粉”,颈联既出,尾联便容易了,“春城无处不飞花”。
    牢房的黄泥墙上,歪歪扭扭地刻着秦二的得意新作:
    两个黄鹂鸣翠柳,
    虫声新透绿窗纱。
    蝶衔红蕊蜂衔粉,
    春城无处不飞花。
    夙夜无眠,牢中的秦晋之想到最多的人是阿唐。
    阿唐是秦晋之喜欢的第一个女人。少年情爱,往往没什么缘由,也没什么道理。
    他和阿唐接触不多,也不如何熟悉,他甚至记不清阿唐的清晰模样,不了解她的性情,不知道她的喜好,也说不出她哪里好,就那么喜欢了,一直喜欢了。
    阿唐约莫比秦晋之大上一岁。西门家和秦家是世交,虽然贫富悬殊,但孩子们常有机会在一起玩耍。
    海爷的女儿不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千金弱女,少女阿唐也常在街市中玩耍,她又是同窗西门昶的姐姐,因此秦晋之经常有机会见到她。
    情爱之事女孩儿终究比男孩早慧,或许是阿唐先对身材高大容貌俊朗的秦二产生了好感。
    秦晋之少年懵懂,等他明白阿唐对自己的与众不同,并打算作出回应,却为时已晚,海爷已经听到流言,开始对阿唐严加管制,并开始给她安排婚嫁。
    秦晋之的八字为何,无人知晓。但人人都知道,秦晋之命里肯定缺一样东西,那就是爱。
    一旦秦晋之感受到爱,即便是阿唐若有若无的爱意,这东西立刻就占领了秦晋之的全部世界。那一段时间里,爱而不得的痛苦粉碎了秦晋之的世界,他肝肠寸断,苦海沉沦,心哀若死。
    陆进士大为诧异,一个从未尝到过两情相悦滋味的年轻人,怎么会对错过的一场爱恋产生如此巨大的反应?
    秦晋之自己也不明白,他只知道他想念阿唐,每天在心里喊她的名字,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即便是他并不了解她,也说不出她哪里好,即便是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她,更永远没有可能和她说出心里的话。
    秦二的初恋,和世上大多数人一样,是一场单恋。
    当他走过千山万水,脚上被草鞋磨满燎泡,大腿被马背摩擦出成片血痂时,他才渐渐明白,那不过是一场少年的迷梦。当他气喘如牛地与人搏命厮杀,纵马如飞地仓皇逃遁时,他才知道,这世界是何等残酷,何等真实。
    少年的迷梦,无论曾经带来有几多甜蜜,几多心酸,几多痛楚,终究是虚幻。
    这世道何其艰难,你纵然全力以赴去应对,尚且未必能应付得过来。
    因此这几年,纵然在独自坐在篝火边的漫漫长夜里,秦晋之也甚少想到阿唐。如今,在这逼仄狭小的牢房里,在他孤独无助的时刻,阿唐再一次出现在他的心里。
    爱情,即便是一场单恋,其中总会留下些美好。
    秦二走出监狱的时候,赤着脚,衣衫褴褛,满面须发蓬松,但身形依然挺拔。
    初夏的一场雷雨刚刚过去,往日里飞扬的尘土静静地趴伏在地,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气息,秦晋之深深地吸一口气,自由的空气如此甜美,让他对街边阴沟里散发的臭味都一无所觉。
    他转回头看了一眼府院的大门,暗暗发誓,今后不论是谁要想抓他来坐牢,他都要一刀砍在对方的脖子上。
    秦晋之出狱了,青蟹还留在牢房里,他走出牢房的那天就是他断头掉脑袋的那天。
    秦晋之能够出狱,很大程度仰仗青蟹,这位老兄在公堂上扛住了知府谢竹山一轮又一轮板子,宁死也不曾改口。
    潘金牙的命案结案以后,秦晋之和瘦子将要发回司理院监狱。秦晋之在潘金牙命案结案时才终于得到了一次见官的机会。
    夏文荣暗中派人授意秦晋之这一天在府院当堂喊冤。照规矩,司理院审理的案件在犯人不服时,将移送府院重审。
    秦晋之既然人在府院,夏文荣就请岑叔耕过来就地重审。
    德里吉在此前数日曾经亲赴府院面官,替秦晋之做证秦晋之从未说过杀死霞马,并在口供上画押。王家肉店的掌柜、伙计也证实了先桓兄弟正是当时在店里的客人。
    府院为诸曹官议事之所,在此以录事参军为尊,夏文荣白天替知府掌管府印,主持日常政务,并负有对诸曹官纠察稽违的职责。
    霞马案证据明显不足,夏文荣为诸曹之长,且科名早于岑叔耕,到这时候自然就摆出前辈的派头训诫岑叔耕,开口就是“狱者,民命之所系也”。然后再掉几句文,什么罪疑惟轻,什么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
    这是读书人的大道理,教训得对。认定秦晋之为凶手并无有力证据,岑叔耕对此心知肚明。虚衷服善,他有这个雅量,对夏文荣连连称是。于是,秦晋之当庭开释。
    批注:
    [36]伛yǔ偻lǚ:腰背弯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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