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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6章铁龙贯陆千山尽,鲸舟南指辟金洲(第1/2页)
启运四年六月,新大陆腹地正值盛夏。
一辆通体以黑晶石与玄铁铸成的蒸汽专列自金山府东行已历五日,车身漆着朱红龙纹,车头悬一面斗大的“唐”字龙旗,在长风里猎猎作响。
铁轨两侧,新筑的驿站与镇甸如珠串般延展,麦田、棉田与蒸汽耕犁翻出的沃土连成一片;每隔数十里便有一座煤气灯塔拔地而起,电报杆沿路排成笔直的长线,将千里之遥凝作一瞬。李易凭窗而坐,面前案上摊开一幅刚由沈括部寄来的寰宇总图——
新大陆东自静波州,西抵金山府,跨陆铁路已全线贯通;西岸静波港内,来自大唐本土的远洋铁舰络绎不绝,卸下铁轨、锻锤、纺机与黑晶石料;东岸金川渡口,浮桥已经换成石砌长桥,赤崖部头领赤勒古奉诏改服唐装,举手投足间已有几分大唐官吏的气度。李易目光自舆图上掠过,指尖在“金山府”与“静波州”之间那道蜿蜒黑线上缓缓划过,那里已无空白。
“陛下,”车帘掀开,郭待封俯身入内,将一封电报抄纸递上,“钺岛都护府急报,王玄策发来的。”
李易接过来,目光一扫,眉头骤然锁紧。
电报写得分明:钺岛都护府遣“长风号”哨船南下巡弋,行至新陆西南外海,遭遇风暴漂入一片生僻海域。那里有大陆横亘,岸线曲折,港湾内泊着百余艘簇新的船帆。等长风号驶近,湾口石垒上竟有人用旧式泰西炮开火,弹丸虽未中要害,却也将右舷舷墙打出一片焦黑。哨船奋力突围时,又见湾中一艘金饰船头的大舟正向岸上运粮,船首立着一名披泰西锁子甲的酋长,高高举着一面黑底白鸟旗、簇新的墨洛温金鸢尾徽在日光下刺目无比。
李易看完,并未发怒,只是缓缓将电报纸折起,搁在案上,道:“沈括在长安时说过一句话——大地是圆的,龙旗所指之处,要么成为王土,要么迟早成为祸根。泰西墨洛温的余孽已两次被击破,两次北遁,如今竟又潜入南金洲,与当地酋首勾结。”他抬眼看向郭待封,又看向刚刚从后舱走来的苏定方,“你们怎么看?”
苏定方身量精悍,长年海风催出的一张古铜色面孔,因刚从南方测绘归来,还带着一身潮气与尘土。他拱手道:“陛下,臣此次自静波州沿新陆东岸南下,已隐约见陆地西南延伸不绝,似有极广土地藏于雾海之下。若王玄策所报不虚,那便是南金洲东岸的金鹫湾。此湾扼两洋航路之咽喉,若被泰西残部经营成军港,日后一旦封堵航道,我大唐跨赤道、绕泰西的海上商路便处处受制。”
郭待封也跟着道:“臣也作此想。墨洛温余孽一而再再而三逃窜,就是仗着极远之地大唐鞭长莫及。今日若不犁庭扫穴,他们必又养痈成患,他年更成大敌。”
李易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在狭窄的车厢里负手踱了半步。窗外夕阳如火,铁轨前方的山河一片金红。他忽而停步,道:“传令:专列不入静波州港区,在西南郊站台停靠。发报长安,奏明太上皇,就说……”他语气微顿,“朕要亲征南金洲。”
电报当晚便发往长安。
隔日凌晨,太上皇李世民的回电便到了。电文用词浅白,却透着一位耳顺之年老人的关切——“准奏。家中勿念,粮草器械已调集,波斯、漠北、西域工兵皆可驰援。孙儿务须保重,早定南疆,平安归来。”
李易握着电报纸,在灯下看了片刻,轻轻收进怀中。
静波州港区,此刻已是一片肃杀气象。
六月初九,十二艘黑晶石蒸汽铁甲舰在港内列阵:“寰宇号”高踞中军,这艘一万四千吨级的旗舰历经南征北战,船首炮塔已换装震雷丙型舰炮,黑黝黝的炮口直指天际;其后靖海号、扬威号、乘风号、开山号依次排开,另有辎重船八艘、运兵船六艘,满载着铁轨、水泥、黑晶石料、蒸汽吊机零件,以及四辆可随船装卸的蒸汽地龙车。郭待封率两千步军登船,苏定方率靖海号、开山号为前卫,李易携克洛维·鸦羽、沈括新派来的格物院工程师等一班随员登上寰宇号。
启航前一刻,海风中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李易立在旗舰艉楼,望着静波港岸边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们大多是这些年迁来的大唐匠户、商户、屯田兵卒与枕唐人,此刻见龙旗升满桅樯,齐刷刷跪了一片,山呼“万岁”之声压过浪涛。李易微微颔首,下令:“起锚。”
舰队随即鱼贯驶出静波港,沿着新陆东岸一路向南。
航行起初尚是温带海域,海面碧蓝如镜,帆影点点。往南三日后,海色渐渐变得深黑,洋面上的风也凉了下来。苏定方每日遣哨船前出测深探路,测绘海域;郭待封则在校场整军,命士卒一遍又一遍演练登陆动作。克洛维·鸦羽被李易召至艉楼,墨洛温末代外务令——如今已换了大唐官袍、冠带俨然——将南金洲的情形细细做了禀报。
原来泰西残部自王庭覆灭后,并非尽数归顺。白鸟伯爵战败,格拉纳大祭司又在乌戈群岛被擒,但另有一路墨洛温旁支早已在数十年前越过西海,抵达南金洲东岸。为首者名罗贝尔·墨洛温,此人自号伯爵,年轻时曾到过旧罗马故地,学过一点筑城之术,又与当地金鹫国大君乌马尼结盟——准确说,是带着火铳与铁兵,强迫乌马尼臣服于他,为他筑堡、采金、造船、蓄粮。金鹫国百姓被征发为奴,苦不堪言。罗贝尔则日益坐大,以致今日竟然主动炮击大唐哨船。
李易听完,问道:“那个乌马尼,是心甘情愿么?”
克洛维·鸦羽苦笑:“臣观其行止,未必。金鹫国本有数万之众,泰西残部不过千人,若能得唐军为他解脱,恐怕他会第一个反戈。”
李易“嗯”了一声,道:“那就好办。”
又航五日,前卫靖海号发来电报:已望见陆地,前方即金鹫湾。
金鹫湾比想象中更加险要。两座黑石山岬如鹰喙般自东西两侧探入海中,港内天然水深,却只能容一条狭窄航道进出。罗贝尔伯爵显然早有准备:湾口沉了三艘旧船作为暗礁,两岸山坡上修筑了一眼望不清数目的炮垒,灰白色的石壁间伸出密密麻麻的炮口。十余艘泰西式夹板船在港内游弋,船身漆得五颜六色,甲板上一眼望去尽是持火铳的雇佣兵与赤膊土著桨手。
“陛下,”郭待封吸了口凉气道,“此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强攻只怕损伤不小。”
李易举起千里镜,眺望了一会儿,反而露出笑容:“罗贝尔若据城而守,或许还能多撑几日。但他把炮垒修在山坡上、炮口正对航道,却忘了一件事——大唐的舰炮射程,是他那些旧式炮的三倍不止。”他放下千里镜,对传令兵道:“传苏定方,靖海、扬威二舰绕至湾东,乘风、开山二舰绕至湾西,以舷炮摧毁两侧炮垒;寰宇号前出正中,炮击湾内泊船。震雷丙型炮先打三轮,看准弹着再加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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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下达,四舰即刻脱离主队,绕行左右。寰宇号则放缓航速,缓缓驶入金鹫湾正面海面。对面炮垒显然发现了唐军动向,海湾两岸顿时腾起一片白烟——旧式炮率先开火了。弹丸在海面上砸出一片水柱,最近的距寰宇号仍有百余丈远,不过是虚张声势。
李易立于舰桥,神色不动。待那一片白烟散去,他方轻轻吐出两字:“开炮。”
震雷丙型舰炮的轰鸣随即震彻海湾。炮弹带着尖啸掠过海面,第一轮落在东岸炮垒前方,炸起碎石与尘土;第二轮便准准地砸在炮垒正中,十余个炮眼顿时哑了大半。西岸炮垒也受了两轮压制,土石崩裂间,隐约可见有泰西工匠抱着火铳仓皇逃窜。炮击三轮之后,金鹫湾两岸的炮声已彻底沉寂了。
罗贝尔伯爵见岸防无用,急令湾内战船全部冲出,企图以近战缠斗拖住唐军舰炮。但那些旧式夹板船在蒸汽铁甲舰面前无异于蜂蚁迎龙——无需开炮,仅以冲角撞去,便有数艘木船龙骨断裂、倾覆入海。余船见势不妙,缩回湾内。
李易当即下令:“郭待封,率步军登陆!”
郭待封领命。八艘运兵船放下数十艘铁壳驳艇,艇尾各装一台小型黑晶石蒸汽机,推动艇身压浪冲滩。滩头早有土人箭手与火铳队排成阵列,可唐军尚未接近,舰炮又一轮掩护射击便已将滩头阵形打散,只留得满地焦土。唐军登陆时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郭待封旋即率军抢占湾中高地,建立滩头阵地,架起四座霜降式探照灯和两门雷霆乙型速射炮,铁筒般的炮口对准内陆方向,以防夜袭。
金鹫国大君乌马尼没有夜袭。
他选择了黎明。
天色将明未明时,滩头外围忽然响起一片呜咽似的号角声,紧接着是闷雷般的鼓点。
乌马尼亲率数千土人武士,持长矛、掷石索与包铜木盾,从丛林中潮水般涌出。
领头的百余名武士身上披着泰西式锁甲,显然是罗贝尔武装的精锐。
李易在滩头阵地的临时指挥所里听到了报警的锣声,却不慌不忙,只对身侧传令兵道:“开一盏灯。”
霜降式探照灯的巨大光柱随即划破晨雾,雪白的光束掠过突击中的土人武士阵列。那些人从未见过这般光芒,只觉如日初升,刺得双目流泪。阵脚略一迟疑,郭待封已经下令开炮。两门雷霆乙型速射炮以每分钟二百余发的弹雨横扫战场,弹丸在密林边缘犁出两道焦土沟壑。土人武士的冲锋只维持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轰然溃散,丢下两百余具尸首,退入林中。
李易随即命克洛维·鸦羽持白旗入林。
克洛维·鸦羽果然不负所托。他找到一个被俘的土人头目,叫其传话:“大唐皇帝到此,只为诛除泰西残孽,不问金鹫百姓之罪。若乌马尼肯归顺,可授官封爵;若顽抗到底,明日舰炮将尽毁金鹫城内所有宫室屋宇,片瓦不留。”
乌马尼没有犹豫太久。第十九日清晨,金鹫国大君乌马尼率部落长老三十余人,一律赤足捧金环、果物,出林跪于唐军营前,献上象征臣服的金鹫首。李易出帐相迎,亲手将人扶起,赐唐式袍冠,授以“忠顺校尉、金鹫湾协领”,并宣布:金鹫百姓免赋三年,原有祭祀信仰一体保留。
乌马尼大喜过望,反身便带着本部勇士,追随郭待封去攻打罗贝尔伯爵的赤鹫堡。
赤鹫堡建立在金鹫湾内陆二十里的一座孤峰上,以当地黑色巨石砌成方锥形高台,周围环绕石砌长墙,堡内粮仓水井一应俱全,分明是要做久守之势。罗贝尔伯爵此时还有百余名泰西残部,加上从湾中逃窜的溃卒合共四百余人,依托高墙深垒,竟也想负隅顽抗。
李易看了地形,笑道:“若是铜墙铁壁,或可多守几日;区区石垒,不过土鸡瓦狗。”
当日下午,四辆蒸汽地龙车拖着两门重炮,沿一条临时修整的坡道被拖上堡前高地。黑晶石蒸汽机发出低沉的轰鸣,炮口缓缓扬起。罗贝尔伯爵在堡楼上遥遥望见这一幕,铁青着脸下令开炮——但他们的炮火打在蒸汽地龙车的钢板车身上,只迸出一串火星。
李易没给他第二次机会。
两门重炮同时开火,第一轮便将堡门轰出一个巨大的口子。轮番轰击十二响,赤鹫堡的南墙已经塌了大半。唐军在蒸汽地龙车掩护下突入堡内,雷霆速射炮扫出一片弹雨,泰西残部伤亡过半,余者弃械跪地。罗贝尔伯爵换了一身普通甲胄想浑水摸鱼,却被乌马尼一眼认出、亲自上前掀翻在地,绑至李易面前。
李易端坐马上,看着这个在极远之地续写墨洛温残梦的泰西贵人,并不多言,只问一句:“你可愿意归降?”
罗贝尔伯爵面色灰败,犹自强撑着道:“你若杀我,大唐在西海的商路必遭报复——”
李易笑了一声:“西海?你可知你的‘西海’,如今已是泰西都护府的统辖之域?你可知极北乌戈群岛、大泰西铁冠堡,皆已插上龙旗?”他俯下身,声音不高不低,“你的报复,朕等得起,但朕的舰炮,并不想再等。”
罗贝尔伯爵沉默良久,终于低头,叩首请降。
李易依照成例,将其编入“环球引航队”效力,命他交出泰西在南金洲所有据点海图与矿山位置。当日便设金鹫都护府,以苏定方为都护,统辖南金洲东岸军政与测绘;郭待封兼领铁道督办,督建自金鹫湾向北沿新陆中段地峡延伸的铁路。随后,李易将乌马尼册封为金鹫湾世袭协领,命其率本部唐化,编为金鹫都护府守卫团。
当晚,寰宇号的电报房向长安发出捷报。李易在电报末尾附了一句话:“南金洲已辟,环地球航路只余最后一隙;待铁路贯通地峡,则四海为一,寰宇无隙。”
启运四年六月,长安回电:“吾孙之功,可告天地;慎之又慎,盼速归还。”
李易将电文收入怀中,却在夜半独自登上旗舰艉楼,望着南方天穹下深不可测的黑暗海面。那里还有大片疆土未标入舆图,还有无数子民未闻大唐之名。他立了片刻,回身走进海图室,提笔在崭新的寰宇全图上,沿着南金洲海岸线继续向南画了一条线,尽头处注了两个字:
“待拓。”
窗外,夜风正紧,浪声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