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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箱子里那几台相机。
陆扬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属机身。
他这才猛然想起来,自从姜浅来到江城,两人相认并在一起之后,自己好像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碰过这些老伙计了。
在此之前,他是个名副其实的风景佬。
不管是长假还是短假,他总是习惯性地背着那个装满器材,重达十几斤的摄影包。
去山里打鸟,去海边拍星空,去捕捉那些壮丽的大好河山。
虽然他现在在短视频平台上的账号依然保持着更新。
但发的那些作品,大多是用索尼微单或者佳能随手拍的日常,扫街,或者是姜浅的人像。
只拍风景的死规矩早已被打破。
可点击量不仅没掉,反而还有增涨,数据也很好看。
但陆扬细细咂摸那些作品,总觉得画面里少了点味道。
摄影圈里一直流传着一句话,被称为御三家的宿命。
佳能漫展拍妹子,索尼婚礼见证爱情。
唯独尼康。
它的宿命就是陪着一群执拗的大老爷们,扛着重型装甲般的设备,跋山涉水,去大自然里挨冻受饿。
在极限的环境里锻炼出健硕的肌肉,燃烧着对青春的激情,只为等一道转瞬即逝的耶稣光。
对于尼康,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不假,当然外加一条大河也是锦上添花。
别家的粉丝总在嘲笑尼康拍人像发黄,像得了黄疸。
但只有尼康佬自己知道,那种按快门时的机械质感。
那种把风景拍得如同刀锋般锐利的解析力,是任何算法都无法替代的。
陆扬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颗70-200mm的电磁炮镜头。
他的尼康瘾突然犯了。
……
陆扬没犹豫,直接把最大的那个防潮箱从杂物间抱了出来。
他熟练的取出一台D850机身,又拿过那颗俗称电磁炮的长焦镜头,听到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卡口咬合声后,习惯性地在手里掂了掂。
沉。
非常沉。
黑粗硬的压手感,瞬间唤醒了他记忆里沉睡的踏实感。
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走到次卧门口。
姜浅正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摞书塞进书架最底层。
“收拾好了没?”陆扬靠在门框上,“走,陪我出门采个景。”
姜浅闻言回过头。
她在图书馆被夏鸢那毫无感情的视线盯了整整一个下午,精神早就处于枯竭的边缘。
原本打算在家里宅到底,但听到出门透气,眼睛不由亮了一下。
在学习疲惫的时候,出门感受一下温度适宜的大自然无疑是个很好的选择。
“去哪?”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走远,就去北边那个湿地公园逛逛,现在的光影应该刚好。”
陆扬指了指胸前的大铁疙瘩。
“那等我换件衣服。”
十分钟后。
两人并肩走出了小区。
陆扬背着个体积惊人的双肩摄影包,里面塞着三元镜和备用电池。
姜浅则换了件浅咖色的秋季薄风衣,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透着一股慵懒疏离的气质。
因为距离不远,两人没有开车,直接打了个车前往湿地公园。
深秋的江城。
湿地公园里几乎没什么游客。
大片大片的芦苇荡在江风的不断吹拂下起伏摇曳,像一片金色的波浪。
下午四点多的阳光已经不再刺眼,斜斜地打在水面上,呈现出温暖而通透的质感。
这种环境对于风景佬来说,简直就是天堂。
陆扬找准了几处高地和水岸的交界线,端起相机,果断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咔嚓。”
清脆的纯机械快门声,在空旷的芦苇荡里显得格外悦耳,这是独属于单反时代的浪漫。
陆扬低下头,回放了一下刚刚拍下的风景。
不愧是尼康D850。
可怕的宽容度将逆光下的暗部细节完美保留,画面的边缘锐利得仿佛能割伤眼睛。
明暗色彩的过渡也极其自然,完全没有数码涂抹的廉价感。
陆扬满意地看着屏幕点了点头。
“你在那傻乐什么呢?”姜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
她转过身往回看。
一阵恰到好处的秋风吹过,卷起芦苇絮在空中飞舞。
姜浅站在漫天金黄的背景前,风衣的下摆微微扬起,几缕碎发被吹拂在白皙的脸颊旁。
她安静地站在那,眼神澄澈,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构图,这光影,这模特。
陆扬的职业病顿时发作。
DNA动了。
“就站那别动!千万别动!”陆扬大喊一声,立刻举起相机,“我给你拍一张。”
姜浅很配合地停在原地。
她微微侧过身,将双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身姿挺拔。
平淡的眼神极具穿透力地看向镜头,完美拿捏住了那抹氛围感。
陆扬深吸一口气,转动变焦环拉近距离。
通过光学取景器将中心对焦点死死地锁在了姜浅的脸部。
光圈F2.8,快门1/400,ISO100。
参数完美。
陆扬食指微动,半按快门。
相机的自动对焦系统瞬间启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快门即将被彻底按下的那零点零一秒。
一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蜜蜂,慢悠悠地闯进了镜头的取景框。
“咔嚓。”
快门声如约响起,定格了瞬间。
陆扬心满意足地放下相机。
刚才那一拍手感极佳,他甚至能在脑海中预想出成片后那种电影画报级别的惊艳效果。
他低下头,按下了回放键。
液晶屏幕亮起。
陆扬脸上的期待表情,在看清屏幕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随后伸手放大照片,仔细端详。
紧接着,他陷入漫长的沉默。
在尼康堪称恐怖的对焦机制下,刚才恰好路过的蜜蜂,被成功捕捉到了。
照片的焦点,分毫不差地落到了那只蜜蜂身上。
这只虫子被拍得纤毫毕现,连它翅膀上的透明网状纹理,腹部的黄黑条纹,都清晰可见,锐利到了极致。
毫不夸张的说,这张完美的微距生态摄影,足以登上《国家地理》的杂志封面。
而原本作为拍摄主体的姜浅……
因为长焦镜头带来的浅景深效果,处于蜜蜂后方几米远的姜浅,脸部被完全虚化,糊成了一团充满马赛克质感的光影。
要不是看衣服颜色,视力二点零都看不出那还有个人。
“拍得怎么样?”
姜浅见陆扬盯着相机屏幕半天没动静,也没说话,便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过来。
“刚才风吹过的那一下,我那个表情和姿势应该很有感觉吧?快让我看看。”
她毫无防备地凑到陆扬身边,探头看向相机的液晶屏幕。
然后。
姜浅也沉默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芦苇荡边。
一阵萧瑟的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在他们脚边。
两人就这么对着那只栩栩如生的蜜蜂,以及背景里那团亲妈都不认识的模糊马赛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姜浅慢慢直起身子。
她也没发火,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着陆扬。
“阿扬,我想请问一下,你是对昆虫有什么特殊的执念,还是觉得我已经不配占据你照片的焦点了?”
面对这致命的发问,陆扬并没有急着解释。
他同样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看了一眼姜浅,又看了一眼远处随风起伏的芦苇荡。
随后,他将单反相机挂回了脖子上。
“不,你不懂。”
陆扬叹了口气,眼中满是看破红尘的沧桑与无奈。
“这,就是尼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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