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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曹玉梅明显不对劲的语气，坐实了李春秀的预感。
她小跑回屋，一进屋，就被继女冯宝珠抱住了腿。
冯宝珠仰着头，语气天真无邪：“阿姨，我想吃肉肉。”
李春秀眉心蹙起：“我没有钱。”
“没钱？今儿厂里不是才刚发工资？这才过去了几个钟头？你就把工资全花完了？”
曹玉梅站在门口，忽明忽暗的光投射在她身上，让人看不见她的真实神情：
“还是说，你把工资全送给你爹娘了？”
李春秀猛地抬起头。
曹玉梅扶了扶头上别着的粉色假花，用最温柔的语气，说：
“我也不是反对你把钱送给娘家人，可你如今已经结了婚，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样吧，刚好我年纪也大了，也有心无力，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来管了。”
曹玉梅不提积蓄，不提其他，只把掌家权交给李春秀。
李春秀敢怒不敢言，只得花着自己的积蓄，贴补家用。
“呀，春秀，酱油瓶怎么又空了？”
“阿姨，我想吃鸡蛋。”
“宝珠的衣服短了，该给她添身衣裳了。”
李春秀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
“妈，你既然把掌家权交给我管，那国安的工资跟你的工资，是不是也该全给我？否则，凭我一个人的工资，哪养得起全家？”
曹玉梅勾起嘴角：“国安还不知道你把工资贴补给娘家的事，要不，等他这次寄信来，我跟他聊聊这事？”
李春秀神情一僵。
曹玉梅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柔道：
“春秀，我是个大度的婆婆，但国安这人眼睛里最是揉不得沙子。
当初你们结婚时，你娘家爹娘狮子大开口，要了那么多彩礼不说，还非得打肿脸充胖子，办酒席。
酒席上的肉菜可全是国安拿去的，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好说话吗？”
李春秀摇头。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既然已经进了我们冯家的门，就是我们冯家的人。
你爹娘一笔子买卖把你卖给了我们家，我们想着多出点也无妨，那你不能胳膊肘往外拐，是不是？”
李春秀反驳：“可是我爹娘并没有收下彩礼……”
“可你没有把彩礼还给我们呀！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娶媳妇花这么多钱？这要不是存着买卖人口的心思，谁愿意花这么多钱？”
曹玉梅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冷硬的话：
“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话，大可以试试。
但国安他脾气不好，他会做出什么，我也不知道。”
李春秀没辙，只得打碎牙齿往肚里咽，拿自己的工资补贴家用。
最惨的是，一个月后，还被调职了。
从比较悠闲的岗位，调去了全厂区最累最脏的活儿。
她去找领导理论，领导却说：
“咱们做劳动人民的，就得有觉悟！咱就是革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工厂既然把咱你调去了现在的岗位，你就得虚心接受，不然，外面伸着脖子想挤进咱们厂的，可大有人在。”
言下之意，你想干也得干，不想干也得干，否则，我就直接把你给换了。
夜深人静时，李春秀无神的望着屋顶，疲惫的身躯装着无神的躯壳，如行尸走肉一般。
她知道，这一切都跟钱多多脱不了关系。
但她怕了。
就这样吧。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她后悔了。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才刚睡着没多久，曹玉梅的咳嗽声从隔壁房里传来。
李春秀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披上衣服开始做早饭。
把早饭热在锅里，她又开始了一天长达十六小时以上的重体力活，如是循环。
……
金黄的落叶铺满石板路，像是大自然为胡同铺上了一层金黄的地毯。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摇曳生姿。
“亲家外婆，这是我今儿早上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鱼，我听说多吃鱼，娃更聪明，劳累你给多多做一下。”
钱积德穿着自己唯一一套没有打任何补丁的衣裳，提着木桶，来了庄家。
这个点，钱多多已经去粮站上班了，家里只剩庄老爷子跟庄老太太。
“哎呀，是亲家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庄老太太从钱积德手里接过木桶，掀开桶盖一看：
“豁！今儿的鱼可真不少！”
十几条巴掌大的鲫鱼，挤挤攘攘的在木桶里呼吸，看着喜人得很。
钱积德憨厚的挠了挠后脑勺，笑得露出了四颗牙齿：
“怀孕了得多吃点好的，多多要是爱吃，我后天再来送。我还得赶回去上工，就先走了。”
闺女好不容易怀了孕，他这个当爹的总怕闺女营养跟不上。
但农家人，也没有什么门路可以搞到肉票，他灵机一动，便又多做了几个鱼篓。
趁着天黑村里人都睡着了，放进河里。
鸡蹄两声，还没有人起床时，踏着月色收上来。
鱼少了，他就养在后院的桶里，凑一凑，凑够十几条，走上一个多接近两个小时，送来庄家。
庄老爷子既为他的满腔父爱感动，又心疼他：
“急什么？坐下来歇歇脚再回去！”
“不坐了，再坐就干不完地里的活，拿不到十个工分了。”
现在是九月，闺女肚子里的娃还不到三个月，得明年三四月才能生。
他这个做姥爷的给不了孩子别的，就想多挣点工分，年底分了钱，分了粮，给闺女送来。
庄老爷子拽住他，不让他走：
“又是天不亮就往这赶？是不是还没用早饭？不行，这样身体受不住，老婆子，去给亲家下碗面条。”
钱积德摇头又摆手：“不用不用！”
见庄老太太往厨房走，他急得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不吃面。”
面是细粮，得留给他闺女吃，他吃了，闺女吃什么？
庄老爷子顺势问：“那吃个窝窝头？配个稀饭？”
怕钱积德不愿意，他还补充说：“放心，窝窝头只掺了一点玉米面。”
钱积德这才点头：“行，我不白吃。”
说着，他就去院里找扁担，开始挑水。
庄老爷子无奈的摇摇头：“你这人也太实诚了。”
把水缸填满，钱积德见有两把椅子有点松，找庄老爷子要了工具，开始修椅子。
修完椅子，又去院里给花草锄草。
庄老爷子看着钱积德，不由得很是赞同老伴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
“庄家能娶到多多，真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积德，别忙了，去洗个手，来吃饭。”
“诶！”
钱积德也不多吃，他总觉得自己多吃了，闺女就得少吃，所以，吃了个五分饱，就不肯再吃了。
怕庄老爷子还要继续留他下来吃午饭，钱积德把洗好的碗筷往厨房一放，跟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这个积德！”
“诶！你怎么走得路？没看到前面有人吗？”
由于跑得匆忙，钱积德一出庄家大门，差点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