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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的哭喊声像潮水一样漫过都城的每一条街道。到处都是奔跑的身影,到处都是被踩落的鞋履、散落的包裹和被遗弃的孩童。城门的方向传来守军的怒喝和木材被挤压的呻吟——那是太多人同时涌向同一个出口时才会发出的、近乎断裂的声响。妇人抱着孩子跌倒在泥泞中,老人的手杖被踢飞出去,年轻人踩着彼此的肩膀向前挤,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停留。整座城像一锅煮沸了的水,而都在向着那道狭窄的城门涌去。
然而,就是在这一片末日般的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天际尽头,九天之上,有一道金白色的光柱正从天穹深处缓缓垂落。
那道光柱通体透明,却散发着堪比烈日的光芒。它初时只是一个极细极小的亮点,像是一枚被仙人遗落在云层之上的针尖。但随着它不断下降,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烈,直到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炽白色。柱身上流转着无数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光柱内部自行生长出来的,每一个都有巴掌大小,形态各异,有的像上古的甲骨文,有的像扭曲的龙蛇,有的则干脆是某种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几何图形。它们在透明的柱壁上缓缓游走,每移动一寸,便发出一种低沉而悠远的嗡鸣,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更像是直接响在了人的魂魄深处。
光柱穿过九重云层的时候,景象更是骇人。第一重云层在光柱触及的瞬间便被蒸发了大半,留下一个边缘焦黑的圆形孔洞,孔洞的边缘还在燃烧,火舌舔舐着周围的水汽,发出嗤嗤的声响。第二重、第三重……光柱一层层穿透下去,每穿过一层,便留下一个被灼烧出来的圆形孔洞。云层的断口处翻涌着被高温蒸出的白色蒸汽,那些蒸汽在半空中凝结成水珠,又立刻被后续的热浪再次汽化,如此反复,在光柱周围形成了一圈不断膨胀又收缩的雾环,像是一道环形的虹霓,却比虹霓更加诡异,更加令人心悸。
那道光柱降落的速度极慢,慢到像是有谁在天上小心翼翼地放下一根丝线。它不是砸下来的,而是试探着、斟酌着、一点一点地向下延伸。
但它降落的方向无比明确,从始至终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无论下方的城池如何混乱,无论那些奔逃的百姓如何像蚁群一样在地面上四散,那道光柱始终稳稳地、不可动摇地,朝着同一个方向降下。那个方向,正是姜云生所站立的位置。
姜云生此刻就站在都城的废墟中央。他的脚下是一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焦土,身后是倾塌的殿宇和断裂的宫墙,身前则是一道被剑气劈开的巨大沟壑,沟壑里还残留着未熄灭的火焰。他浑身浴血,衣袍破烂,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吓人,像两口燃烧的深井。他就那么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天上那扇若隐若现的门,嘴角一点一点地咧开,露出一个既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光柱尚未触及地面,那股灼热的气浪便已经率先压了下来。
姜云生脚下的废墟最先感受到了这股温度。青石板在无声无息中开始变软,边缘处泛出暗红色的光泽,像是被投入熔炉的铁块。那些散落在碎石之间的木梁则更为直接,连冒烟的过程都省去了,轰的一声便燃起了冲天的火光,火焰是近乎透明的,温度高得连灰烬都不留。空气被烧得剧烈扭曲,视野中的一切都在热浪中变得模糊不清,远处的宫墙像是在水中倒映一般晃动着,连那些奔逃百姓的身影都被拉得又细又长。
那道光的温度,灼热如仙界洞开的门户。不,那不是比喻——那就是仙界在洞开。
而在光柱垂落的更高处,云层之上,那道模糊的轮廓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那是一扇门的形状,巨大得超乎想象,仿佛将整片天空都当作了门框。门扇尚未完全打开,仅仅是门缝中泄出的那一线光芒,便已经将半边天际照得亮如白昼,连云朵的边缘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那光芒太过耀眼,以至于在此之前将姜云生和顾陌尘笼罩其中的两朵金莲,此刻在这扇门面前,就像是皓月旁边的两点萤火,渺小得不值一提。
姜云生感受到头顶传来的灼热,仰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一瞬间凝固了,然后,那些凝固的表情碎裂开来,从中涌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他张开双臂,十指大张,像是要把那道从天而降的光柱整个儿揽入怀中。他浑身的骨骼在这一刻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将周围的碎石和灰烬尽数掀飞出去。
“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却大得惊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炸出来的,“终于来了!五十年的等待,五十年的孤寂,五十年的杀伐与苦修——仙界之门终于为老子敞开了!”
他的笑声在都城的废墟上空回荡,震得那些残存的墙体都在簌簌落灰,震得九重云层都在微微颤抖。那笑声里没有喜悦,没有欣慰,只有一种被压抑了五十年之后终于喷薄而出的疯狂。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像是要把这一生的隐忍和屈辱全都笑出去一样。
而那扇门,越开越大了。门缝中泄出的光芒开始向两侧扩展,门扇与门框之间传来的轰隆声如雷霆滚滚,响彻了整片天地。
就在这时,另一边的战场上。
“狗皇帝!”徐安双目赤红,浑身的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他死死盯着前方那道狼狈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你竟然设局陷害我的娘亲,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话音未落,他体内那股被压抑已久的力量终于彻底爆发。能量如山洪决堤般从他全身的经脉中喷涌而出,在他的周身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旋,气旋中隐隐有电光闪烁,雷声阵阵。他脚下的地面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的冲击,一道道裂缝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碎石和尘土被气浪卷上半空,又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而就在徐安即将出手的同一时刻,站在徐家大姐身旁的一名年轻道长动了。
那名道长身段纤长,面容清秀,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袭素净的灰色道袍,发髻高高束起,余下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徐家大姐的示意下微微颔首,然后纵身一跃——这一跃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衣袂翻飞之间,他的身形便已经掠出了十余丈,宛如一片被风托起的落叶,又像是月夜里掠过湖面的一道白影。
他的身法轻盈飘逸到了极点,每一步踏出都像是踩在看不见的阶梯上,在半空中折转腾挪,身形飘忽不定。而他手中的长剑更是凌厉,剑光舞动之间,重重剑影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令人眼花缭乱,根本分辨不清哪一道是虚招,哪一道才是真正的杀招。
眼见又有人来袭,赵平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他不敢怠慢,这个皇帝虽然狼狈,但毕竟也是武道修为不俗之人,只在一瞬间便已经将全身的功力运转到了极致。他的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体内的真元如同江河倒灌般汇聚于双掌之间,随即轰然推出——
“昂——!”
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响彻云霄。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巨龙形内力从赵平的掌心喷涌而出,那条巨龙足有十余丈长,通体金光流转,龙首高昂,龙爪飞扬,张开的巨口中喷吐着灼热的气息,以雷霆万钧之势径直迎向那名年轻道长。
这一招是赵平的成名绝技,当年他便是凭此掌法在皇位争夺中连毙三位皇子,一举坐稳了龙椅。此刻含怒出手,威力更是不同凡响,周围数十丈内的空气都被这一掌的威势排开,形成了一片短暂的真空地带。
然而让所有观战者都惊讶不已的是,那名看似弱不禁风的年轻道长,面对这毁天灭地般的一掌,脸上竟然毫无惧色。
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侧身闪避。他只是轻轻抬起了手中的长剑,动作随意得像是要拂去袖上的一点灰尘。然后他挥剑了——那一剑挥出的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但剑锋所过之处,一道无形的裂痕沿着剑尖蔓延出去,裂痕中涌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剑气。
剑气与金色巨龙状内力狠狠地撞击在一起。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炸开,整个空间都为之颤抖。撞击的中心点爆发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紧接着是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地面的青石板被整块整块地掀起,周围的树木被拦腰折断,远处的房屋墙壁上也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那股原本气势汹汹、仿佛能够吞噬天地的金色巨龙内力,竟然在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剑之下被轻易斩断,龙头、龙身、龙尾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
而那名年轻道长也借着反震之力飘然向后退去,足有数十米之远,才在半空中一个旋身,单足落在一块倾斜的断墙之上,衣袍猎猎,长剑横于身前,身形稳如磐石。
他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材佝偻、面容苍老的身影。他出现得悄无声息,就像是从空气里凭空凝结出来的一样,连周围的灵气都没有产生一丝波动。他的背已经弯了,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像是老树的年轮,密得数不清。但他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种无与伦比的霸气,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能养成的气势,是杀伐决断几十年才能沉淀出的威严,是真正意义上的君临天下。
在那名年轻道长倒飞而至的瞬间,老者动作迅速地伸手一抓,一只枯瘦却稳如铁钳的手掌稳稳地按在了对方的背心,将其去势尽数化解。年轻道长被接住之后,顺势落在了老者身侧,微微躬身行礼,老者却没有看他,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
“老祖宗……您怎么突然现身于此?”
在场众人看清来人之后,无不面露骇然之色。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皇室那位传说中早已不问世事、闭关多年的老祖——赵匡。他的出现如同一道惊雷划破长空,让原本激烈交战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手来。
而站在不远处的洪象,则满脸惊愕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的目光在赵匡和徐家大姐之间来回游移,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名叫洪象的男子,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却深邃得不像是一个三十岁的人该有的。他历经七世轮回转世,每一世的记忆都像是刻在他魂魄上的烙印,他带着这些记忆走过了一世又一世,熬过了无数次的生死离别,为的只有一件事——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而那个心爱之人,此刻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赵匡的目光扫过洪象,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化作一声怒斥:“好一个情深似海的情种!”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震得人耳膜生疼,“今日老夫便要当着你的面,将此女斩杀!”
话音未落,赵匡猛地催动武学。他的衣袍无风自鼓,一股恐怖至极的气息从他体内弥漫开来,那气息之强,让周围的空间都开始微微扭曲。他的掌心之中涌起一股恐怖至极的吸力,那只枯瘦的手掌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个黑洞,徐家大姐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牢牢攥住,双脚离地,不由自主地朝着赵匡飞射而去,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分毫。
“住手!”洪象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在赵匡出手的同一瞬间便做出了反应。
眼见心爱的女子身陷险境,洪象心急如焚,但他毕竟不是寻常人物,七世轮回积累下来的战斗本能在这一刻全面爆发。他不退反进,双脚在地上猛地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同时双掌齐出,掌心之中同样涌出一股雄浑无匹的吸力,竟是硬碰硬地与赵匡对上了掌力。
一时间,两股性质相同却方向相反的恐怖吸力在空中交织碰撞。像两条互相撕咬的巨龙,在半空中不断翻滚咆哮。而被困在两道吸力之间的徐家大姐,仿佛变成了被两头凶猛巨兽同时撕扯的猎物,身体在半空中剧烈地摇摆着,浑身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她咬紧了牙关,拼命想要忍住,但那种被两股巨力同时撕扯的痛苦实在是太过剧烈,一声凄厉的惨叫终于还是从她的齿缝中迸了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徐安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焦急。
他比谁都清楚,大姐撑不了太久了。洪象虽然强大,但赵匡毕竟是皇室老祖,修炼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真要拼消耗,洪象未必是他的对手。而一旦洪象落败,大姐的下场可想而知。
所以徐安出手了。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了腰间长刀的刀柄。那一握之下,他整个人的气势骤然一变,原本暴烈的杀气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凝练到了极致的刀意。他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专注到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从他的感知中消失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他手中的那柄刀,和刀锋所指的那个目标。
他挥刀了。
一道凌厉的刀芒呼啸而出,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没有留下。刀芒过处,空气被劈开一条真空的通道,通道两侧的气流疯狂涌入,发出尖锐的嘶鸣。而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刀芒之上竟然还附着一层淡淡的虚影——那是刀意化形,是刀道修炼到极高境界之后才能凝聚出的异象。那道虚影模糊不清,但隐约可以看出一柄巨大无比的刀的轮廓,带着斩灭一切的决绝,径直朝受伤倒地不起的赵平狠狠斩去。
徐安这一刀选择的角度刁钻至极。他没有直接去攻击赵匡——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赵匡的对手——而是选择了赵匡最在意的人。他赌的就是赵匡对孙儿的重视程度。
他赌对了。
赵匡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的神色。他活了两百多年,早就不把自己的生死当回事了,但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孙儿惨死在敌人之手。电光石火之间,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本能的反应——他撤回了对徐家大姐的吸力,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向赵平的方向暴射而去。
与此同时,另一边战场上的局势也同样异常紧张激烈。
徐家家主徐霄已经杀红了眼。他的衣袍上满是血迹,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浑然不觉。他的对手是皇室派来的三名大内高手,每一个都是成名已久的强者,三人配合默契,攻守之间几乎天衣无缝。但徐霄以命搏命的打法硬是将这三人压得喘不过气来,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掌风剑气纵横交错,打得可谓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而就在这样的混战之中,身受重伤的赵平强忍着胸口的剧痛,颤抖着双手,从怀中摸出了一卷空白的圣旨和一方随身携带的御笔。他的手指因为疼痛而不断颤抖,但那笔尖落在绢帛上的时候却稳得惊人,一字一句,铁画银钩,写下的是一道十万火急的勤王诏书——命令边区诸位大将军火速赶回京城护驾保国。
圣旨写就,赵平咬破了自己的拇指,在那落款处按下一个血红的指印,然后将圣旨递向身旁一名一直等候的大臣。
那大臣双手接过圣旨,躬身行礼,转身便走。
按照规矩,他此刻应当以最快的速度出城,将诏书送到最近的驻军将领手中。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当这名大臣走出几步之后,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圣旨,然后缓缓地将圣旨卷好,收入袖中。接着,他转过身来,那张向来恭顺谦卑的脸上,此刻挂着的是一抹淡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朝中素有忠直之名的重臣——侯君平。他从登基起便跟随在赵平身边,二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从不曾有过半分逾矩。所有人都认为他是皇帝最信任的心腹,就连赵平自己也从未怀疑过他的忠诚。
然而此刻,这位忠臣不紧不慢地从衣袖中摸出了一把短刀。那把刀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刀刃上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光泽——那是淬了剧毒的特征。毒液在刀刃上缓缓流转,像是活物一般,光是看上一眼便让人头皮发麻。
侯君平持刀的动作娴熟得不像是一个文臣。他反手握刀,刀身贴着小臂内侧,这是一个标准的近身刺杀手型。然后,趁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猛地发力,身形一闪,那把淬了剧毒的短刀便已经刺进了赵平的胸膛,直没至柄。
赵平一招打出击退侯君平的时候,对方的刀已经拔了出去。一股冰凉的触感从胸口蔓延开来,起初并不疼,只是觉得凉,像是有一块冰被塞进了胸腔里。但紧接着,那种凉意化作了一股摧心裂肺的剧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四肢百骸扩散。赵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看到那个细小的刀口里涌出来的血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汁一样,还散发着一股甜腻的腥臭味。
他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身体晃了几晃,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鲜血从他的嘴角不断溢出,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向侯君平,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
侯君平站在几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化作了仰天大笑。那笑声里没有得意,没有张狂,只有一种压了二十年终于释放出来的痛快。
“我本来就是北凉军的老兵!”侯君平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死死地盯着赵平,一字一句地说道,“与那徐霄不和,不过是做戏给你看罢了。你这昏君,害死了我多少北凉的兄弟,今日终于轮到你来偿命了!你中了这可恶的断魄毒——此毒无解,无药可医啊!哈哈哈!北凉军的战友们,我给你们报仇了!”
话音未落,赵平身上的伤口处突然涌现出无数道诡异的黑斑。那些黑斑像是拥有生命一般,从刀口的位置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的皮肤下蔓延开来,沿着血管、沿着经脉、沿着一切可以扩散的通道,疯狂地向全身各处涌去。他的脖子上、脸上、手臂上,甚至是眼白中,都开始出现这种漆黑的斑纹。眨眼之间,他整个身体都被染成了一片漆黑,那副模样已经完全不像是人类了,更像是一具被墨水浸透的皮囊。
紧接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那种痛不是来自某一个部位,而是来自身体的每一寸、每一个角落,像是有一万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了他的骨髓里。这位九五之尊再也无法忍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开始痛苦地翻滚起来。他的指甲在地上刨出了深深的沟痕,指尖磨得血肉模糊,但他已经感觉不到这种程度的疼痛了,因为身体内部的痛苦远比这强烈百倍。
然而,无论怎样挣扎,那股剧痛依旧如影随形,丝毫没有减轻的迹象。断魄毒之所以被称为无解之毒,正是因为它在夺命之前会先将人的痛苦放大到极致,让中招者在意识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活生生地感受到自己每一寸身体被毒素侵蚀、崩解的全过程。
没过多久,赵平就停止了折腾。
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被烧焦的虫子,双眼圆睁着望向天空,瞳孔已经完全涣散。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张开着,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已经不可能再发出任何声音了。那具曾经执掌天下的身躯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生气,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的废墟之间,鲜血在他的身下无声地蔓延开来,浸透了那些破碎的青石板。
皇帝死了。
而另一边,赵匡也已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侯君平的背叛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赵匡在最初的几息之内竟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而就是这短短几息的时间,洪象已经趁机将徐家大姐救到了安全的地方,然后重新回身,向赵匡发起了更加猛烈的攻势。
洪象越战越勇。七世轮回的记忆在这一刻仿佛同时苏醒,七世的武学感悟在他的脑海中交织融合,让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超越了当世任何一门武学的范畴。他的掌法时而阴柔诡异如毒蛇吐信,时而刚猛霸道如泰山压顶,时而轻灵飘逸如燕子掠水,种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在他手中浑然一体,变化无端,让人防不胜防。
而赵匡则越来越感到吃力。他修炼的功法固然精深,但毕竟是一百多年前的旧学,面对洪象这种融合了七世精华的怪胎,他开始感到处处受制。更让他心惊的是,他隐隐察觉到洪象的目光正在变得越来越锐利,那种目光像是一把手术刀,正在一层层地剖开他的招式,寻找他功法的破绽。
他猜对了。洪象确实找到了。
与此同时,太白楼那边也是一片混乱。皇帝驾崩的消息已经传开,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皇亲国戚和宫内妃子、皇子们,此刻彻底慌了神。有人在护卫的保护下仓皇逃窜,有人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还有人试图趁乱抢夺宫中的珍宝,场面一片狼藉。
陈天趁着这股混乱,护送胡家父女悄然脱离了徐家军队和大内高手的交战圈。他的动作极快,几个起落之间便已经带着人消失在了街巷深处,没有惊动任何人。
废墟之上,姜云生望着满地的尸体,望着那些还在燃烧的房屋,望着远处城门方向传来的百姓哭喊声,脸上的狂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悲愤。
“你母亲早已离世!”他转过头,朝着不远处的徐安厉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颤抖,“难道现在死这么多人,还不足以平息你的怒火吗?看看这满城的百姓吧,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啊!”
然而徐安不为所动。他手中的长刀依旧稳稳地指着前方,目光冰冷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债血偿!今日无论如何,你都休想活命!”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天门突然发出一阵奇异的光芒。
那光芒不同于之前的炽白,而是一种柔和的、带着淡淡的金色和紫色交织的光晕。光芒从天门的缝隙中流淌出来,像水一样漫过半片天空,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清冽起来,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清甜气息。紧接着,一道神秘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那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了每一个人的脑海深处,古老、悠远、不带任何情感,却又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想要跪拜的冲动。
“天门已开,有缘之人可进入其中,成为飞羽殿弟子……”
那声音在天地间回荡着,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在宣告着一个新的时代的开启。
姜云生听到这个声音,心中猛地一动。
五十年了。五十年前他第一次感应到天门的存在,从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是天选之人,是注定要踏入仙界的存在。为了这一天,他杀了无数的人,做了无数的事,有些事他自己想起来都会在深夜惊醒,但他从未后悔过。因为一切的代价都是值得的——仙门就在眼前,他距离那扇门,只差最后几步路了。
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稍稍放松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天门中传来的那股精纯到不可思议的灵气,心中的杀意和愤怒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他知道,机会来了。既然天门已开,那他又何必再与这些凡人纠缠不清呢?人世间的恩怨情仇,在长生面前又算得了什么?皇帝也好,徐家也罢,他们都不过是困在这一方天地里争斗的蝼蚁,而他姜云生,马上就要跳出这片天地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那柄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长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姜云生低头看了它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还在燃烧的废墟,背对着那些还在厮杀的人们,面朝天门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身影上。
顾陌尘。
她站在那里,身后是残破的宫墙和漫天的烟尘,但她身上的白衣却依然纤尘不染,像是一朵开在废墟中的白莲。她的目光没有看向天门,而是望着另一个方向——徐家二姐所在的方向。
姜云生的脚步顿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高声喊道:“且慢!”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传出很远,“如我们一同进入仙门可好?”
顾陌尘闻言,缓缓转过头来。她的面容平静如水,目光澄澈如山间的溪流,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徐家二姐所在的方向。
徐家二姐正站在一群徐家护卫的簇拥之中,衣裙上沾满了血污和烟尘,发髻也有些散乱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她显然听到了姜云生的喊话,也感受到了顾陌尘投来的目光,她的身体微微一颤,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天地间所有的喧嚣都仿佛远去了。战场的厮杀声、百姓的哭喊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全都化作了背景里模糊的嗡鸣。顾陌尘看着徐家二姐,徐家二姐也看着顾陌尘,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目光交汇的那一刻,却比千言万语都更加沉重。
然后顾陌尘做出了选择。
她转过身,面朝天门的方向,在那道神圣而炽热的光芒照耀下,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挖出来的:“我放弃成仙的机会。”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就连姜云生都愣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五十年了,他用了五十年的时间才走到这一步,杀了那么多的人,流了那么多的血,就为了踏入那扇门。而这个女人,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她放弃?
徐家二姐闻言,心头猛地一震。她原本紧紧攥着衣角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股酸涩的热流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直冲眼眶。她慌忙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轻轻地、颤抖地擦拭着眼角滚落的泪珠。那方手帕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而笨拙,是她很多年前学着绣的第一方帕子。她用那帕子按着眼睛,按了很久很久,却怎么也按不住那不断涌出的泪水。
顾陌尘没有再看她。话已出口,便如覆水难收。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像一株在暴风雨中倔强挺立的青竹。
他开始迈步。
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姜云生向着天门的方向走去。每迈出一步,都仿佛有无尽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那威压之强,让地面都在微微下沉,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黏稠凝滞。他的脚步落在碎石和灰烬之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片突然安静下来的战场上,那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天门越来越近了。那扇半开半掩的巨大门扉就在他的头顶上方,光芒从门缝中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那些流转在光柱上的符文开始发出更加明亮的闪烁,像是在欢迎他的到来,又像是在对他进行某种最后的检视。
姜云生仰起头,迎着那灼热得足以熔化金石的光芒,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他的眼眶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不知道是泪光还是天门光芒的倒影。
五十年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而那扇门的后面,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他倾尽一生都在追逐的世界。
他抬起脚,踏出了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