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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裹着咸腥味,从窗缝里硬挤进来,吹得桌上那叠刚列印出来的纸页哗哗作响,像一群不安分的鸽子。
陈默坐在安全屋靠窗的旧椅子上,双眼闭着,眉心微微蹙起——不像在休息,倒像在忍受某种持续不断的丶从颅骨深处传来的钝痛。
他眼角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痂,乾涸了,但没脱落,像是无面之城那一战留下的烙印,至今没有真正痊愈。
桌上摊开的,是第九区灾后最新的人口统计与损失评估表。那些数字冰冷丶规整,却触目惊心。
整个无面之城事件,前后持续了七天。
官方对外发布的通告,咬死了「特大瓦斯泄漏引发的连锁爆燃事故」这个说法。
但陈默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印在表格里的丶不带感情的数字背后,究竟藏着多少无声的尖叫与消亡。
失踪人口:两千三百馀人。
确认死亡:四百一十七人。
精神受创丶出现严重认知障碍者:无法统计。
审判庭序列人员永久失联:三人。
而他得到的「回报」是——
【复活陈曦进度:49%】
还差一半。
陈默睁开眼,目光没什麽焦点地落在桌角。那里静静躺着一部老旧的翻盖手机。手机壳是那种少女常用的淡粉色,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得发白,屏幕上贴着一张早就起泡丶边缘卷翘的钢化膜。膜下面,压着一朵小小的丶乾枯的淡黄色小雏菊贴纸。
那是陈曦的手机。
他几乎每天都会把它拿起来,按亮屏幕,看一会儿。看相册里她那些搞怪的自拍,看聊天记录里她絮絮叨叨的日常分享,看她最后发的那条朋友圈——一张拍糊了的路边摊煎饼果子,配文是:「今天的阿姨给我多放了一个蛋!不许告诉哥哥,他会念叨我乱花钱。」
发布时间,永远定格在了那个一切戛然而止的夜晚。
陈默伸手,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拇指按在侧面的电源键上。
屏幕应声亮起,显出那张她笑着比耶的锁屏壁纸。
就在他准备像往常一样,划开锁屏,随意翻看几眼然后放下的时候——
手机,震了。
不是来电时那种规律而持续的「嗡嗡」声。
而是一种……断断续续的丶痉挛般的颤抖。微弱,却异常清晰,像是有什麽东西在信号无法抵达的另一端,正用尽最后力气丶不顾一切地想要传递什麽信息过来。
陈默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这部手机的SIM卡,早在陈曦出事后的第三天,他就亲自去营业厅办理了停机。
没有卡,没有连接任何Wi-Fi,他甚至关闭了所有后台的通讯功能。一部本质上已经与外界信号完全隔绝的旧手机,理论上,根本不可能收到任何信息,更不应该……震动。
但屏幕,确实亮了起来。
不是解锁界面,而是在通知栏的位置,毫无徵兆地弹出了一条……简讯预览。
发件人的号码,是一串他从未见过的丶极其诡异的格式——不是正常的十一位数字,而是一组夹杂着斜杠丶小数点乃至度分秒符号的丶像是地理坐标般的编码:
【发件人:N23°47'12「/E117°03'45「——黑礁港外海300海里】
简讯的内容,只有短短一行。
不,准确说,不全是「字」。
前半段,是完全无法辨认的乱码。由扭曲的方块丶问号丶以及大量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体系的怪异符号拼凑而成,密密麻麻,像是信号在穿越某种极其厚重丶充满干扰的介质时,被彻底碾碎丶扭曲,又勉强聚合回来的「数据残渣」。
而在这片令人头晕目眩的乱码之后……
是六个清晰得刺眼的汉字:
「**哥哥,我好冷。**」
陈默盯着这六个字。
一动不动。
安全屋里很安静,只有海风穿过窗缝的呜咽,和他自己平稳到近乎异常的呼吸声。那呼吸在某一刻似乎微微加重了半分,但立刻,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强行压回了那种近乎解剖台般的丶冰冷的平稳节律。
他没有激动,没有颤抖,没有流露出任何「失态」的迹象。
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透出一种缺乏血色的青白。
「……素材扫描。」
他低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屏幕上那行字,也怕惊扰了……别的什麽东西。
视野中,半透明的系统信息面板无声浮现。淡蓝色的数据流开始疯狂滚动,对这条简讯的来源进行锁定丶拆解丶逆向追踪……
追踪链条延伸出去,穿透虚拟的网络屏障,试图定位那个发信的坐标源头。
然后——
在某个无法描述的「节点」上,链条……断了。
不是被防火墙拦截,不是被高级加密技术屏蔽。
而是信号源指向的那个位置……在系统连接的所有资料库——无论是民用地理信息丶联邦军用地图,还是审判庭内部那份标注了各种超凡区域的绝密档案——里,都显示为……一片空白。
彻彻底底的丶乾乾净净的空白。
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拿着橡皮擦,仔仔细细地把世界地图上那一整片区域,乾乾净净地……抹掉了。
——
「咔嗒。」
窗外的光线,毫无徵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缓缓汇聚丶天色渐变的昏暗。
而是像有人站在天际之外,「啪」地一声,关掉了某盏巨大的灯。白昼的光亮在短短两三秒之内急速衰退,从灰白跳入铅灰,再沉入一种令人不安的丶深沉的墨黑。
然后,雨落下来了。
第一滴雨点砸在布满灰尘的窗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啪」一声响。
留下的不是透明的水渍,而是一道粘稠的丶深灰色的痕迹,像一条肥硕的蛆虫,沿着玻璃表面,缓缓地丶扭曲地向下爬行。
同时,一股浓烈到让人鼻腔发酸丶喉咙发紧的气味,随着雨幕一起,铺天盖地地灌进了室内。
陈默的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
福马林。
他在医学院解剖室丶在法医鉴定中心闻了整整五年的东西。那种用于浸泡尸体丶固定组织丶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液体,此刻正混合在雨水里,弥漫开来。
整个第九区,都在下这场……味道诡异的黑雨。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景象,让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漆黑的雨幕,如同倾倒的墨汁,从铅黑色的天空疯狂泼洒下来。雨点打在地面丶屋顶丶堆积的废墟上,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一蓬蓬灰白色的丶带着泡沫的粘稠液体。空气中,防腐剂的气味浓烈到几乎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迫着每一寸空间。
街道上迅速积聚的「雨水」,并非透明,而是一种浑浊的丶近乎墨绿的暗沉色泽。它缓慢地流动着,表面浮着一层油脂般的光泽,看起来……就像是某个巨大停尸房的排水池满了,正将积存的废液一股脑倾倒出来。
陈默伸出手,推开了半扇窗户。
冰冷丶潮湿丶带着浓重福马林味道的空气瞬间涌入。他将手掌摊开,伸到窗外。
几滴黑色的雨点,落在了他的掌心。
触感冰凉得反常。
不是冬季雨水那种带着寒意的冷,而是一种……更深沉丶更粘腻丶仿佛能渗透皮肤丶直接冻僵骨髓的寒意。像是触碰到了在零下冷库里存放了太久的丶失去一切生命体徵的物体。
系统面板自动在他视野边缘弹出,一行行猩红色的警告文字飞速刷新: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未知怨念污染!】
【污染表现形式:黑色降水,伴强烈防腐剂(甲醛)气味。】
【污染源初步定位:N23°47'12「/E117°03'45「(黑礁港外海300海里海域)】
【与异常简讯坐标吻合度:100%】
【当前区域怨念浓度持续攀升中……建议立即采取防护措施!】
同一个坐标。
简讯,和这场诡异的黑雨,指向同一个被从地图上「抹去」的地方。
陈默收回手,看着掌心那几滴墨绿色的「雨水」迅速渗入皮肤纹理,然后消失不见,只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淡的丶很快也消散的湿痕。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麽明显的表情波动。
但若是此刻有熟悉他的人在旁——虽然这样的人几乎不存在——就会知道,他越是表现得平静无波,内心深处的风暴与计算,就越是激烈汹涌。
陈曦。
她的「存在」,她的怨念,在死后被系统作为特殊素材「回收」了。按照他最初的推演和计划,只要继续积累足够庞大的「人气值」,并获取另一个同等级甚至更高等级的「核心素材」,就能在某个临界点,启动那个他为之付出一切的「复活程序」。
可现在……
陈曦那部早已停机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深海禁区坐标的简讯。
而那片被从世界记录中强行「抹除」的海域,正向第九区,倾倒着它饱含怨念与防腐剂气味的……「雨水」。
这,完全超出了他原有的计划轨道。
「嗡……」
掌心的手机,再次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陈默低头看去。
那条简讯的下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极其微小丶几乎要贴着屏幕才能勉强辨认的字:
「好黑……哥哥,你能听到吗……水好深……」
句子末尾的省略号,并非由正常的标点符号「……」构成。
远看是省略号,但若将视线聚焦,就会发现,那每一个「点」,都是由无数个极其细微丶扭曲蠕动的乱码符号紧密排列而成。仔细看去,那些符号隐约勾勒出的……是一张张极度痛苦丶正在无声尖叫的……人脸轮廓。
陈默沉默地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拇指按下侧键,屏幕熄灭。
他将这部粉色的旧手机,小心地放进自己外套内侧丶贴着胸口的口袋里。
接着,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外套,利落地披上,同时用另一只手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林清歌。」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停顿了半秒,似乎是在确认,「陈默?」
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治安局那边特有的丶此起彼伏的通讯呼叫声和急促的电话铃声。自从无面之城事件后,林清歌身上出现了序列9【记录者】的徵兆,她的感知力远超常人,这场诡异的黑雨,恐怕第一滴落下时,她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也闻到了?」陈默开门见山。
「福马林,」林清歌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凝重,「浓得呛人。不止是味道……我手下的人刚报上来,外城三个临时安置点的积水,在不到半小时内,暴涨了将近十五公分。水质检测仪一放进去,读数直接爆表,显示『污染物浓度超出仪器最大量程』。」
「有人员伤亡吗?」
「暂时没有直接死亡报告,」林清歌语速加快,「但是,有两个在外围巡逻的队员,之前没来得及躲避,淋到了这雨。现在出现了严重的低温症状,体温已经降到了三十三度以下,而且还在持续下降。队医初步检查后说……说他们的体徵,有点像……」
「有点像被长时间浸泡在高浓度防腐液里。」陈默替她说完了后半句,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一个实验现象。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秒后,林清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意味:「你知道这是什麽。」
这不是疑问句。
她已经习惯了。从最早的敲门鬼,到后来的彘人,从红白双煞的诡婚,到席卷全城的无面之灾……每一次超出常理的灾难降临前,陈默似乎总是最先嗅到气息丶甚至知晓部分内情的那个人。她曾经试图追问过缘由,但后来她学会了不再纠结于此——在第九区这片土地上,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本身就已经是种奢侈。有些答案,知道与否,并不影响求生。
「还不能完全确定,」陈默说道,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雨,「但我收到了一个坐标。」
「坐标?什麽坐标?」
「黑礁港。外海三百海里处。」
林清歌明显地愣了一下。
「那片海域……」她的声音骤然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下意识的警惕,仿佛隔墙有耳,「我之前在做赵家背景的延伸调查时,翻过第九区的一些陈年旧档。黑礁港……在大概十五年前,就被联邦正式划定为『永久军事禁区』了。所有民用航线强制绕行,附近渔民严禁靠近。官方对外公布的理由是『海底地质结构极不稳定,存在大量未爆弹药与沉船残骸,航行风险极高』。」
「你信这个说法吗?」陈默问。
「放在以前,或许会信个七八分,」林清歌在电话那头冷哼了一声,声音里透着对官方说辞的浓浓不信任,「但现在?赵家把特训洗脑营叫做『希望教育中心』,把人口贩卖美化成『慈善安置项目』,连用活人献祭都能套上『传统冲喜』的名头——这帮人嘴里说出来的理由,你反着听,往往就离真相不远了。」
陈默没有接话。
他握着手机,走到墙角那张堆满杂物的旧工作台前,伸手按下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的开机键。屏幕亮起,幽幽的蓝光照亮他没什麽表情的脸。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人间如狱》的离线写作后台界面,光标孤零零地闪烁在第四卷最后一个句号之后,等待着新的篇章。
「还有一件事,」陈默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继续道,「这个坐标……在现存的所有地图上,都不存在。」
「什麽意思?」林清歌一时没反应过来。
「字面意思。联邦的民用地理信息系统丶军方的加密海图,甚至……审判庭内部那份标注了已知超凡区域和禁忌之地的绝密档案里,这个坐标对应的位置,都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地形数据,没有任何水深标记,什麽都没有。」
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林清歌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经历过无面之城事件的人,都对「空白」这两个字有着近乎本能的恐惧与警惕——那代表着被某种力量强行「抹除」,从世界的记忆与记录中彻底剔除,就像那枚恐怖的「空白公章」曾经对无数人做过的那样。
「你觉得……这和『无面之城』的源头有关?」林清歌的声音紧绷起来。
「不一定是同一个『东西』,」陈默将笔记本屏幕的亮度调暗了一些,目光幽深,「但『手法』有相似之处。能将一整片广阔海域,从所有官方与非官方的记录中乾乾净净地『擦掉』……这需要的能量层级和对『规则』的干涉权限,恐怕都不是小数目。」
林清歌沉默了更长时间。听筒里只能听到她那边背景隐约的嘈杂,以及她似乎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听起来似乎并不相关的话:
「我刚才……在治安局的档案室翻那些积灰的旧卷宗时,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说。」
「第九区治安局记录的『失踪人口』档案里,从大约十五年前开始——差不多就是黑礁港被划为禁区的那段时间前后——每年都会固定出现一批『集体失踪』案例。失踪者基本都是沿海的居民,以黑礁港附近的渔民丶拾荒者丶还有一些零散的船工为主。人数不多,每年大概十几到二十人不等。而所有这些案件的结案报告,都出奇地一致,千篇一律地写着:『于暴风雨天气出海未归,经搜救无果,推定死亡』。十五年下来……累计人数,超过三百。」
「这三百多人的失踪案,有人深入调查过吗?」陈默问。
「没有。」林清歌的声音里,带上了她特有的丶对那些漠视生命行径的压抑愤怒,「这些人……几乎都是社会最底层。没有正式的户籍登记,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网,很多人甚至连一张清晰的正面照片都找不到。对于治安局来说,他们的『消失』,只是一个需要填写的数字。大多数案子,连像样的立案侦查程序都没走,直接归档,盖章,结案,然后……翻篇。」
「三百多人……」陈默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却让人感到一种寒意,「……够了。」
「什麽够了?」林清歌立刻追问。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那个孤独的光标,依旧在句号后面,规律地一明一灭,跳动着,仿佛一颗不安的丶等待指令的心脏。
三百多人的怨念。
持续十五年。
沉在一片被从世界「记忆」中强行抹去的丶深不见底的海域里。
如果说,「无面之城」是一座由冰冷的公章丶繁琐的流程和堆积如山的档案构建起来的丶扭曲的行政怪物。
那麽,此刻正在向第九区倾倒黑雨的这片「无声之海」深处……沉眠的,恐怕是一头以尸体为食丶以防腐液为血丶以漫长岁月中累积的绝望与不甘为骨肉的……深渊巨兽。
而陈曦的信号……偏偏是从那里传来。
「林清歌,」陈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也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十五年前,那份将黑礁港划定为『永久军事禁区』的官方批文……最终签署人是谁?」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快速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然后,声音停了。
过了几秒,林清歌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变得有些异样:「签批人一栏……是空白的。」
「涂改了?还是被遮盖了?」
「都不是,」林清歌一字一顿地说,「是从文件归档扫描的原始件来看,签批人那一栏,从一开始……就是空的。没有任何填写过的痕迹。但是,文件的末尾,盖着正式的审批章——『联邦第九区特别事务管理委员会』。」
「这个『特别事务管理委员会』,现在还存在吗?」
「我查了,」林清歌深吸了一口气,显然这个发现让她也感到有些不安,「联邦现行的所有行政机构名录丶历史上的部门变更记录里……都找不到这个『第九区特别事务管理委员会』的注册信息。它……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一个「不存在」的机构。
签发了一份「不存在」的禁区批文。
在十五年里,每年吞噬掉一批「不被人在乎」的生命。
而现在,那片「不存在」的禁区,将自己的「雨水」,浇在了第九区的头上。
陈默伸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咔哒」一声轻响,工作台陷入昏暗。
他握着手机,转身走向安全屋的门口。
「你要去哪里?」林清歌在电话里追问,声音里透出关切和阻止的意味。
「黑礁港。」
「等等!你疯了?」林清歌的音量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些,「现在外面下着这种来历不明的黑雨,整个第九区的情况都还不明朗,污染等级未知,你一个人——」
「所以要快。」陈默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伸出手,拉开了安全屋那扇略显沉重的铁门。
瞬间,潮湿阴冷丶混杂着浓烈福马林气味的空气,裹挟着细密的黑色雨丝,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目光穿透迷蒙的雨幕,投向东南方向——那里,是黑礁港所在的大致方位。
「这场雨不会停的。」他对着话筒,也像是对着自己说,语气笃定得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验证过无数次的定理,「它不是自然天气。是……邀请函。」
「邀请函?」林清歌疑惑。
「嗯,」陈默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凝视着雨幕深处,「有什麽东西……在叫我过去。」
说完,他没等林清歌再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塞进一个特制的防水密封袋,收紧袋口。
黑色的雨水打在他身上,单薄的外套很快就被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冰冷粘腻的触感顺着衣料蔓延,像是无数只没有温度的手指,正顺着他的脊椎,缓缓地丶试探地向下抚摸。
陈默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黑雨浇在他的脸上。
水流滑过眼角尚未完全愈合的血痂,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深深地丶缓慢地呼吸了一口这充满防腐剂味道的丶令人作呕的空气。
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在解剖室里,在冰冷的无影灯下,他日复一日地与这种气味相伴。手持手术刀,划开失去温度的皮肤,分离肌肉,翻开胸腔,称量每一个脏器,记录下所有异常,试图从死亡中寻找答案。五年,上千具冰冷的躯体,却没有一具……是他真正想要找到的那个答案。
但现在……
答案似乎自己动了起来,主动将线索……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不再犹豫,迈步,径直走进了无边无际的黑色雨幕之中。
身影很快被浓重的雨帘吞没。
在他身后,安全屋内,桌面上那台刚刚被合上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忽然……自己亮了起来。
幽蓝的光,映亮了空无一人的房间。
屏幕上,依然是那个写作后台界面。但那个原本停在句号后的光标,开始自动移动,跳跃到了新的一行。
空白的文档页面上,一个接一个的汉字,凭空浮现。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无形的键盘上,缓慢而坚定地……敲击着:
《人间如狱》
【第五卷:无声之海】
「在最深丶最黑丶最冷的水底,沉着这世上最沉默的冤魂。他们没有名字,没有面孔,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墓碑——只有三百海里外,这一场怎麽也不肯停歇的黑雨,还在替他们……无声地哭泣。」
光标跳动了几下。
然后,在那段文字的下面,又多出了一行字号稍小丶笔触却显得异常用力的字:
「别怕,陈曦。」
「哥来了。」
屏幕上的字迹,在此定格了片刻。
随即,整个画面像是受到了强烈的信号干扰,猛地被一阵密集的丶雪花状的噪点覆盖。
在那些跳跃闪烁的噪点与乱码之中,极其突兀地……渗出了一丝声音。
那声音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仿佛穿透了万米深的海水与厚重的岩层,带着无尽的回响与哀恸:
「呜——————」
低沉,悠远,苍凉。
像是一头垂死的丶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庞然大物,在用尽生命中最后一口气息,发出的……悲鸣与呼唤。
那是……鲸歌。
只持续了短短不到三秒。
然后,干扰消失,屏幕上的字迹与那声诡异的鲸鸣一同隐去,写作界面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只剩下窗外,那无边无际丶仿佛要一直下到世界末日的黑色雨幕。
以及空气中,越来越浓丶越来越重丶几乎要将整座破败城市都浸泡成一具巨大标本的……
福马林的刺鼻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