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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何云烨想法如何,她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忍耐。
默然坐听教训。
陈尚宫打量好几番,想从她这坐姿上先挑出毛病来,可是,何云烨身形挺秀,仪态端庄,硬是被她坐着也坐出一派玉树芝兰的风流隽雅,陈尚宫横竖找不出瑕疵,非要说觉得不舒服之处,她安坐坦然的那种态度……即使在聆听“教训”,她仍是傲慢矜娇,持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态度。
这好象没什么不对,原本无论陈尚宫担着什么样的职责,都只是奴仆的身份,而她,永远都是主人。
但她这种不肯放低姿态很明显是在挑衅。陈尚宫觉得自己的怒火蓬的一下就被点燃了。
“皇后娘娘圣明。”她暗自想着,“这女孩儿太无法无天啦。”
于是陈尚宫在叙述了一番宫规,她此行职责以及何云烨所要学习的内容以后,便道:“贵人似乎心很不静,我们便从这里开始。这样吧,贵人今日先把女诫抄上十遍,其间不得休息,不得饮水,不得唤人。”
《女诫》倒是不长,然而得看抄的人爱不爱抄……
何云烨眉微挑,依然没有反对。
她站起来,慢慢走到书案之前,扫了一眼平板一块的书桌,淡淡道:“尚宫把我的文房都整理到哪儿了,我找不到,我的丫头怕也是一样找不到的,还请尚宫指人便是。”
这话里暗含刺,倒恰中了陈尚宫的心意,她本就不想那两个宫外没规矩的丫头多近何云烨,当下指了一名秋露的小宫娥来替何云烨打下手。她自己,则随即被容夫人派人进来请,前面有宴招待,七名女官一起去了。
何云烨见到秋露,不自禁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又是故人哪。
这是个年龄比何云烨还小的女孩子,眉目伶俐,倒是生得一头浓密好发,说话行事都表现出超越年龄的成熟。
京城来使中,她多有熟悉者,便是那颁布圣旨的李连忠,她便极为清楚此人的来历和下场。而这一群三十多位莺莺燕燕中,熟人也不少,除了这位陈尚宫,其他女官云烨都曾见过,宫女中也多有面不生者,只不过当时她是外臣,哪怕因为见面次数较多对这些人都不陌生,也从未有说上话的。
然而这位秋露姑娘,曾和她发生一点瓜葛。这位女孩显然是个千伶百俐之人,如今虽还是没品阶的低等小宫女,但在此后两三年间,便遭遇不断升迁,最终成为太后宫里的贴身宫婢。
前世何云烨被灌醉后检验真身,秋露即是那两个办事宫女中的一个。只是这事办得很不合小皇帝的意,所以后来何云烨再也没看到这位干练大宫女了。
按理说,秋露的升迁之路在皇宫,她是不该被皇后指出来到她这里的,这意味着何云烨进入东宫,她也就跟随去东宫了。
不过自重生以来,事实多有改变,一个小宫女的命运,实在算不了什么。
秋露替何云烨铺开纸张,排笔砚墨,这一套做得甚是熟练,显然,这小丫头原就是识字的,做书房里的工作也很趁手,陈尚宫指派她出来,自有其道理。
秋露整理过程中何云烨面无表情,一声不作,待面前纸张铺就,她提起笔来,蘸墨直接落笔。秋露惊奇道:“小姐,不要书吗?”
何云烨连头都不抬:“我背的出。”
《女四书》中,以前朝一代史学大师曹大家所作《女诫》为首,无论流行时间、接受程度都非其他三家可比,几乎所有进过学堂的女孩子都读过这部书,何云烨也不例外。
何云烨读过这部书,也读过流传至今曹大家独力修撰的史学部分和讲学部分,深为曹大家之学问精深叹服,可是又不免嗟叹,象这样一位才学足以傲视天下的女子,竟然写出了卑弱、敬慎、妇行、专心、曲从等号召女性即使忍辱受屈也必须敬夫为天这样的文字来,不说那自贬到底的内容,光是看着每节标题就够生气的了。
对于云烨来说,更为痛苦的是……她记性太好了,过目不忘,是以虽然很早就弃之不读,内容却始终未曾忘记。
一面信手默写,何云烨也在想:为什么而今对“女四书”不屑一顾、恨之切骨,而在当初,太后全力推行“女四书”,明明知道是借此与自己为难,而自己彼时的力量远远胜过太后,她却非但未曾利用手头力量,甚至未曾拒理力争,只是颇为消极的宣称心灰意冷,复归红装后嫁为人妇。
说到底,自己心里,也未尝脱出那些“男尊女卑夫为妻纲”根深蒂固的影响吧?如果不是婚姻不幸,夫妻间矛盾迭生变亲为仇,她也不会达到今时今日的认识高度吧?
所以,重来一世,她一定不可以,再留这方面的遗憾了。不但是自己不能留下遗憾,何云烨还隐隐有一个指望,这一世她能够做出一些更大的成就。
心思千转,但何云烨于笔墨上头,素来不肯将就,这一幅字,她写的是簪花体,曹大家的文采飞扬珠圆玉润,配着这样清婉灵动的书体,便是“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的古意盈然。
抛开对于内容的思考,只专注于书写,写一张趁心合意的字,那也不失为一件陶冶性情之美事。
至于还是牙牙学语时所背文章,肯定会有疏漏不确之处,何云烨却也不管了,她甚至写到不喜处随手一改一挪字句,随心至极。
因为她确认,无论陈尚宫怎么立意挑剔,她都无法对自己这张字表达不满,甚而至于,她大抵惊慌失措大祸临头,完全没有心思来细看这张字吧……
只望字形而不较其意,运笔如飞,心舒气和,片刻间写就一篇,搁下笔来,望望门外。
这院子里静悄悄的,陈尚宫离开了,门前大概只有秋露这个小宫女在。最好是能够到书架后面去,那里的东西更全一些,不过,她想了想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是白天,行动不便,她坐在原处,于书案上的花格间按了数下,一个暗格随即打开。
完成某些必要步骤后仍旧提笔写字,一会儿的功夫,忽然手腕微微一抖,笔势凝滞,笔尖微颤,一滴墨落至纸面。
何云烨望着那滴墨,只觉得心头一阵阵汹涌翻滚,脑中眩晕,颊上滚烫,那一点墨迹在她眼前越来越是放大。她从未试过那种药,是昨夜京城来使传信后赶出来的,当然也不会无聊到让人试用,仅是凭着经验而作,知道这药药性发作时极其厉害,极其难受,但是还未料着竟是如此厉害,如此难受。
手中笔猝然落地,在她的计划中,她应于倒下时带出些什么动静……可恨陈尚宫什么都未给她留下,只有眼前一砚好墨……那可是云梦所出如意宝轮墨,是业已绝迹的上好古墨,虽然这一砚墨好的墨注定不会再用了,可是暴殄天物的事情,她总是不干的。
笔洗,放得较远……笔架,一排数十支狼毫,若是倒下声势太大了,何况也舍不得……何云烨轻微一叹,最终只是撒手放开了那枝笔,一阵天旋地转,人向桌面倒去。
笔没有滚落地面,只发出接触桌面时轻微的声响,这点声响轻若风声,按理是不能惊动任何人。
只是秋露守在门边,却象心有感应似的,疑惑地望了望虚掩的门,似一切如初,她依然照足规矩站好。
冷风袭来,这是南地里第一阵凛冽秋风,若是单论寒冷,北边来的女孩儿秋露认为那根本称不上一个“冷”字,可是,却也自有一种深秋肃杀,拂体遍生阴冷。秋露不自觉缩了缩脖子,望见天色愈阴,人生地疏,尤其显出异乡客地中凄清的况味。
她心里忽然甚是害怕,想着:“尚宫不许何小姐喝水,这样的天气,万一受了湿冷怎么办?况且天色越发暗了,房里没有点灯,只恐写字看不清楚,我进去把烛火点上吧。”
她也说不清这是不是合理的理由,总之非得找个借口进去看一看才安心,反正陈尚宫也没在眼前。
打定主意,秋露先轻咳一声,而后叩门:“小姐,奴婢来帮您上灯。”
没有回答,秋露在问时已经用手推门,即便未曾得到回答,她也把门推开到足以容人进入的宽度。
房中光线比她立在门廊下的光亮充足一些,但秋露一眼没见着何云烨,她心下奇怪,探头细细一看,发现何云烨竟似是伏案于桌前。她意识到不妙,再也不仅立于门前窥望了,匆匆跑了进去。
顿时,一声惊慌失措的大呼传遍了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