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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来,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子,攥在掌心里。
人如黄沙,渺小!
不过陈启明说的是实话。
从行政责任的角度看,平沙绿化在流动沙丘施工区配备了急救车、制定了安全规程、工人有安全培训记录。
突发沙暴属于不可抗力。
八百人里跑回来七百九十九个,这个比例放到任何一个露天施工的工地上,都算优秀。
上报之后,市里的安监部门会来走个流程,看看现场,翻翻台账,出个调查结论。
“自然灾害导致,企业已尽合理注意义务。”
然后呢?
然后这件事就会变成一个数字,躺在某份年度报告的附表里。
对省里市里的人来说,两千五百人的用工企业,出了一次沙暴事故,失踪一人,不算大事。
平沙绿化每个月给县财政贡献的税收和就业数据,远比一条人命的分量重。
苏平把掌心里的沙子松开:“我明白。”
“我还是尽可能的寻找吧!“
……
一下午的时间就这样耗在了沙丘带上。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铁锹戳地的声音一直没停。
八百个扎草方格的工人,加上安保队,加上种植区调种植完毕之后的人,在沙丘上拉网式搜索。
每隔五米戳一下,听声音,看手感。
戳到硬物就停下来,用手刨开看。
结果呢?
没有人。
陈大勇就这么没了。
下午五点,太阳开始往西斜。
沙丘表面的温度降下来了,但搜索的人一个个累得够呛。
苏建设站在沙脊顶上,手里拎着喇叭,嗓子都喊劈了。
他把喇叭放下,转身往停车点走。
脚步很慢。
苏平坐手里攥着半瓶水。
瓶子里的水早就不凉了,被晒得温热。
他没喝。
苏建设走到苏平面前,站住了。
“平娃。”
苏平抬头。
苏建设的嘴唇动了两下。
“找不到了。”
苏建设说得很轻。
苏平没接话。
苏建设:“这片沙丘,沙暴一过,整个地形都变了。”
“人要是被埋在下面,深度超过一米,铁锹戳不到。”
“就算戳到了,也不一定能听出来。”
苏平把瓶子拧开,灌了一口水。
苏建设继续说。
“我在这片沙地上待了几十年。”
“见过被沙暴埋掉的人。”
“有的当天找到了,有的第二天找到了。”
“还有的,一辈子都没找到。”
苏平把瓶子盖上。
“叔,你的意思是,不找了?”
苏建设摇头。
“不是不找,是没法找。”
“咱们今天翻了三公里的沙丘带,该戳的地方都戳了。”
“人不在表层。”
“要么被埋得太深,要么……”
苏建设没往下说。
苏平听懂了。
要么埋太深,要么被沙暴卷走了,扔到了更远的地方。
甚至可能已经不在流动沙丘这片区域了。
苏平站起来。
“今天先收队。”
“明天继续找一天。”
“找不到,那就……”
他顿了一下,“那就赔钱。”
苏建设抬头看着苏平。
“赔多少?”
苏平没马上回答。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遍。
陈大勇,三十四岁。
上周还拿了两百块奖金。
家里什么情况,苏平不清楚。
但能来扎草方格的,家里条件都不会太好。
一天两百块,干到身体吃不消为止。
这种人,家里要么有老人,要么有孩子,要么有病人。
总之,需要钱。
苏平开口:“陈大勇的家庭情况,你了解吗?”
苏建设想了想。
“听他组长说过,家里有老母亲,还有两个孩子。”
“老婆前年生病死了。”
“他一个人扛着。”
苏平没说话,怪不得这么拼命干活。
一个三十四岁的壮劳力,家里两个孩子,一个老母亲。
老婆没了。
他没了。
这个家就塌了。
苏平把瓶子扔进车斗里。
“赔五十万。”
苏建设愣住了。
“多少?”
“五十万。”
苏平重复了一遍。
苏建设张了张嘴,半天没蹦出话来。
五十万。
这个数字,对平沙绿化来说不算什么。
但对一个普通工人的家庭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苏建设搓了搓手。
“平娃,这……会不会太多了?”
苏平没回答。
他转身看向沙丘带的方向。
黄昏的光把整片沙地染成暗橙色。
那些还在搜索的工人,一个个像剪影一样散在沙脊上。
苏建设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按照工伤的标准,陈大勇家里能拿到二十万左右的赔偿。”
“这已经是上限了。”
苏平收回视线。
“二十万够什么?”
“两个孩子,一个老母亲。”
“孩子要读书,老人要看病。”
“二十万撑不了几年。”
苏建设听完这句话,手在裤腿上擦了两把。
“平娃,你这话说得……”
他顿了顿,“有道理。”
五十万不是数字。
是两个孩子十年的学费。
是老母亲十年的药费。
是这个家在失去顶梁柱之后,唯一能撑下去的希望。
苏平转身往停车点走。
“叔先和陈大勇家联系,说明情况。”
“后面几天核实之后在给赔偿。”
苏建设点点头。
苏平说道:“另外,明天开始,防沙暴培训课程立刻上线。”
“所有新进工人,必须上一堂防沙暴课。”
“老工人也要补课,谁没上过谁就不能上岗。”
苏建设掏出烟杆,咬在嘴里。
“你负责组织人。”
“课程内容我明天给你。”
苏建设应了一声。
……
沙漠里,一个男人的手指动了动。
指尖碰到的是粗糙的沙粒,细碎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大脑。
陈大勇睁开眼。
天是黑的。
他试着动了一下,整个身体像被灌了铅,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疼。
嘴巴干得要命,舌头跟砂纸似的贴在上颚。
他吐了一口,吐出来的全是沙粒。
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在疼。
他躺在沙地上喘了半天,脑子慢慢转起来。
“我没死?”
“风把我吹跑了!”
那么大的风,怎么停了?
陈大勇把脸侧过去,借着月光。
沙丘。
到处都是沙丘。
起起伏伏的沙脊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连成一片。
东南西北,全是沙。
没有人。
没有车。
没有任何能辨认方向的参照物。、
只有月亮。
陈大勇的喉咙动了一下,想喊,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像吞了刀片。
冷静。
月亮就是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