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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这一句话我就放心了。”
陈启明说道：“我回去上报了。”
苏平点点头。
陈启明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苏平一眼。
“苏总，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
苏平抬起头。
陈启明接着说：“你做决策的时候，只需要考虑公司的利益。”
“我做决策的时候，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土地、资金、人口、舆论、上面的指示……”
“有时候想做点事，束手束脚的。”
苏平靠在椅背上。
“陈镇长，你做的事比我难多了。”
“我只需要种树，你考虑的就多了。”
“你要让一个镇子活下来，要考虑的东西比我多一百倍。”
陈启明笑了笑。
“你这话说得我舒服多了。”
陈启明推门出去了。
苏平暗道，核动力已经启动。
……
夜间八点半。
苏平走出办公楼，苏建设和梁思涵居然在门口等着。
三个人并排往外走。
路灯已经装好了。
一盏接一盏，从办公楼门口一路排到商业街尽头。
橘黄色的光洒在新铺的柏油路面上，把整条路照得透亮。
苏建设仰着头看了一眼路灯。
“这灯够亮的。”
梁思涵也抬头看了看：“这是那些老板捐赠的。”
苏平没接话。
那些老板过来捐赠，已经表明赔礼道歉了。
他扫了一圈路两侧的建筑。
半年前，这片地方还是一片荒地。
现在，办公楼、宿舍楼、食堂、仓库…全都立起来了。
再往外看，商业街两侧的砖混房子排成两排。
卖凉皮的、理发的、卖日用品的、修车的，店铺挨着店铺。
每家门口都挂着灯，有的是白炽灯，有的是LED灯带。
灯光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似的。
人多了夜市也有了。
梁思涵走在苏平旁边，突然开口。
“发展太快了。”
苏建设听到这话，咧嘴笑了。
“是啊，乌拉镇也有高楼了。”
他伸手往办公楼方向指了指。
“五层的楼，放在县城都不算矮的。”
“油路也铺到各家门口了。”
“以前谁敢想啊，乌拉村能有柏油路？”
“从一个村到镇，可谓是日新月异。”
梁思涵点头。
“镇政府搬进新大楼的时候，我站在楼顶往下看。”
“整个镇子，全是灯。”
“密密麻麻的，看不到边。”
苏建设接话。
“那可不，现在乌拉镇三万多人，家家户户都有灯。”
“乌拉镇亮起来了。”
苏建设走着走着：
“对了平娃子，过几天我的新家也盖好了。”
苏平转过头。
“王学成那边也加速了。”
苏建设：“嗯。”
苏平对王学成比较认可，活干得不错。
苏建设的脚步停了停，转过身，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我的家也盖好了，你嫂子说哪天过来吃一顿饭。”
苏平看着他。
回乡种树，苏建设没少帮忙，从最开始招人，到后来管着上千号工人，桩桩件件都替他扛着。
现在苏建设一家也从土坯房搬进了新盖的砖混新房，日子算是彻底翻了篇。
“好。”
苏平点点头。
确实很久没正经坐下来吃一顿家常饭了。
从回到乌拉村开始，他的脑子就像一台二十四小时运转的机器，种树，赚钱，扩招，建厂……应付各种突发状况。
弦绷得太紧了。
一顿饭，挺好的。
梁思涵一直安静地走在旁边，听到这里，也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苏平，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
看到两人说完。
她才说道：“我当上镇长，都是你的功劳。”
“到时候能请你吃饭吗？”
苏平的视线从苏建设身上移开，落到梁思涵脸上。
她换了件连衣裙，头发也放了下来，和平时那个在沙地里跑来跑去的梁镇长不太一样。
苏平心里跟明镜似的。
梁思涵请吃饭，跟二叔请吃饭，是两码事。
二叔请客，是家事，是亲情。
梁思涵请客，有可能想变成亲情。
这种关系，既紧密，又微妙。
饭桌上好谈事。
苏平在脑子里把这些弯弯绕绕过了一遍，前后不过两秒。
他看着梁思涵的眼睛。
“可以。”
得到肯定的答复，梁思涵的嘴角弯了一下，没再多说。
苏建设在旁边看着，心里门儿清。
平娃子现在不是以前那个闷头读书的娃了。
一句话，一个点头，里面藏着的东西多着呢。
他现在是能跟镇长平起平坐的大老板了。
苏建设心里又是骄傲，又是感慨。
他拍了拍苏平的肩膀。
“那就这么定了，我回去让你嫂子准备准备。”
“你爱吃她做的手擀面，让她多做点。”
苏平“嗯”了一声。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商业街上的喧闹声传过来，混着烧烤摊的孜然味和小孩的打闹声。
三个人走进商业街，像是往平静的湖里扔进了一块石头。
街上的喧闹声停顿了零点五秒，然后以一种更猛烈的方式爆发出来。
“苏总！”
“苏总来了！”
最先喊出声的是街口卖烤串的摊主，他手里还抓着一把滋滋冒油的羊肉串。
他把烤串往旁边客人的盘子里一塞，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
“苏总，过来吃几串，刚烤好的！”
苏平还没来得及说话，摊主已经从烤架上又抓起两串，硬要往他手里递。
“不要钱，苏总，您能来我这摊子，是给我面子！”
苏平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
“老板，你忙你的。”
他这一退，周围的人全围了上来。
卖凉皮的老周从摊位后面挤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调好的凉皮。
“苏总，尝尝我这碗，多放了辣子和醋！”
旁边水果摊的大姐直接拎起一袋苹果。
“苏总，甜得很，您吃个！”
“……”
梁思涵和苏建设被这阵仗挤得往后退了两步。
整个商业街，几十家店铺，上百号人，全都朝着苏平涌了过来。
送吃的，送喝的，送日用品的。
一张张朴实的脸上，全是真诚得有些过头的热情。
苏平被围在中间，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升起一种强烈的警惕。
这种场面，他不是第一次见了。
立碑的时候，捐赠的时候，那些商帮老板也是这样围着他。
但那是巴结，是利益交换，是虚情假意。
眼前的这些人不一样。
他们的眼神里是纯粹的感激。
因为平沙绿化，他们有了稳定的收入。
因为乌拉镇，他们有了安稳的家。
苏平是这一切的源头。
所以在他们眼里，苏平不是一个老板，更像是一个符号，一个能给他们带来好运的图腾。
这种近乎崇拜的情绪，让苏平感觉到了麻烦。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民众的爱戴是一股巨大的力量，但被这股力量裹挟，同样非常危险。
他今天能被捧上神坛，明天就可能因为一点小事被拉下来。
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自由。
一个被所有人当成神供起来的人，是无法随意走在人群里的。
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被解读。
他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随意地在街上走走，看看这个由他一手催生出的镇子，听听最真实的声音。
他和这个镇子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这层墙，是这些人用感激和崇拜亲手砌起来的。
苏平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安保等级需要提升。
以后的出行路线需要慎重。
甚至，他需要刻意和普通民众保持距离。
这不是他想要的，但却是他必须做的。
因为平沙绿化还在扩张，他不能因为任何个人因素，给整个计划带来不确定性。
“大家的心意我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