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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打草谷乱,烈火重生(第1/2页)
后晋天福十二年,孟夏。
中原的初夏,本是暖风拂野、青苗铺畴、细雨润桑的静好时节。可如今的汴梁城,却是黄沙终日、残絮飘零,萧瑟冷风卷着城郭内外的血腥气,缠缠绵绵落满残破街巷与倾颓宫墙。自辽太宗耶律德光亲率三十万契丹铁骑踏破汴梁城门、倾覆后晋百年社稷、入主中原帝都以来,这座历经汉唐风华、数代更迭的古都,便彻底掐断了春日生机,只剩乱世残喘、满目疮痍。
彼时五代乱世绵延数十载,后梁、后唐、后晋三朝迭代仓促、兵戈不息,藩镇割据、苛税连年,山河早已碎裂如残瓷,天下百姓在战火、饥荒、徭役的轮番磋磨下,早已油尽灯枯、疲敝入骨。世人年年盼改朝、岁岁盼安宁,只望一朝鼎革、战乱落幕,能换得几分休养生息的余地。可契丹铁骑南下的铁蹄,终究碾碎了万民最后一点卑微期许——草原部族的征伐,从不是治世更迭,而是野蛮掠夺、无度屠戮,带给中原的,是比藩镇混战更惨烈、更无解的人间浩劫。
此前宫阶授官、举国唾骂的风波方才尘埃落定。冯道以一介汉臣之身,立于胡汉交锋的风口浪尖,甘愿背负朝野上下“贰臣”“媚虏”的千古污名,坦然接下辽国三公太傅的至尊高位。世人皆骂他趋炎附势、苟且偷生,骂他背弃汉家社稷、屈膝蛮夷异族,无人懂他步步退让、忍辱负重的苦心,无人知他身居高位的煎熬与孤苦。
半生为官,历经数朝更迭,冯道早已看透乱世权争的虚妄、功名富贵的泡影。他所求的从来不是权臣尊位、一世荣华,更不是青史留名、万世称颂。他唯一的执念,便是以自己一身污名、一人周旋,制衡草原雄主的嗜杀心性,压住铁骑的无度屠戮,为残破汴梁拦一场灭城屠祸,为流离失所的中原黎民,守住一线摇摇欲坠的生机。
耶律德光雄才大略、心思深沉,深谙帝王制衡之术。他重用冯道,最初意在借其深耕中原数十年的名望安抚朝野、收拢汉人民心、稳固新生辽廷统治。可相处日久,冯道临事从容、心怀苍生、一言止杀的格局与仁心,让这位一生杀伐、信奉强权的草原帝王,生出几分难得的真心敬重。也正因这份敬重,耶律德光破例下旨,严令皇城禁军束甲守规、封禁汴梁城内肆意屠戮劫掠,让这座历经兵祸的帝都堪堪稳住局面,在漫天乱世血海之中,留存下一丝微弱的喘息之机。
可冯道终究低估了草原部族根植血脉、沉淀百年的野性陋习,也高估了帝王一纸诏令的绝对约束力。漠北游牧民族以杀伐立族、以勇武传世,逐水草而生、凭征战而兴,劫掠于他们而言,不是罪行,而是刻入血脉的生存法则。这般根深蒂固的族群习性,绝非一纸帝王禁令、几句文臣劝谏,便能轻易禁锢、彻底根除。
契丹崛起于漠北苦寒不毛之地,风沙砺骨、杀伐为生,百年以来沿袭着一套中原王朝绝不齿、亦绝不接纳的战时旧俗,名曰“打草谷”。与中原王朝“军饷官给、粮草官供、军纪严明”的正规军制截然不同,契丹大军南下征战、拓土开疆,从无固定粮饷补给、无官府物资供养。但凡攻破城池、占领州县,将士的军功酬劳、行军粮草、随身物资,尽数依靠自行劫掠获取。
在契丹贵族、军旅将卒乃至普通兵卒的认知里,三军将士远赴千里、浴血冲锋、出生入死,为大辽打下万里江山,战后取用民间些许钱粮物产、人畜物资,是沙场健儿理所应得的犒赏,是祖宗沿袭千年的定规,无关善恶、不涉仁暴,天经地义、无可指摘。
《资治通鉴》明文记载,辽主耶律德光曾当众直言:“吾国无此法。”彼时汉地勋贵赵延寿体恤民情、恳请朝廷拨付大军粮饷、规整军纪、杜绝私掠,却被耶律德光断然回绝。在这位草原雄主的心中,纵容将士四出打草谷,既是维系三军军心、激励勇武战意的百年祖制,更是异族统治战败之地、震慑中原百姓的铁血权术,无需更改、不必收敛。
正因如此,耶律德光可以为了笼络中原民心、顾及冯道屡次苦谏,暂时约束皇城禁军、稳住汴梁一城的表面安稳,却从无真心废除“打草谷”陋习、彻底整肃军纪的念头。他一生凭铁骑定乾坤、靠杀伐登帝位,信奉强权至上、武力立国,从未读懂仁德安民、与民休息的治世根本,更不懂民心为江山根基的万世大道。
汴梁高墙之内的安稳,终究只是一层自欺欺人的粉饰太平。皇城宫阙、御街朱门、权贵府邸,尚且能靠帝王威压、冯道苦心周旋,维持一派虚假的平静。可城墙之外,千里中原、数十州县、万千乡野,早已彻底脱离管控、秩序崩塌,沦为辽军铁骑肆意肆虐、苍生万民泣血哀嚎的人间炼狱。
本该青苗遍野、农夫耕耘、桑麻繁盛的初夏原野,如今满目荒芜、寸草不生、死寂萧瑟。河北千里沃野,本是中原粮仓、富庶根基,如今万顷良田尽数废弃,新生青苗被铁骑马蹄踏碎、层层碾烂,肥沃土地被沙尘覆盖、荒芜遍野。纵横阡陌的古道之上,不见荷锄耕夫、往来乡邻,唯有一队队契丹铁骑往来驰骤,马蹄踏碎黄沙,裹挟着凛冽杀伐戾气,横扫四野村落;河南诸州连绵百里,村落十室九空、炊烟断绝、鸡犬绝迹,街巷之间,不闻市井喧闹、桑麻笑语,只剩百姓凄苦哀嚎、战马凄厉嘶鸣、刀兵铿锵碰撞的绝望回响。
开春以来,辽军骑兵三五成群、四散而出,不分昼夜、不分远近,遍历河南、河北、曹濮、郑滑等数十州县,劫掠之势全域蔓延、毫无节制。白日里,兵卒明火执仗闯入民宅,翻箱倒柜、搜刮钱粮、抢夺粮粟、牵走耕牛牲畜,将百姓终年积蓄洗劫一空;夜色中,更是肆无忌惮,翻墙入户、破门毁院,劫掠衣物、强掳妇孺、损毁屋舍,恶行滔天、毫无底线。
但凡有贫苦百姓跪地哀求、稍稍阻拦,或是农户心疼身家、悄悄藏匿些许粮粟、掩护家中老弱妇孺,便即刻招来刀兵相向。轻者皮肉溃烂、断肢负伤,余生残疾、苟延残喘;重者当场斩杀、曝尸荒野,任由风雨侵蚀、蚊虫啃噬,死后连入土安身的机会都无。
这般惨绝人寰的乱象,绝非零星兵卒私自作乱、一时军纪松散,而是契丹上层勋贵暗中纵容、各级军旅将官视而不见、上下默许、全员放任的全域肆虐。诸多辽军将领甚至私下授意麾下士卒:三军将士南下征战、九死一生,若无一寸劫掠之利、半分实物犒赏,何以酬军功、励军心、稳士气?在这群铁血武夫眼中,中原的富庶、百姓的身家、万民的安稳,本就是他们平定天下的战利品,掠夺无罪、肆虐有理。
冯道身居辽国太傅高位,总领中原文事、掌理州县民政,是胡汉共治格局下,唯一愿意俯身体察民间疾苦、竭力制衡乱世乱象的汉臣支柱。这些时日,他案头堆积的各地奏报、乡绅诉状、官吏密报一日多过一日,卷卷带血、字字含泪,每一份文书背后,都是一户人家的家破人亡、一方乡土的生灵涂炭。
河北赵州、邢州、磁州全境遭劫,辽军反复往来、轮番劫掠,村落被数次洗劫,百姓存粮尽数被夺,春耕农具、赖以谋生的耕牛牲畜无一留存,无数农户春耕无种、秋收无望,无田可耕、无家可归、无粮可食,老弱饿毙沟壑,青壮流离四方。河南曹州、宋州、亳州乱象更甚、惨状更烈,辽兵肆意掳掠民间妇孺
世人只知骂他媚虏求荣、苟活乱世,唾骂他背弃汉家、身居伪廷,却从无人踏入这间清冷官舍,看他夜夜烛下、通读万民血泪诉状的煎熬,无人知晓他背负千秋骂名、孤身撑局的孤苦。半生浮沉乱世,他见惯藩镇混战、天灾人祸、王朝倾覆、生离死别,本以为早已心如止水、无波无澜,可每当细读千里民情、满目疮痍,依旧心口郁结沉郁、眼底酸涩发烫。
他无数次深夜自问,这般忍辱负重、甘受污名、周旋虏廷,到底值与不值?世人谤他、万民不解、帝王难悟,他孤身一人守着虚无缥缈的仁心,顶着举世唾骂的污名,苦苦维系一丝乱世生机,到底能否换来半分安稳?可每一次自问,最终剩下的,只有一句执念:纵使举世皆骂、万事无解,只要尚有一线生机,便不能放手。
他忍辱负重、背负千秋骂名,不求一世功名、不求后世清誉,只求以一己之身,挡一分兵戈、护一方百姓、缓一寸乱世浩劫。可今夜通读整叠千里急报,字字泣血、句句断肠,他终于彻彻底底看清:自己一己之力,终究太过微薄、太过渺小。
他能凭片言只语、几番周旋,拦下汴梁一城的血海屠祸,却拦不住千里中原的遍地劫掠;他能暂时制衡帝王一时的嗜杀之心,却禁锢不住数万草原铁骑深入血脉的野蛮本性;他能挽回一城百姓的性命安稳,却护不住天下万民的烟火人间。
可救一时,难救一世;可安一隅,难安九州。这便是乱世孤臣,最悲凉、最无解的宿命。明知前路徒劳,依旧不得不守;明知独木难支,依旧不肯倾颓。
天色微明,晨雾微凉,薄薄的雾气笼罩着汴梁残破的宫墙街巷,掩不住满城萧索、遍地凄惶。冯道彻夜未眠,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身心俱疲、筋骨酸痛,却未曾片刻休憩、半分懈怠。他默默收拢案头堆积如山的血泪文书,轻轻拂去衣袖沾染的烛灰尘霜,一丝不苟整理好规整朝服,驱车再度入宫进谏。
这已是他旬月之内,第七次入宫直谏。此前六次觐见,他次次苦口婆心、直言陈情,细数打草谷之弊、全域劫掠之祸,字字句句皆是万民血泪、江山安危,恳请耶律德光严整军纪、禁止私掠、轻徭薄赋、废止草原陋习,依从汉家法度治理中原、安抚离散民心、稳住乱世大局。
可每一次劝谏,皆是无果而终。耶律德光次次温言安抚、假意赞许,满口夸赞他心怀万民、尽心辅政,转头便将安民诏令束之高阁、置之不理,从未真正下过一道严令约束军纪,从未责罚一名肆意扰民的辽兵将卒。
冯道心中通透,深知这位草原雄主的根深执念。耶律德光雄才大略、杀伐果断,有一统南北、经略四海的雄心气魄,却终究摆脱不了草原部族的强权思维。在他眼中,战败之地无民心可论,降附之民无恩德可施,唯有铁血镇压、严苛管控,方能震慑人心、稳固统治。
更关键的是,打草谷是辽军百年祖制、三军军心所系。三十万铁骑远赴中原、浴血征战,全靠劫掠之利维系军心、激励将士,若是骤然废除旧俗、严令禁止掠夺,便是寒尽三军之心、断去军旅激励根本,于皇权稳固、大辽基业百害无一利。比起万民疾苦,帝王心中,永远是江山稳固、军权至上。
紫宸殿内,早朝已散,文武百官尽数退去。殿内香烟袅袅、静谧肃穆,锦绣铺地、立柱鎏金,雕梁画栋、奢华极致,一派安稳盛景。可这份殿内的祥和尊贵,与殿外山河疮痍、遍地哀嚎、民不聊生的人间惨状,割裂得泾渭分明、刺骨寒凉。
内侍躬身通报冯道求见,耶律德光指尖把玩中原美玉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与倦怠。他早已将冯道的心思摸得透彻,知晓此人次次入宫,必然是为民间兵祸、将士劫掠之事苦谏,次次陈情、日日执着、不知变通,纵使屡屡碰壁,依旧初心不改。
“宣。”
一声低沉应允,传召冯道入殿。冯道稳步入内,躬身行君臣大礼,礼数周全、进退有度。历经数次劝谏碰壁、次次徒劳,他早已褪去了初时的急切焦灼、悲愤难平,此刻神色沉肃、目光坦荡,无半分谄媚讨好、苟且逢迎,亦无半分激进顶撞、意气用事。历经乱世磋磨、污名加身、万般无解,他身上只剩一份历经世事的清醒、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忠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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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德光抬眸望着阶下这位满头霜白、身形清瘦、孤忠执拗的汉臣,率先开口打破殿内沉寂,语气平淡,带着几分了然的倦怠:“卿今日再度入宫,想来又是为民间兵祸、将士劫掠之事而来?”
冯道坦然颔首,缓缓直起身躯,抬眸平视御座之上的草原帝王,目光澄澈恳切,字字沉实有力,无半句虚言、无半分空论:“陛下圣明。臣今日入宫,不为一己荣辱、不为朝堂私利,只为中原千万流离百姓请命,为乱世残破山河求一线安宁。”
他抬手取出怀中厚厚一叠连夜整理的各地急报、民情诉状,纸张边角被彻夜烛火熏得微暖,上面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州县官吏据实呈报的血泪惨状、乡野百姓的泣血控诉。连日熬夜批阅、反复斟酌字句、梳理利弊,他眼底红血丝密布,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难掩疲惫,却依旧句句铿锵、掷地有声,字字皆为苍生而立。
“近月以来,河北、河南、曹濮、郑滑数十州县,辽军将士四散打草谷,已成全域乱象、毫无节制。白日劫掠钱粮牲畜、洗劫民宅,夜间掳掠妇孺、损毁村落,无数村落接连被洗劫焚毁,万顷良田尽数荒芜废弃。老弱无力求生,委身沟壑、尸骨无存;青壮不堪凌虐,流离四方、颠沛漂泊;妇孺惨遭凌辱,阖家蒙难、求生无路。”
“短短一月,民怨已积满九州,民心已然散尽大半。中原百姓历经数十年藩镇混战、王朝更迭、苛政战乱,早已疲于乱世、困于生计,本盼新朝立国、天下安定,得以休养生息、安稳度日。可如今饱受劫掠、日日惊惧,求生无路、避祸无门,已然忍无可忍、退无可退。”冯道语气一顿,加重语气直言江山利害,“民心既失,天下根基必摇。长此以往,乱象不休、民怨沸腾,四方必起动乱、遍地皆生反戈。届时百姓聚众自保、举兵抗辽,将士疲于平叛、国库耗于战乱,陛下辛苦打下的中原江山,终将动荡崩坏、根基尽毁!”
耶律德光抬手接过诉状,随意翻阅数页,纸上满目疮痍、字字泣血的惨状,他看得一清二楚,心底却无半分动容、无半分悲悯。他淡淡嗤笑一声,随手将厚厚一叠血泪文书搁置御案一旁,眼神淡漠、语气凉薄,带着草原君主独有的铁血强势与居高临下。
在他眼中,这般全域劫掠,从不是祸乱暴政,而是三军将士应得的军功犒赏,是战胜者理所应当的权益。中原已是战败之地,百姓皆是归降之民,土地物产、身家性命,皆属大辽所有,些许掠夺,无伤国本、不足为虑。
“卿太过仁善,也太过多虑。”耶律德光微微前倾身躯,目光扫过阶下冯道,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朕麾下三十万将士,远赴千里、浴血征战,破汴梁、灭大晋、定中原,出生入死、屡立奇功,方才助朕坐拥九州、一统南北。得胜之后,略取民间些许财货物产,乃是草原百年旧俗、军旅既定常例,何过之有?”
“中原汉人,久受汉家姑息之政,惯于慵懒松散、畏强欺弱,素来不知敬畏、不懂感恩。”他继续沉声说道,字字皆是草原强权的治世逻辑,全然无视万民疾苦,“唯有以铁血威压、严苛手段治之,令其知惧、知畏、知本分,方能使其俯首归心、安分守己。若是一味宽仁、一味纵容,只会使其心生骄纵、滋生叛心,他日必成大患,祸乱江山。”
这般论调,是所有异族入主中原、强权割据乱世的通病。手握铁骑强权,便视万民为草芥、视苍生为蝼蚁,只知杀伐立威、不懂仁德安民,只重军旅利益、不顾百姓死活,终将失尽民心、自毁基业。
冯道闻言,心底又是一阵沉沉哀叹,悲凉漫彻四肢百骸,可他依旧不退不让、不肯闭口。他深知,自己此刻若是轻言放弃、缄口不言,便是彻底放任乱世沉沦、任由万民惨死。纵使劝谏无用、帝王不听,纵使次次徒劳、屡屡碰壁,他也必须坚守到底、尽人事而听天命,守住这乱世之中,最后一丝仁心底线。
“陛下所言,是军旅一时之利、强权一时之威,绝非天下长久之治、江山万世之道。”冯道语气温和温润,却立场坚定、字字铿锵,不卑不亢、条理分明,句句直击治世核心,“古人云:马上可以得天下,却不可马上治天下。草原征战,靠勇武杀伐、肆意掠夺,可纵横沙场、开疆拓土;可一统山河、安定九州,终究要靠礼制法度、仁德民心。”
“汉家千年治世,核心无非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规整吏治、体恤苍生。百姓安稳,则州县安定;州县安定,则天下稳固;天下稳固,则皇权永昌。反之,若日日劫掠、岁岁盘剥,民无生路、人无安心,纵使铁骑万千、甲胄林立,亦难压万民积怨、难挡天下人心!”
“民怨如水,可载舟覆舟。”冯道抬眸望向殿外辽阔山河,眼底盛满苍凉悲悯,声声泣劝、字字赤诚,“如今中原战火初歇、疮痍未复,百姓早已困苦不堪、疲于乱世。辽军肆意打草谷、酷刑扰民,是雪上加霜、乱中添乱。今日夺其钱粮,明日掠其家眷,百姓隐忍无门、求生无路,终究会铤而走险、奋起反抗。一旦万民怨怒彻底爆发,遍地烽火再起,届时大辽基业,顷刻便会崩塌!”
可一番肺腑良言、万世治道,终究没能撼动帝王根深蒂固的执念。耶律德光生于草原、长于杀伐,一生信奉武力征服、强权定局,从未笃信仁德治世、民心为本。冯道口中的儒家仁政、千年治世、安民之道,在他眼中,不过是文人迂腐虚论、柔弱空谈,不堪乱世大用、无助江山稳固。
“卿之仁政,是汉家盛世守成之法,非乱世立国定鼎之策。”耶律德光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帝王独有的固执与强势,“朕以铁骑定中原,自当以军法治天下。些许百姓怨怒,无伤大辽基业、无损朕的万里江山。待朕彻底肃清四方隐患、坐稳中原社稷,再行安民宽仁之政,为时未晚。”
寥寥数语,彻底堵死了冯道所有的劝谏之路。冯道静静望着眼前这位雄才大略却刚愎自用的帝王,心底悲凉无尽。耶律德光绝非昏庸暴君、无道昏君,他有一统南北的雄心,有开疆拓土的气魄,也有敬重贤才、接纳谏言的胸襟。可他终究是草原君主,眼底只有江山霸业、铁骑军权,唯独没有苍生万民、人间疾苦。
这位帝王,有心安天下,却无心安万民;有意固江山,却无意顺民心。君臣二人,看似和睦共处、共治天下,实则道不同、志不合、理念相悖。一次次劝谏、一次次碰壁,看似是政令分歧、民生之争,实则是汉家仁治与草原强权、文人王道与帝王霸术、济世安民与强权固土的根本对立。
冯道心中已然了然,今日这番彻夜筹备的恳切陈情,终究又是徒劳无功、空费口舌。可他依旧不肯彻底放弃,纵使只能延缓乱象一分、减少伤亡一寸,纵使终究无力回天、难挽乱世沉沦,他也必须守住最后一丝执拗。
“陛下,乱世安民,贵在当下、贵在及时,绝非延后可待。”冯道不退不让,再度恳切陈情,语气带着耗尽心力的最后执拗,“百姓苦难,日日叠加、月月累积。拖延一日,便多一日流离、多一日死伤、多一分积怨。民心一散,再难收拢;民怨一起,再难平息。恳请陛下即刻下严旨,明令诸州辽军,禁打草谷、绝私劫掠、停酷刑扰民、减苛税杂役,依汉法规整州县、安抚民心,方能稳住大局、杜绝天下动乱!”
这番步步紧逼的劝谏,彻底耗尽了耶律德光所有的耐心。连日来冯道反复劝谏、次次反驳,否定辽军百年祖制、质疑帝王决策、干涉军旅法度,早已让他心生倦怠、暗藏不悦。他可以敬重冯道的仁德、赏识冯道的才干、倚重冯道的中原名望,却绝不会容忍文臣屡屡制衡君权、动摇国俗、干预军政根本。
耶律德光眉头微蹙,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帝王冰冷的威严与疏离,语气骤然转冷:“朕已知晓卿的心意。此事容朕三思,后续自有安排。卿且退下,安心打理文事、规整吏治即可。军旅法度、边疆规制,无需过度忧心、屡屡干涉。”
一句“容朕三思”,是帝王最体面的推诿,也是最彻底的拒绝。冯道心中一片冰凉,所有赤诚、所有执念、所有彻夜操劳的苦心,尽数落为空谈。他默然躬身,敛去眼底所有悲凉、不甘与绝望,沉声道:“臣,遵旨。”
短短三字,轻如落尘,却藏尽他半生为官的隐忍、一世济世的无奈,藏尽万千苍生的绝望与落空。他不争、不辩、不哭、不叹,唯有全盘承受,继续顶着举世污名,守着无人读懂的孤忠。
他缓缓转身,缓步退出紫宸殿。踏出殿门的刹那,凛冽春风裹挟着宫外的喧嚣哀嚎、兵马杀伐、百姓哭声扑面而来,与殿内的静谧奢华、安稳闲适,形成刺骨的鲜明对比。宫内,帝王安坐高台、悠然自持,漠视万民疾苦、固守强权执念;宫外,百姓流离失所、遍地哀嚎,饱受乱世摧残、无处安身立命。
冯道立于层层白玉宫阶之上,抬眼眺望千里中原山河。黄沙漫野、满目疮痍,断壁残垣连绵百里,荒芜良田一望无际。眼底泛起浓重的悲凉,心底的无力感如山崩海啸般席卷而来。他终究只能护住一城,难安九州;只能暂缓一时祸乱,难救万世沉沦。
果不其然,冯道入宫苦谏的消息,转瞬传遍朝堂内外、辽军上下。耶律德光嘴上假意应允三思,实则全程搁置、置之不理,自始至终未下一道约束军纪的严旨,未出一张禁止劫掠的诏令,未曾责罚一名扰民兵卒、未曾整治一处作乱军旅。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上有所纵,下必大乱。辽军将士彻底看透了帝王的默许与纵容,愈发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原本尚且有所收敛、暗中潜行的打草谷乱象,瞬间彻底失控、全域泛滥。契丹骑兵不再遮掩隐匿、不再夜间私掠,公然白日结队驰入村落,明火执仗、肆意劫掠、纵情肆虐、无人能挡。
河北中原粮仓彻底崩塌。辽军铁骑反复往来、层层盘剥,农户春耕尽数被毁,存粮一扫而空,家家户户仓廪空空、米缸见底。无数百姓春耕无种、秋收无望,坐困穷乡、日日饥寒,只能啃食草根树皮、苟延残喘。偶有乡民不忍终年劳作付诸东流,不甘坐以待毙,悄悄藏匿些许粮粟、护住家中仅剩的耕牛农具,一旦被辽军探查发现,轻则尽数损毁、一无所有,重则当场鞭挞、枷锁拘禁,阖家受累、邻里遭殃。
更有甚者,辽军为立威压众、震慑中原,刻意纵火焚村、拆毁民房,将百姓最后的安身之所尽数摧毁。漫天烈火席卷村落,浓烟遮蔽天日,哭声、火光、马蹄声、刀兵声交织一处,将初夏温润中原,烧成一片炼狱火海。
乱世烈火熊熊燃烧,苍生血泪浸透万里山河。这场由强权滋生、陋习催生、帝王纵容的人间浩劫,看似将中原百姓拖入无尽深渊,却也终将烧尽大辽的民心根基、烧崩耶律德光的中原霸业,更将在满目疮痍的乱世灰烬之中,烧出一场属于中原万民的绝境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