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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到后半夜才停。</P>
鹿鸣溪的水涨了半尺,把镇西几口浅井都漫了。</P>
赵昔微一夜没怎么睡,天没亮就起来整理药材。裴敬先已被收押,可西狱传话出来,说那人在牢里闹了一夜,拍着栅栏吼,说巡察使越权拿人,上头怪罪下来,整个鹿鸣镇都要陪葬。</P>
赵昔微把药材分装好,又打包了一些干粮,准备给山脚下的几户老人送去。</P>
宋昭便在门口等着。</P>
“李大人昨夜又没睡?”赵昔微问。</P>
宋昭接过她手里的篮子,先行提着走在前面:“他看了一夜账册,天快亮时,才在堂上眯了半柱香。”</P>
赵昔微“哦”了一声。</P>
雨又飘起来,细得像雾,扑在脸上凉津津的。</P>
西沟的水涨得急,几户人家门前已有积水。</P>
她挨家送了东西,又帮着一户老人家烧好了灶台,煮了姜汤。</P>
忙完已经过了晌午。</P>
她没回山,径直去了县衙。</P>
偏厅里灯点得亮。</P>
李玄夜坐在案后,手边堆着几册旧账。</P>
他面色极淡,像这屋里经年的寒气。</P>
赵昔微走进去,他没抬头,只道:“不是让你别下山。”</P>
“我来看看。”她放下篮子,“顺便给你送些药材,这是藿香,这是紫苏,清热解暑最好不过。”</P>
李玄夜这才抬头。</P>
她的发间还沾着雨丝,脸上也有些湿漉漉的。他看了片刻,递了一方干净帕子过去:“擦一擦。”</P>
赵昔微没接,在下首的旧椅上坐下,自己拿袖子按了按额角。</P>
外头雨声不绝,两人隔着一张堆满账册的桌案对望。</P>
赵昔微先开口:“霉米的事查到哪一步了?”</P>
“先不急。”李玄夜合上账本,手指叩了一下桌案,淡淡道:“我不只要查这山镇之中,我还要查那朝堂之上。”</P>
“什么朝堂上?”赵昔微有些疑惑,“你是说,此事的幕后主使者,在朝中……”</P>
李玄夜起身走到窗边。</P>
窗外雨丝斜飞,整个小镇云遮雾绕,宛如一幅山水画。</P>
赵昔微陡然明白过来。</P>
粮食和赋税,能插手这两样的,除了顾雍还有谁?</P>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喃喃道:“竟然会是他……”</P>
“你猜到了。”李玄夜背对着她,声音带着几分赞许,“你这些日子进步很快。”</P>
他继续道,“母后在世时,顾雍颇受重用,甚至还一度试图掌控我。后来被我贬去了黔州,门生故旧虽然还在,关系网却大不如从前,他放任州府敛财,不过是为了揽权,好替自己铺就青云路。”</P>
赵昔微皱眉:“可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了。”</P>
“他要的不止这些。他想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皇帝,政令都由他谋划,奖罚都依他定夺。”李玄夜冷冷一笑,“他不想受人辖制,难道我就愿意?”</P>
他转过身来,“我要让他知道,他手里的权,已经到头了。从此之后,顾家再沾不了朝堂。”</P>
赵昔微静静地看着他,忽然道:“你和他,是至亲。”</P>
李玄夜没有否认。</P>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所以,这会更难。”</P>
他声音低下去,“天下人会说我刻薄寡恩,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肯放过……可就因为他是我最亲近的人,才更不能纵容他这般行事。你也看到了,州府贪墨敛财,受苦的是无辜百姓——我岂可为了顾念一己之私情,便无视一方百姓之疾苦?”</P>
赵昔微沉默了。</P>
他说得对,纵容皇亲国戚贪赃枉法,最后伤害的是无辜百姓,朝堂之上只是一本账册,可落在鹿鸣镇,就是一场无法挽救的天灾,一群等不到救济的灾民,会有老人因为饥饿而死去,也会有孩子因为吃了霉米而身亡……</P>
这一切的根源,想要解决,需要皇帝本人狠得下心,敢不敢亲手斩断那些贪官的手。</P>
可,这一刀下去,伤的不止是顾雍,还伤他自己。</P>
雨越下越密。堂内堂外,一片灰暗。</P>
赵昔微忽然道:“需要我做什么?”</P>
李玄夜望着她,眼神微动:“你不需要做什么,你只需要留意他们的动静,有异常记得告知我即可。”</P>
赵昔微皱眉:“我不是来当人质的。”</P>
李玄夜笑了一下:“不是人质。”他走近她,将案上那盏灯又挑亮了些。灯花跳了跳,映出两人很近的影子。“是眼睛。”他道,“让你做我的眼睛,别人,我信不过。”</P>
赵昔微一怔,觉得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P>
入夜后,李玄夜将杨仪、袁策、宋昭都叫进偏厅。</P>
他立在案前,手指点着地形图,一处一处吩咐下去——</P>
“粮仓加双岗,火药库搬空,水缸全部灌满,各院墙根下堆起沙袋,宋昭,你带人彻夜巡查,务必打起精神。”</P>
宋昭越听越不明白:“李大人,这是要防火吗?”</P>
李玄夜掸了掸袖子:“听命行事便是。”</P>
宋昭还想再问,被杨仪一个眼色止住了。</P>
“是——”他满腹狐疑,领命出去,心里却嘀咕个不停:才下过暴雨,地上都是水,怎么可能起火?</P>
赵昔微将这一番话听得分明。</P>
李玄夜不是怕火。</P>
他是怕裴敬先狗急跳墙。</P>
霉米案桩桩证据都指着他,明日若州府来提人,案子便要移交,裴敬先一旦出了鹿鸣镇,便再也攥不住。</P>
今夜,是他们最后的机会。</P>
放一把火,把县衙烧了,账册、供词、人证,统统烧成灰。</P>
好一个死无对证。</P>
她正想着,李玄夜又道:“今夜你宿在县衙。”</P>
赵昔微看了看四周。</P>
偏房只有一间,桌椅俱全,床榻只有一张,顿时不解:“我宿在这里?”</P>
李玄夜已转身进了屋:“今夜恐怕不太平,夜路不好走,你回去栖云居也不大方便,不如在这里将就一宿。”</P>
赵昔微跟进去,见他将卷宗收拾齐整,拿了被褥就往地上展开。</P>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道:“你睡床上,我打地铺。”</P>
赵昔微连连拒绝:“还是我睡地上吧,我在山里这些日子,早就睡惯了地铺。”</P>
她说得极随意,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P>
李玄夜铺床的手却顿了一下。</P>
他偏过头看她,目光闪了闪,像是有什么情绪翻涌而来,但很快又压了下去:“这些日子,你都是这么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