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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操练册放在一边,开始翻军器册。
宁远卫现有火铳多少杆、弓箭多少副、刀多少把、甲多少领、弩多少具,数目列得很清楚。
火铳一百二十杆,弓箭两百副,腰刀四百把,甲胄两百领,弩八十具。
这个数目对于一个实在兵员不到三千的卫来说,不算少。
沈默翻到修理记录那一栏。
嘉靖四十二年上半年,修理记录是空的。
嘉靖四十一年全年……空的。
嘉靖四十年……空的。
他又往前翻,翻到嘉靖三十九年,看到了唯一一条修理记录:
十一月,修缮火铳四十杆,弓弦六十根,用银十二两。
十一月。他想起刚才曹彬说三十九年冬天大雪压塌了军器库的事。
沈默把军器册放下,翻开了马匹册。
然后他停住了。
马匹册的第一页是总目:宁远卫额马八百匹。
实在马匹,按嘉靖四十二年六月造册,共六百一十二匹。
缺额一百八十八匹。
六百多匹马分布在五个千户所,左、右、中各约一百二十匹,前、后两个千户所各约一百二十匹出头。
数目分配得很匀,看不出问题。
沈默翻到饲料支领记录。
官马每匹每日的饲料定额是料豆三升、草十斤。
六百一十二匹马,一天消耗料豆十八石多,一个月大约五百五十石,一年大约六千六百石。
但册子上记录的饲料实支数,嘉靖四十一年全年,支领料豆三千一百石。一半。
马如果只吃一半饲料,跑不动、掉膘、生病、倒毙。
这是常识,不需要会骑马的人才知道。
但沈默翻到马匹状况那一栏,看到的是另一种描述。
在册的六百一十二匹马,健康状况大多数标注为堪用。
马匹倒毙的记录:嘉靖四十二年上半年倒毙十一匹,四十一年全年倒毙二十六匹,四十年倒毙十九匹。
对于一个额马八百的卫来说,每年倒毙二三十匹是正常损耗,不算高。
如果是饲料只吃一半,倒毙数不可能这么低。
沈默重新翻回首页,看马匹分配。
左千户所、右千户所、中千户所,这三个千户所的驻地在宁远城附近,方圆不超过十里。
前千户所的驻地在城北四十里的沙后所。
后千户所在城东北七十里。
城内三个所,在册马匹大约三百六十匹。
城外两个所,在册马匹二百四十匹。
沈默又翻到马夫名册。
每个千户所配马夫十人,五个所共五十人。
马夫的月饷是每人粮五斗,由卫所发放。一年三百石。
沈默翻到实发记录。
嘉靖四十二年实发马夫饷粮:左千户所发足十人,右千户所十人,中千户所十人,前千户所五人,后千户所三人。
总数三十八人。
缺了十二个。
缺的都是城外的两个所。
马夫名册上的名字,前千户所和后千户所空缺的马夫名字旁边没有注逃故,也没有注裁减。
直接画了一条横线。
名字没了。
什么时候没的?不知道。谁批的?不知道。
沈默把三本册子同时摊在面前。
饲料支领量对应的是三百多匹马的消耗。
马夫实发人数对应的也是三百多匹马,四十个马夫,按一人管八匹算,大约三百二十匹。两个数字对得上。
但马匹册上写着六百一十二匹。
所以有一半马不存在。
不存在的马分布在哪些千户所?沈默重新算了一遍。
饲料支领量一年三千一百石,对应实有马匹大约是三百出头。
按比例折算,左、右、中三个城中所大约各有马六十匹,前、后两个城外所各有马四十来匹。
总数差不多。
也就是说城里的三个所虚报了一半马,城外的两个所虚报了更多,可能只实有三分之一。
马不存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二百四十匹纸面上的马每天在吃的饲料,折成银子,被人支领了。
一年虚马支领的饲料折银大约多少?
沈默粗略算了一下。
二百四十匹马的料豆,一年开支折银约两百两。
不多,但加上马夫的饷粮,十二个不存在的马夫,一年七十石粮,折银约二十多两。
加在一起,二百二十两上下。
不多,放在一个卫一年几千两的开销里,九牛一毛。
为了二百二十两银子虚报二百多匹马,不值当。
沈默往前翻。
翻到嘉靖三十九年。
七月。
官马倒毙一百六十匹。
旁边用朱笔批了两个字:疫病。
九月,同页下一条记录:申请补马一百六十匹,赴开原马市选购。
都司衙门批复:准。
批文日期:嘉靖三十九年十一月。
沈默继续翻,寻找补马记录。
嘉靖三十九年没有。
四十年没有。
四十一年没有。
批了一百六十匹马的专款,马没到。
沈默翻到四十年的钱粮册。
在卫所日常支出一栏里,找到了一行字:十一月,修葺军器库房三间,购灰、木、砖、瓦及工匠工食,共支银一百二十八两。
这笔支出的来源注明了一行小字:依曹指挥使批,从公使银内支。
公使银。
每个卫都有一笔公使银,数目不大,用于日常杂项开支。
修库房从公使银里出,从制度上讲没有问题。
沈默又往前翻,翻到三十九年冬天。
十二月,修理火铳四十杆、弓弦六十根,支银十二两。
来源也是公使银。
他把三十九年、四十年、四十一年、四十二年的所有大的支出都翻了一遍。
修库房、修军器、补火药、换营房烧坏的木头、修城墙豁口,每年的额外支出,加起来大约一千三百多两。
全部是从公使银里出的。
公使银一年不过两百多两。
不够的从哪里来?
沈默把马匹册翻回到那一行:批了一百六十匹马,马未到。
一百六十匹马,每匹官方定价折银八两,一共一千二百八十两。
这笔银子批下来了。
马没买。
沈默把马匹册和钱粮册并排放在一起。
左手的册子上写着一千二百八十两买马银批了没到。
右手的册子上写着四年来修库房、修军器、补火药、修城墙,加在一起大约一千三百多两,全从公使银里出。
公使银这个池子,一年只进两百多两。
四年八百两。
多出来的五百两哪来的?
他没有再往下翻。
他到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再看了。
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
值房的窗户纸破了一个洞,从洞里可以看到外面,校场、旗杆、远远的城墙。
七月的辽东天很蓝。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桌前把马匹册、军器册、钱粮册合上,摞在一起。
晚饭是曹彬家里送来的。
一碗高粱粥,两个杂粮饼子,一碟咸菜。
送饭的是个老军,放下碗就走了。
沈默吃完了,把碗放在一边,又翻开册子看。
天黑的时候曹彬来了。
他没有敲门。
脚步声到了门口就停了,然后门被推开。
曹彬站在门口,手里捏着烟袋,往里看了一眼。
桌上摊满了册子。
沈默坐在灯下。
“看了多少了?”曹彬问。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沈默说:“军籍、操练、军器、马匹,都翻了一遍。”
曹彬走进来,在桌子对面坐下。
他把烟袋按实了,用火镰打着了,抽了一口。
烟雾散开。
“马匹册上少了一百六十匹,三十九年批的补马银,一千二百八十两。马没到。”
曹彬嘴里吐出一口烟。
“继续说。”
沈默把翻到的其他支出报了一遍。
“修库房的钱你挪了买马银。“
曹彬抽了一会儿烟。
“三十九年冬天的那场雪,宁远下了三天。”
“军器库是洪武年间盖的,檩子朽了。”
“雪压了一夜,三更天塌了半扇。”
“没砸死人。但火铳锈了四十杆,弓弦断了六十根。”
“军器库里存的是全卫的家底,四百把腰刀,两百副弓,一百二十杆火铳。库塌了,这些全废。”
“为什么不上报请修?”
“报了,报了兵部,兵部转到工部,工部批了一句:地方自行筹措,俟有款项再行核销。”
“这个俟我等了半年没动静,军器泡在塌了顶的库房里,再等下去全废。”
“所以挪了买马银。”
“挪了。先修库房,剩下银子修军器、修城墙。”
“宁远的城墙豁口,我上任那年六十七个,现在是四十二个。”
“补豁口的钱也是从这笔银子出的。“
“为什么不买马?”
曹彬抽了口烟说:
“开原马市一匹马涨到十五两。批下来的价是每匹八两。那是永乐年间定的价,从来没改过。”
“八两一匹,我拿着这笔银子去开原,人家连马尾巴都不让我摸。”
“这个价,都司知不知道?”
“当然知道,辽东都司知道,兵部也知道。”
“但改定价要过兵部车驾司、户部度支司,最后呈到内阁。”
“从宣德年间就有边镇奏请调价,调了一百年,涨到八两就不动了。”
“所以边镇都是自己想办法。我的办法你也看到了,不买马。把买马的钱修库房、补城墙。”
曹彬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激昂,没有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