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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安静了很久。
灯焰在穿堂风里晃了一下,把嘉靖脸上的阴影晃得忽大忽小。
然后嘉靖忽然笑了一声。
“朕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坐了二十年,外面的人长什么样,朕都快忘记了。”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严嵩替朕办脏事,杀杨继盛的是严嵩,逼死沈炼的是严嵩,朕不需要开口,严嵩就知道朕要什么。”
沈默跪在原地,脊背绷得很紧。
“这就是朕的治国之道。”
嘉靖说。
“天下是一盘棋。棋子各有用处。严嵩是朕的盾牌。徐阶是朕的刀,严嵩倒了,徐阶接上。”
“高拱是裕王府的人,朕要用他的时候,就召他来见。”
“每一个人都在朕手里,朕不需要认识那些画押签字的人,朕只需要认识管他们的人。”
他走回矮几前面,坐下来。
“朕把天下交给能用的人,他们替朕管,管得好,朕赏,管不好,朕换,这就叫无为而治。”
他顿了顿。
“今年陕西巡抚上了奏报,黄河清了,从潼关到孟津,三百里清如明镜。”
他看着沈默。
“黄河清,圣人出。上古三代以来,黄河清的次数扳着指头数得过来。朕登基四十一年黄河清了。”
“你刚才说了一堆。墩台上跑了人,天津哗了变,边关上漏了口。你说的这些都不假。”
“但黄河为什么清了?黄河清,是因为天下有圣人。朕坐在西苑里修道,不是不管事。”
“朕是用圣人之道教化天下。天看到了,天让黄河清了,告诉天下人,朕做得对。”
“你看见的是墩台上的兵,朕看见的是黄河为什么清了,你看的是什么?朕看的是天。”
“陛下。”沈默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刚才一样稳。
“黄河清不是祥瑞。”
嘉靖的眼睛眯了一下。
“黄河之所以浊,是因为河水流经黄土高原,挟泥沙而下。”
“黄河之所以清,是因为上游来水少了。水少了,泥沙沉了,水就清了。”
“水为什么少了?因为上游今年大旱。”
沈默停了一拍。
“陕西巡抚上的奏报里,不可能只有黄河清,一定还有旱情的题本。”
“三百里清水,下面是三百里旱地,陛下看到的黄河清是祥瑞,陕西百姓看到的黄河清,是河滩干涸,无水灌田。”
“上古三代黄河清,草民不知道是不是祥瑞。”
“但今年的黄河清……不是。”
“因为河水不会说谎,河水的清与浊,只跟上游下不下雨有关。跟圣人不圣人无关。”
吕芳在角落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陛下信道。”
沈默说。
“道法自然。自然就是,天不下雨,河水就清。天要下雨,河水就浊。”
“这不以人心为转移,也不以圣人为转移。黄河清不是天在说陛下做得对。黄河清是天在说,今年没下雨。”
他磕了一个头。
“天意不在黄河里,天意是江山黎庶。”
殿里安静了很久。
吕芳甚至以为嘉靖会摔东西。
但嘉靖没有摔东西,他坐在蒲团上。
“你说天意不在黄河里。”
“那天意在哪里?”
嘉靖没有继续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殿侧的一座小丹炉前面。
炉膛里烧着炭,暗红色的火光从炉门的缝隙里漏出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细纹。
“朕炼了二十年丹。”
嘉靖说。
他蹲下来,拿起炉边的一把铜勺,在炉膛里拨了一下。
“二十年。朱砂、水银、硫磺、丹砂、铅这些东西朕都碰过。”
“有的烧出来是红的,有的烧出来是白的,有的烧出来是黑的。”
他转过头来。
“你说你读过道经,你懂炼丹吗?”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丹砂加热,先变黑,再变红,最后变成银白色的水。”
“这个银白色的水,就是道家说的汞。汞能溶金,把金箔扔进去,金子就化了。”
嘉靖的手停住了。
铜勺悬在炉口上,勺子里盛着一小撮朱砂。
“你怎么知道?”
“草民试过。”
沈默说。
“在书坊后院里。丹砂、硫磺、硝石草民按不同比例混合,烧过。”
“有的能治病,有的能杀人。区别不在心诚不诚,在于比例对不对。”
嘉靖站起来,走到沈默面前。
手里还捏着那把铜勺。
“你试过不同的比例?”
“试过。”
“然后草民知道了一件事。炼丹不是玄学,是规律。每一种材料的变化,都有固定的、可重复的现象。”
“丹砂加热一定先变黑。硫磺加热一定冒蓝火。硝石遇到炭火一定炸。”
“这些现象不会因为炼丹的人心诚就改变,也不会因为炼丹的人心不诚就不发生。”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话怎么跟龙虎山的张天师说的不一样。”
“张天师是道门宗师,草民是书坊账房。”
“张天师讲的是玄理,草民看的是现象。玄理可以因人而异。现象……对谁都一样。”
嘉靖把铜勺放在矮几上。
铜勺磕在桌面上,叮的一声脆响。
“那你说。”
他坐回蒲团上。
“朕炼了二十年丹……朕是在做什么?”
沈默没有立刻回答。
这不是一个能随便回答的问题。
“陛下炼了二十年丹。二十年里,丹炉的火没有灭过。”
他慢慢地说。
“如果炼丹是为了长生,陛下有没有统计过,这二十年里吃了多少颗丹?每颗丹是什么配方?吃了之后身体有什么变化?哪颗丹吃了精神好?哪颗丹吃了头晕?哪颗丹吃完之后舌头发麻?”
嘉靖没有接话。
“如果这些都没有记……那陛下不是在炼丹,是在烧炉子。”
吕芳在角落里闭上了眼睛。
嘉靖看了沈默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烧炉子,你倒是敢说。”
他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走了两步。
“张天师从来没跟朕说过烧炉子。他说的是铅汞合和、龙虎交媾、九转还丹朕给了他两百亩田、一座道观。”
“你知不知道,光凭这句话——十个头都不够砍。”
“草民知道。”沈默说。
“知道你还说?”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问草民懂不懂炼丹。草民把知道的说出来。不说草民今天能活着出去。”
“但陛下继续烧炉子。烧到有一天,炉子里烧出来的东西进了陛下的五脏六腑,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嘉靖看着沈默。
“你今天跟朕说了很多。每一个字都够砍一次头。加起来凌迟都够了。”
他顿了一下。
“但朕不砍你。”
沈默抬起头。
“不是因为马芳的塘报、不是因为杨博的面子,这些东西说白了有没有都无所谓。”
嘉靖走回矮几前面,把那一沓纸拿起来。
翻了两页。然后放在灯焰上。
纸着了。
火苗舔上纸边,在纸上卷起来,卷成黑色的筒。
一张接一张地烧。
字迹在火光里挣扎了一瞬,然后碎了,落在矮几上,散了。
灰被穿堂风卷起来,在灯焰上转了一圈,不见了。
“朕留你。不是因为你有功。是因为你这个人……有用。”
“朕的首辅是严嵩。次辅是徐阶。翰林第一是袁炜。裕王府第一是高拱。这些人加起来……算了。”
他没说完。
“你去吧。”
嘉靖转过身,背对着沈默。
“今天这些话……出了这个殿就烂在肚子里。朕不会记住,你也不要记住。”
沈默叩首。
额头触地,冰凉冰凉的砖面贴着他的皮肤,贴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倒退着出了殿门。
吕芳在殿门外等着。
拂尘搭在左臂弯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只是拱了拱手。
沈默走出了玉熙宫。
嘉靖一个人坐在偏殿里。
灯已经灭了。
炭火也灭了。
东方泛了鱼肚白,灰蓝色的光从殿门的缝隙里挤进来,把矮几上那一小撮纸灰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吕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进来了,站在他身后。
“皇爷,天亮了。”
嘉靖看着殿门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吕芳。朕炼了二十年丹……是不是真的在烧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