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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死在外面(第1/2页)
“走!”
一行人再次风风火火地赶回了村西北角陈桂英的独门小院。
此时已经是早上八点多钟,秋日的阳光越过低矮的土坯院墙,斜斜地照进院子里。
因为这院子靠着村北的林带,背阴处多,再加上前两天刚下过一场秋雨,院子里的黑土地面依然保持着一种半干半湿的泥泞状态,尤其是靠近水缸、屋檐滴水线以及院门口的那一片区域,泥土松软得像发面馒头。
门口值守的民兵见暨昭然等人去而复返,赶紧让开了道路。
“都别进去,站在院门外头!”
楚灼突然伸出手,拦住了正准备往院子里迈步的万涿和小赵。
万涿一脚悬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小楚同志,咱们天不亮那会儿不是已经把这院子和屋里都勘查过一遍了吗?”
“这院子里除了老太太自己的小脚印,就是咱们进出踩出来的脚印,还有啥可看的?”
楚灼蹲在院门门槛外侧,视线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扫视着院内的泥地。
“问题就出在这些脚印上!”
楚灼站起身,指了指自己脚下的解放鞋,又指了指院子中央那条通往正屋的泥巴小路,转头看向暨昭然。
“暨队长,之前我们因为发现了西厢房的纸人,又先入为主地认为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只可能是在自己家炕上睡午觉或休息时被人用枕头闷死的,所以我们自动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痕迹学常识。”
暨昭然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地面,原本微蹙的眉头猛地一跳,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刑侦,步法追踪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刚才天黑打着手电筒视野受限,又被西厢房的诡异场面吸引了注意力,现在在充足的自然光下一看,那片泥地上的违和感简直刺眼到了极点!
暨昭然绕过凌晨勘查时他们自己踩出的那条路线,沿着院墙根的干燥砖石走到正屋台阶前,蹲下身子,用两根手指比量了一下泥地上的鞋印深度。
“没有负重步态!”
暨昭然的声音低沉而震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站在门外的万涿和小赵面面相觑,显然还没转过弯来。
“头儿,啥叫没有负重步态?”
“咱们凌晨进来的时候不都留了脚印吗?”
楚灼走到万涿身边,看了看他壮硕的体格,又看了看旁边体型偏瘦的小赵,直接下达了指令。
“万大哥,你现在把小赵背起来,在院门口左边那片没被踩过的湿泥地上走两步试试。”
万涿虽然满肚子问号,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一弯腰,反手抄住小赵的两条大腿,嘿哟一声把一百二十多斤的小赵背在了背上,迈开大步在院门左侧的泥地上走了三个来回。
“行了,放下来吧。”
楚灼指着万涿刚刚踩出来的那串新鲜脚印,又指了指院子里面所有的旧脚印。
“你们自己对比一下,看出来区别了吗?”
万涿和小赵凑过去,低头一瞅,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万涿平时走路留下的脚印,深度最多也就两三毫米,鞋底花纹清晰平缓。
但刚才他背着小赵走过去的那一串脚印,整个鞋底深深地陷进了软泥里,深度足足有接近一厘米!
而且前脚掌蹬地的位置泥土明显向后翻起,后脚跟下陷极深,左右两脚之间的步宽比平时宽了将近一拳,步幅却缩短了三分之一,边缘还伴随着明显的泥浆挤压隆起!
楚灼拍了拍手上的灰,条理清晰地剖析道。
“陈桂英虽然年纪大了,但她身高有一米五八,体型并不算干瘪,体重至少在九十斤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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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辛大夫应该很清楚,人死之后全身肌肉彻底失去张力,搬运一具九十斤的尸体,体感重量和施力难度,比背一个一百一十斤的活人还要费劲。”
辛建白重重地点了点头,补充道。
“没错,医学上管这叫死重,因为尸体不会配合你的重心,搬运者必须耗费极大的腰腹和下肢力量去维持平衡。”
楚灼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却字字珠玑。
“正屋的地面虽然铺了青砖,但从正屋台阶到院门,足足有八米长的湿泥地,后院根本没有门,院墙高达两米二且墙头插满了防贼的碎玻璃碴子,没有任何翻越痕迹。”
“如果凶手真的是潜入陈桂英家中,在正屋炕上用枕头把她闷死,再把她的尸体背出去或者扛出去运往沙河滩。”
“那么凶手自身的体重加上陈桂英九十多斤的尸体重量,总重至少在二百三十斤以上!”
“这么大的压强踩在雨后潮湿松软的黑泥地上,必然会留下一串极深、步幅极短、外八字极其明显的负重脚印!”
“哪怕凶手事后拿扫帚扫、拿泥巴填,这种深层土质塌陷的物理痕迹也是绝对抹不平的!”
暨昭然从院子里面走了出来,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刀锋,接过了楚灼的话头。
“但我刚才把整个院子、包括正屋门槛和院门外三米之内的路面全部复查了一遍。”
“除了今天凌晨咱们办案人员进出的脚印,以及昨天早上五点半陈宝根在院门口踹门时留下的那几个浅显的解放鞋印之外。”
“整个院子里,连半个外来人的脚印都没有!”
“至于陈桂英自己的那双黑布鞋印,最晚的一串是从正屋门口笔直走向院门外头的,步幅均匀,前掌与后跟受力平衡,完全是她自己正常行走的步态!”
一番话,犹如在平静的湖面里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万涿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半天没合拢。
“不是……头儿,小楚同志,你们的意思是说,没有人背着陈桂英从这院子里出去过?”
“连凶手也没进过这个院子?”
“那正屋炕上……咱们再去正屋看看!”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踩着砖石边缘走进正屋。
光线充足的正屋里,土炕上的蓝底白花粗布褥子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立在炕头,上面放着两个用红布绣着鸳鸯戏水的荞麦皮枕头,表面连一丝褶皱和挣扎蹬踹的凌乱痕迹都没有。
辛建白走过去,拿起炕头的两个枕头翻看了一下。
“这两个枕头都是新的,枕套是的确良的,里面的荞麦皮也很干净。”
“而我从死者鼻腔和口腔深处提取到的纤维,是那种常年不洗、已经腐朽发霉的旧粗麻布纤维,以及混杂着陈年油垢的烂棉花和碎谷壳!”
“闷死陈桂英的那个旧枕头,根本就不是她自己家里的东西!”
所有的证据在阳光下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
之前的迷雾被彻底吹散,露出了底下令人脊背发凉的真实轮廓。
楚灼站在正屋的门槛上,迎着秋日清晨微凉的风,缓缓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众人,一字一顿地抛出了最终的结论。
“我们之前的方向全错了。”
“陈桂英的家里,根本就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凶手从头到尾就没有踏进过陈桂英的家门半步,陈桂英也不是在自己家里被害的。”
“昨天上午,在陈宝根离开之后,是陈桂英自己锁上了西厢房的门,穿戴整齐地走出了这个院子,主动走到了凶手所在的地方,并在那里被人闷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