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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继续说：“谢家当年掌着北境十六个军驿，辽东这条线也归他们管，谢老将军太贪，一边跟朝廷表忠心，一边暗地里给北狄和辽东的私市放水，我给他脸，让他把北边三个口子让给我，他不肯，后来谢家败了，谢老将军死在回京路上，人都说是太子害的，其实里头也有我一份。”
沈婉凝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她强迫自己把背重新挺直，一字一句道：“贺九公，你倒是敢认。”
老人低低地笑了几声，像夜里冰面开裂。
他靠回椅背，把拐杖横放在膝头，眼睛半闭着，像在回忆一桩极远的事：“认不认的，也就那么回事，你今日落到我手里，正好替谢怀忱还一笔旧债，我不杀你，我留着你，等谢怀忱来，他若来了，你们两口子还能在我这地牢里团圆，他若不来，你就替他在这辽东住上十年八载，也不错。”
沈婉凝没说话。她知道贺九公在等她问出“当年谢家到底还欠你什么”，可她偏不问。
沈婉凝只把目光移向墙角的青苔，像要把那些陈年旧事连同这地牢里的霉气一起吸进去，再压进肺底。
老人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不开口，便用拐杖轻轻敲了敲木案，道：“你这性子，像谢怀忱，都不肯服软，我那地牢外头还有三间静室，比这里干净，你从北狄跑来一趟，总不好叫你睡在草堆上，我给你一夜，想通了，明早让人来叫我。”
他说完，两个黑甲人上前，一左一右把沈婉凝从矮凳上架起来。
沈婉凝没挣扎，只盯着那老人的脸，直到被拖出石门，那老人的目光还追在她背上，像两根烧红的铁钉。
…
贺家后院的静室比地牢暖和得多，四面墙用黄泥抹过，靠南一扇小窗，糊着厚油纸。
屋里有张窄床，铺着旧棉被，床头放着一盏小油灯。
沈婉凝被人推进来，石门在身后关上，从外头落了锁。
她站在屋里，先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
绳子已经解了，可那圈勒痕还在，红得发紫。
她走到窗边，从油纸缝里向外看。
外面是个小院，雪地上一片白，院中种着两棵歪脖子枣树，再远些是一道高墙，墙上插满了碎瓷片。
沈婉凝看了一会儿，走回床边坐下，把那条旧棉被拉过来盖在腿上。
她脑子转得极快，贺九公没有立刻用刑，也没有把她关死牢，而是送进静室，这说明她还有用。
要么是用来钓谢怀忱，要么是用来换二王子手里的口子，她得在这两个结果到来之前，找到逃出去的办法。
药箱没了，迷药没了，贴身的几包药粉也已经被搜走。
唯一还能用的，是那串系在腰间的狼牙，和手腕上星澜给的红绳。
红绳很细，上头打的是平安结。
沈婉凝低头看了一会儿，把红绳解下来，塞进鞋底。
狼牙还在。她摸出其中一颗，用指腹在牙尖上按了按。
那牙尖已经磨得有些钝了，但真要戳人，还是能戳出个血窟窿。
她正要把狼牙藏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沈婉凝把狼牙重新含进嘴里，装成半睡的样子，歪在床头。
门上的锁“咔嗒”一响，有人进来，是个端着木盘的年轻仆妇。
她走到床边，把木盘放在地上，小声说：“姑娘，老将军让送碗姜汤，说您淋了雪，别冻出病。”
沈婉凝没睁眼，那仆妇等了等，又轻声道：“这姜汤是好的，没有旁的东西，老将军说了，您要是饿，厨房还备着粥。”
沈婉凝这才坐起来，看她一眼。
那仆妇低着头，只把木盘往床边推了推。
沈婉凝淡淡道：“你出去吧。”
仆妇行了个礼，退出去了。
沈婉凝端起姜汤闻了闻，没有药味，才慢慢喝了两口。
汤辣而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忽然想，谢怀忱这会儿大概还在雪地里跑，阿鹤的鞭子该冻得甩不开了。
她把姜汤放回木盘，头埋在膝盖里，咬牙不让自己再想。
…
谢怀忱和阿鹤赶到辽东总兵府辖下的铁岭城时，已是第二天傍晚。
城不大，依山而建，城墙上的雪被风刮得所剩无几，露出底下黑灰色的砖石。
两人把马寄在城外一处车马店，徒步进城。
阿鹤有些紧张，几次把手往短鞭上摸，都被谢怀忱用眼神止住。
谢怀忱在城中转了两条巷子，最后在一家挂白布幌子的药铺门前停住。
那幌子上写着一个“陆”字。
谢怀忱对阿鹤低声道：“你在外头等，别离门口太近。我进去说几句话就出来。”
阿鹤点头，退到斜对面一棵老榆树后头，把身子隐在阴影里。
谢怀忱挑帘进去，药铺里极静，柜台后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用小火炉煎药，药香浓得发苦。
他见有人进来，也不起身，只抬头扫了一眼。
谢怀忱走到柜台前，把一枚铜扣轻轻放在台面上。
那是半片谢家军旧腰牌上的铜扣，磨得极亮。
那男人看见铜扣，手上动作停了一瞬，慢慢放下药箸，站起身：“客人从哪里来？”
谢怀忱道：“从云朔关来，周安让我问陆先生好。”
男人盯着他看了一阵，绕过柜台，把铺门从里面闩上，回头道：“少将军，你怎么跑到铁岭来了？这地方现在是贺家的天下，你不该来。”
谢怀忱叹气：“我妻子被贺九公的人抓了，今天刚进的他家庄子，我要救人，得先知道贺家庄园里头的布置。”
陆明川脸色变了，他走到后窗边，把窗纸拨开一条缝朝外看了看，又折回来，压低声音：“抓的是沈大夫？你们在北狄办的事，辽东这边已经有人传了，贺九公昨天就出了城，带人往北边去了，沈大夫若被送进他庄子，那地方外头看着平常，里头岗哨极多，没有内应，硬闯就是送死。”
谢怀忱微微颌首：“我不会硬闯，你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总该知道贺家庄园有几道门，夜里换岗是什么时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