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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下,转向彭天元,“你的人在盐场外头有几处暗桩?”
彭天元伸出三根手指,说:“盐场外五里一处,私港东边礁石堆后一处,还有一处在通往莱州城的官道旁小土岗上,属下想,太子若入了盐场,暂时不会走,他得等船。海上的船从贺家旧港调来,最快也要四五天。”
沈婉凝道:“四五天,足够我们靠近,可盐场里若是巡海骑驻扎,咱们这点人进去,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彭天元点头,说:“盐场里有百余名盐丁,还有三十多个贺家巡海骑,都是老手,配着长矛和短弩。”
谢怀忱问:“盐丁里有没有你的人?”
彭天元迟疑了一下,道:“有,一个是熬盐的灶头,一个是账房里的老书办,只是都进不到内场,外头一有风,传个话也难。”
谢怀忱说:“够了,先不惊动内场,你让暗桩把进出盐场的路都盯死,尤其是夜里的马蹄印和海边火把,一有异动,传回来。”
彭天元应了声,把外头一个瘦高个叫进来,吩咐了几句。那人领命出去了。
承渊在院子里把马喂完,又跟着阿鹤把藤箱搬到屋里。
他见那四个军士各忙各的,也不多话。
阿鹤拉他到墙角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姜饼,掰成两半。
承渊接过去咬了一口,那饼又辣又甜,带着一股子药香。
阿鹤道:“这姜饼是用老姜汁和黑面烤的,防寒最管用,海边湿气重,你当小账房的,得学会往兜里塞两块,冷了就啃。”
承渊边嚼边点头。
阿鹤又用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几道,说:“你看这马蹄印,两边深中间浅的是驮货马,前头深后头浅的是骑乘马,咱们这一路过来,除了自己的,就只见过三匹驮货马往北去,说明从通州到清河店这条线,还算干净。”
承渊认真看着,忽然问:“贺家的人也会看马蹄印吗?”
阿鹤把枯枝往地上一扔,说:“会,他们里头有从辽东退下来的老卒,追踪的本事不比我差,所以咱们到了这地界,不能再生火烤鞋袜,也不能在硬地上留马粪堆,都得防着。”
承渊听得面色发紧,把手里的姜饼捏得咯吱响。
阿鹤看他那样,又笑了一声,拍拍他的肩,说:“怕也正常,我头一回跟我师傅出远差,吓得连着两宿没睡着。后来发现,越怕越要抬头看路,你盯着马耳朵看一会儿,就不那么慌了。”
承渊真的抬头朝马棚里望了一眼,那青花马正甩着尾巴吃草料,他慢慢舒出一口气。
…
当天夜里,谢怀忱和彭天元把其余几人也叫进屋,就着一盏用破碗做的油灯,商量路线。
谢怀忱用炭条在木桌上草草画了莱州湾的形状,又标出盐场和三个私港的位置。
彭天元说,官道从清河店往东去,过了丁家铺后一路沿海,查得越来越紧,常有巡海骑拿人。
他建议天黑后出发,沿官道东行至丁家铺前折往北,走滩涂后头的碱地,再顺一条旧引水渠靠近盐场西墙。
沈婉凝问:“碱地能不能走马?”
彭天元回道:“能,只是碱壳子硬,马蹄打滑,得用粗布把马蹄裹上,走得慢些。”
谢怀忱吩咐阿鹤把马料和备用蹄布都取出来,又让承渊把水囊灌满。
承渊正蹲在院角用井水擦那把木算盘,听见叫他,忙站起来跑过去。
谢怀忱见他跑得急,把算盘颠得哗哗响,伸手接了一把,说:“算盘收进搭子里,别出声。”
承渊小声应了,把算盘塞进布搭子,又把水囊一个个灌满。
那井水又冷又涩,溅了几滴在承渊手上,冻得他直吸鼻子。
沈婉凝过来,用自己的袖子给他擦了擦手,说:“夜里走碱地,更冷,你去把厚的那身换到外头,围巾也围上。”承渊点头去了。
二更天,众人出发。
彭天元带两个军士走前头,隔出三十来步。
谢怀忱与沈婉凝居中,承渊跟在沈婉凝马旁,阿鹤护在他身后。
马蹄用粗布裹了,踏在土路上,声音闷而沉,像在鼓面上轻轻敲。
承渊骑在马上,眼睛不敢乱看,只盯着前面谢怀忱那匹黑马的马尾。
那马尾在夜色里轻轻甩动,像一面极小极轻的旗。
他忽然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包星澜给的糖饼还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他捏了捏,又松开,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腿下轻轻一夹马腹,跟紧了前面的路。
…
从清河店出去不到五里,土路便与一条南北向的官道相接。
那官道修得极宽,路面铺着压实的黄沙土,两旁每隔半里就有一根歪斜的界桩。
彭天元传下话来,说这一段官道白日里来往的人极多,尤其过了未时,巡海骑常在这条道上跑马,因此必须趁后半夜赶过去。
谢怀忱叫众人先停在道旁一处干沟里,令两名军士分别朝南北两个方向摸出半里,听了小半炷香的动静,又折回来报说没声。
谢怀忱这才一挥手,四骑加六人,轻手轻脚上了官道。
月亮被云头遮得严实,整条官道像一条模模糊糊的灰带子,在夜色里直直地伸出去,看不出远近。
承渊骑在马上,马蹄裹了布,落地时发出极低的“噗噗”声。
风从东边刮来,咸腥味更重了,像有人把整片海都端到了跟前。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一对眼睛,那眼睛在暗中亮晶晶的,尽是紧张,却也有一丝掩不住的兴奋。
沈婉凝骑到他右侧,低声道:“道上有没有石子,全凭马自己踩,你只管把缰绳松开些,别跟马抢。”
承渊“嗯”了一声,手心的缰绳果然松了半寸。
青花马极乖,脑袋微低,不紧不慢地跟着前面黑马,四蹄像长了眼。
走了约莫十来里,道旁渐渐有了人声。
那声音从北边极远处飘来,断断续续,像有人提着灯笼在野地里喊话,又像风吹过破锣。
彭天元回头,把手掌往下压了压,众人会意,纷纷往道边阴影里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