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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祁千凝将祁朗带到了南越都城一家不错的酒馆之中,她想让他吃些好的,在临走之前。
女子已然决心要将祁朗抛弃,却也还想在临走之前做上一些补偿,兴许这就是祁朗这辈子所能吃的最痛快的一餐了。
然而,祁朗却以为这是祁千凝回心转意的结果,将军姐姐到底还是在乎自己的,否则她又如何会从以往的寡冷态度转至如今虽不热情却也能称之为关怀的行径呢?如今他还不知晓祁千凝的所意到底为何,因此便兴高采烈地同她去了。
祁千凝将菜谱递到孩子的跟前,询问他想要吃些什么,祁朗瞧着菜谱上各等昂贵的菜肴,心底竟骤然慌张了起来,于他而言,于一个落魄的少爷而言,这些菜食实在是一种莫大的奢求。
“朗……朗儿……”
孩子的怯生生被女子瞧在眼底,祁千凝只是继续说着寡冷但不失关怀的言辞。
“无事,我有的是钱,你随意点便是。”
“可……可以吗……”
“可以,你点吧。”
“那……那朗儿想要吃烧肉……”
祁朗所呈现的永远是一副畏葸的模样,祁千凝很不喜欢,因为如此之容在这人世间可是要落欺负的。更重要的是,祁朗愈发表现如此,祁千凝想要抛却他的心便愈发坚定不下。
“吃几盘?”
“一盘……一盘就够了……”
祁朗赶忙答道,口水却从舌头上渗了出来。
“来个三盘吧,再上点羊奶,鲫鱼,再随便来一些清淡的。”
祁千凝转而对着一旁的小二说道,所点的吃食远远超出了祁朗的预料,他的神色之中此时无疑流露出了三分愧色。
“好嘞!客官们稍候!”
待这店小二一走,祁千凝竟训斥起了眼前这个所谓的亲人起来。
“祁朗,日后你莫要总是一副怯怯的模样,好似你亏欠了旁人一般,看着我就讨厌!”
本还欢愉的气氛,一下子便被祁千凝的辱骂压抑了下来,她根本不考虑祁朗的感受,抑或说她考虑却根本不在乎,因此才能对一个十二三的孩童说出如此残忍的言语。
被自己喜欢的人讨厌在孩童的世界中无疑是令人十足难受的一件事,但见祁朗当即低下了首,本还勾起的唇畔徐徐便落了下来,眼底的笑意亦不敢再流露出半分。
“我让你不要这幅模样!”
祁千凝心头来气,猛然推搡了他一下,祁朗本就身子羸弱,这一下便将他彻底推坐在了地上,并不好受的疼痛袭来,祁朗也不敢支吾一声,只是赶忙再度爬了起来,重新坐上了原位,暗中抹着泪。
一旁的秦观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赶忙打了圆场。
“好了,你的姐姐也是心疼你,觉得你这样会被旁人欺负,她不懂温柔对待旁人,我也经常被他这么教训,你根本不必放在心上,时间长了你便也知晓她并不坏。”
秦观轻轻拍了拍祁朗那瘦小的肩膀,展现出了他此生从未有之的温柔。
“嗯。”
在得到一番抚慰之后,祁朗将脸上的泪抹尽,用力地颔了颔首。
“他到底是个孩子,你说话注意些,莫要给他留下什么阴影了,就算你到最后不肯收留他也就算了,至少此时还是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为好,也算让他这可怜的人生稍许得到一些关怀。你要知道,待你彻底离开他之后,他便又要孤身一人了。”
秦观紧接着在祁千凝耳畔轻声道了起来,却反遭这女子的一记白眼。
其实,当她再度将这孩子推到地上的时候,她便已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行径的确过激,心中亦是有愧,但是一想到那些过往的回忆,她还是难免不去迁怒于这孩子,可在迁怒这柔弱孩子的时候,她又何尝觉得心底不是滋味呢,这分明就是一个以强凌弱的卑劣行径。
待菜肴全上来了之后,祁朗不敢动筷,只要祁千凝不说话,他便什么也不敢做。
此回,兴许是想稍稍弥补方才行径的过激,祁千凝的言辞确实委婉柔和了不少。
“好了,吃吧,吃饱了我们就回去,还有这羊奶都是你的,如今你还在长身体的时候,多喝些才能长得高。”
终于,祁千凝所吐之言像是一个长辈寻常的关怀了,而非适才那种仇人似的辱骂。
祁朗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温煦的笑容再度回归到他的面庞之上。
“嗯,朗儿一定将他们喝得干干净净的,一滴也不剩!”
的确,孩子的天真是这世上最抚慰人心的东西,本还是心底百感交集,可一瞧见祁朗阳光的面容,祁千凝心底的郁结竟稍稍融化了开来,虽然天真并无用,但这确实是人世最美好的东西。
她的目光之后便不经意地落到一个同是姐弟的座位之上,那姐姐照顾弟弟照顾得无微不至,但她实在不明白这亲情为何有这般大的魔力,仅仅只是因为一曾血缘,便将自己的时间与精力花费在旁人的身上,当真值得吗?
然而她殊不知,自己决定带祁朗出门好好享受一顿的时候,她也是那个将精力花费在旁人之身的人。
“待会儿听闻此处还有花灯节,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秦观骤然冒出来的提议让祁千凝并不欣悦,她不想费这心神去看她并不喜欢的女人小孩的玩意儿,她只觉那东西幼稚得紧。
“我不去,那东西有什么好看头的。”
其实,此时的祁朗一听闻秦观的提议本是来了兴头,刚想开口便听闻祁千凝的不耐之言,他瞬即低下了首,将即将脱口而出的言辞硬生生地重新塞了回去。
秦观的本意也是想让这姐弟二人更为亲近些,一瞧见祁朗落寞的模样,他再度搅和了起来。
“如何会没看头,本就是图个热闹,你不看花灯也能看看旁的吗,我们也许久未曾感受这烟火气儿了,做人可不要太委屈自己,好好放纵一回也没什么不可。”
“放纵一回?放纵便去饮酒,看什么只有娘们才看的花灯?”
祁千凝对此嗤之以鼻,危急存亡的乱世之中,她怎的会有这闲心去瞧这无趣至极的东西。
“好了,听我的,你就去吧,同我们一起去,祁朗,你说是不是?”
“嗯!”
秦观的一个眼神使来,祁朗当即用力地颔了颔首,莫可奈何之下,祁千凝只能勉强应允,她只是不想让这二人继续聒噪下去罢了。
“先为他换一身衣裳,瞧你这臭烘烘的,到了路上也是要将旁人吓跑。”
女子投出一抹鄙夷的目光,可秦观明白,这只是祁千凝想要为他添置一身新衣所寻的合理借口罢了。
三人紧接着便去了那成衣铺,女子为祁朗买了不少新衣,皆是这城里头的富人们着的,她总觉得祁朗应该穿的是这些衣裳才对,而非那破旧不堪的乞儿衣裳。
穿上了新衣,浑身洗得白净得紧,乌丝亦被祁千凝一丝不苟地束了起来,不知不觉中,这女子便下了不少功夫在这她浑然不认的弟弟身上,可是不得不说,如今的祁朗确实出落得像个少爷了,而绝非从前那灰头土脸的小乞儿。虽然身子骨单薄了些,但还是能看出他本来的富人气质。
拾掇完毕之后,祁朗便展示出了他孩童的脾性,蹦蹦跳跳地走在前头,一边跳着一边哼着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民谣。
而祁千凝与秦观则在后头瞧着他,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同困苦截然相反的情绪。
一发觉自己生了这情绪,祁千凝登时蹙了眉,心底冒出诸多对自己的责难。
“说到底,他还是个孩子呢。”
秦观遽然的感喟让祁千凝猝不及防,她的双目始终锁在前头那不知困苦为何物的孩子之身。
“孩子,可孩子终有一日也会长大的,大人不总是令人厌弃的吗?”
“可有些孩子亦会成长得讨人喜欢,并不是所有的大人都非得遭人恨不可。我反而觉得祁朗是个开朗的孩子,就算岁数渐长,他亦是个开朗的大人,他没有依凭着血液里的东西而长,他是自行生长得这般茁壮。”
祁千凝的答复依旧是浓郁的鄙夷,她就是不愿承认祁朗所带给她的抚慰,可她殊不知,自己困顿的心正在祁朗的影响下被一点一滴解放了出来,无论是责骂还是被他的美好抚慰心灵,她确实未曾沉浸到过往的痛苦中了。
恰在此时,那天真的民谣再也听不着了,转而传来的是一阵喧嚷的争执之音。
祁千凝与秦观双双将目光再度移了过去,发觉前头的祁朗竟被一群小乞儿推倒在了地,那群小乞儿不像是孩童,更像是一群披着孩童外衣的狞恶大人,他们时不时挥出一拳恐吓着祁朗,将他适才的活泼天真彻底地踩碎在地。
骤然,一种突如其来的怒火窜入了祁千凝的心头,她只觉自己目睹到了这世上最丑恶的东西,震怒推使着她身下的步履,她赶忙奔了向前,双目中冗杂着一抹不分长幼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