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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偏院书房内油灯被挑得极亮。何青、方际阳、谢琢、孙图南以及韩岳围在一张简陋的苏州城坊图旁,图上用朱砂标记着三处院落,正是此次查抄的目标。
何青指尖划过标记:“据柳存义供词及此前核查,这赵德海、王坤府邸,以及赵氏暂居的别院中皆藏有巨额不明资财。”转而对韩岳道:“韩百户,你带人分三队同时行动,以查抄赃物为首要任务,控制出入口,不许任何人出入,亦不得惊动邻舍。”韩岳抱拳领命。
“谢庶常心思缜密,负责登记查封之物。”何青看向谢琢,“无论金银器皿、地契书信,均需分门别类,不可遗漏。”谢琢躬身应下。
又命孙图南:“你便协助核对物品价值,与供词数额逐一比对,未获财物需朱笔标注。”孙图南亦领命。
子时刚过,梆子声在远处隐约传来,三队人马已然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扑向各自的目标。
谢琢跟随何青这一路,直奔赵德海位于城东的府邸。韩百户带人上前,以核对漕运文书为由叫开角门,门房尚在迷糊,便被两名士卒迅速制住。众人鱼贯而入,直扑内院书房与库房。
院内的灯火骤然点亮,瞬间惊醒了沉睡中的赵府众人。短暂的寂静过后,女眷的惊呼、孩童的啼哭与仆役的慌乱呵斥声接连响起,但很快便被兵士们低沉的喝止声压了下去,只剩下些许压抑的啜泣与慌乱的脚步声。
赵德海被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穿戴整齐,只穿着一身中衣,便被两名兵士“请”到了花厅。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抬头便看到了端坐于厅中的何青,以及两旁按刀而立的军士。
赵德海嘴唇哆嗦着,平日里的官威还想摆出来,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何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深夜闯入本官府邸,惊扰家眷!你可知此乃以下犯上之举?”
何青抬眼看向他,面无表情:“奉旨查案,赵知府若有异议,可待查清后,面圣自辩。”
“面圣自辩”四个字如重锤落下。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被何青眼中的冷厉吓得不敢出声,只能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另一边谢琢被安排在库房门口设下的临时书案后,已然开始了繁重的登记工作。韩百户带人将查抄出的逐一搬到案前,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金银珠宝特有的光泽气息,谢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开始逐一清点记录。
“金锭二十枚,估银二百两!”
“银锞子一箱,约五百两!”
“东珠一斛,赤金头面两套!”
“城西水田契五十亩,桑园契二十亩……”
赵府的仆役们被集中看管在前院,个个面带惊惧不敢妄动,只能偷眼打量着院内忙碌的兵士与神情严肃的谢琢,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这一夜,苏州城几家宅邸内灯火通明,然而由于行动隐秘,竟诡异地没有惊动街道上的宁静。
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三队人马才陆续带着查封的清单与部分关键物证,悄然撤回府衙偏院。那一箱箱金银珠玉与田契,则被暂时封存于西厢兵士驻守的房内。
翌日,方际阳不顾连夜辛劳,即刻开始了审讯。
首批被带上来的,是赵德海的管家赵福。平日威风八面管家,此刻却被两名兵士架进厢房,一进门便扑通跪倒,连声喊“大人饶命”,倒把所有事情都推到“府台大人”头上。
方际阳端坐案后,冷声喝令他抬头:“你服侍赵德海多年,他的家底你岂会不知?赃银藏窟、勾连私牍、未抄之赀,一五一十吐出来!若敢掺一丝假休怪律法无情!”
赵福浑身抖若筛糠,只说库房金银自己从未经手,一概不知。方际阳猛地拍案,对着门外大喝一声,“来人!”
两名兵士应声而入,手持刑具,神色肃穆地站在一旁。
赵福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磕头如捣蒜:“大人!大人息怒!小人说!小人说!”他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府台大人的财物,除了库房内的那些,还有一部分藏在城外的一处农庄地窖里,是冬天偷偷运过去的,具体的小人并不清楚,只知道有不少银锭和字画……还有,府台大人与通判王大人来往甚密,经常深夜私会,每次见面都关起门来说话,不知道在商议什么……”
“那处农庄坐落何方?给本官指得明明白白村名、户次、地窖入口,一寸不许差!”方际阳倾身逼问,“再者,那两人暗室私语,可曾漏过第三个人的名号?可另有其他暗号、名刺、信物?”
“农庄在吴县西郊外的桃花村,村东头第三户便是,地窖在农庄后院的老槐树下……”赵福不敢再有隐瞒,“他们私会时,小人不敢靠近,只隐约听到过‘张大人’‘京城’‘银两’之类的字眼,具体是什么,小人实在不知……”
方际阳又问了几句,见赵福所言前后一致,不似有假,便命人将他带下去,另换一人提审。
审讯室里,威吓、分化、许以轻判,种种手段交替使用。方际阳审案经验丰富,问话直指要害,总能抓住嫌疑人话语中的漏洞,步步紧逼,让他们无从遁形。
孙图南负责记录口供,笔下如飞,将这些人交代的如何协助主子转移财物、如何与外地商人交易变现、如何偷偷购置田产等细节一一录下。
谢琢则在一旁,将连夜查封的清单与这些新鲜出炉的口供按时间线逐一对应,标注出某笔赃银于何时、通过何人、变成了何种财物,或隐匿于何处,确保人证、物证、时间点环环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