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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牛王应得的尊严
纳努克熄了火,先从地上抓了一把枯草,举过头顶,松开手。
枯草在空中打了个旋,毫不犹豫地飘向了西南方。
「风向完美。」纳努克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整理装备的三人,「Sila今天站在我们这边。」
「我们在下风口,那群长毛家伙闻不到我们身上的人味儿」。」
此时,距离他们在高地上用望远镜锁定的那个牛群,直线距离大约还有三公里。
地形是复杂的起伏冻土带,中间隔着无数个陷阱般的草甸土包和两条半融化的冰溪。
「朋友们,注意把枪背带收紧,别让枪身晃荡发出声音。在这个距离,金属磕碰的声音会让它们确信——死神来了。」
四人开始进发。
脚下的路面是极其诡异的「塔头草甸」。
这种由苔藓和极地灌木根系形成的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土包,在四月的寒风中被冻得像铁疙瘩一样坚硬。
表面还覆盖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这简直就是大自然布下的「脚踝粉碎机」。
踩在塔头顶端,脚底打滑,根本站不稳;一旦脚滑下去,塔头之间的缝隙里并不是空的。
这些经历了整个冬天反覆冻融的粗颗粒雪,底部已经填满了冰水雪混合而成的「雪泥「」
。
走了不到二十分钟,队伍里就开始有了粗重的呼吸声。
「卧槽————」
王虎一脚没踩稳,咔嚓一声踩碎了表层的硬壳,半条腿直接陷进了塔头缝隙的雪坑里。
随着「咕涌」一声闷响,冰冷刺骨的雪泥瞬间没过了他的小腿。
他反应极快,猛地把腿拔了出来。
得益于防水登山靴和冲锋裤,冰水并没有渗进去弄湿袜子。
但是,仅仅过了几秒钟。
那些附着在裤腿表面的半透明雪泥,在遇到零下低温的冷空气后,瞬间冻结成了一层灰白色的冰壳。
王虎甩了甩腿,裤管发出了「咔啦咔啦」的硬物碰撞声,像是在腿上套了冰筒。
王虎拍打着裤腿上的冰碴子,骂骂咧咧道:「妈的,幸亏反应快,稍微慢点,腿都得给冻住!」
前面的汉斯回头对王虎说道:「调整呼吸,虎。」
汉斯的步伐虽然沉重,但极其富有节奏感,像是一台精密的德意志机器。
「尽量踩草垛的中心点。把大腿抬高,用臀大肌发力,别用小腿。否则你还没看到牛,小腿就抽筋了。」
「行啊汉斯兄弟,理论一套一套的。」王虎喘着粗气调侃道,「不过,你这体能可以啊,这大包背着跟没事人似的。」
「我们这些职业钓鱼人,每个月都要进行负重越野训练。但在这种地形上,还是纳努克更厉害。你看他。
众人抬头看去。
走在最前面的纳努克,背着一把老旧的猎枪,步伐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拖沓。
但他上半身几乎保持不动,双脚像是有吸盘一样,总是能精准地落在最结实的地方。
他就像一只荒原上的老狼,无声无息地融化在景色里。
又过了一个小时。距离目标大约只剩下800米。
地形开始发生变化,前方出现了一道低矮的冰川脊,正好挡住了河谷的视线。
纳努克突然停下,举起了右拳—那是国际通用的战术手势:停止。
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趴在了冰冷的冻土上,匍匐着爬向坡顶。
林予安丶汉斯和王虎立刻有样学样,压低身姿跟了上去。
「把帽子摘了,露头的时候慢一点。」纳努克低声道,「麝牛的视力很差,分不清静止的物体。」
「但它们对运动极其敏感,哪怕是一个晃动的脑袋,在它们眼里也是巨大的警报。」
四颗脑袋极其缓慢地探出了山脊线。
视野豁然开朗。
下方是一个宽阔的U型河谷,一条蜿蜒的冰河穿流而过。
而在河谷的向阳坡面上,那群史前巨兽终于清晰地出现在了眼前。
「我的上帝...」汉斯趴在岩石后,举着徕卡望远镜,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太壮观了。」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头的族群。
在四倍镜的视野里,林予安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生物的压迫感。
它们不像牛,更像是一座座披着蓑衣的移动堡垒。
那一身深褐色的长毛垂直到地面,几乎遮住了四肢。风吹过,长毛如波浪般翻滚,露出底下粗壮如树根的肌肉线条。
几头小牛犊在母牛的肚子下面钻来钻去,而几头成年的公牛则在外围慵懒地卧着。
「它们很放松。」纳努克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是绝佳的好机会。」
他转过头,开始布置最后的战术:「看到右边边缘那两头离群的公牛了吗?那头断了一只角的,还有旁边那头壮牛。」
林予安调整瞄准镜,锁定了目标。那头断角公牛看起来老态龙锺,毛色灰白斑驳,正在费力地啃食着柳树根。
「那是被族群边缘化的老王,那是你的目标,林。」
「汉斯,你负责左边那头独自卧着的壮年公牛。那是头单身汉」,脾气暴躁,如果不干掉它,它早晚会挑战现任牛王。」
「我们必须摸到那个位置——」纳努克指了指河谷下方一块巨岩,「那里距离牛群大约120米,是绝对射击阵位。」
「从现在开始,我们得像蛇一样爬过去。」
趴在一旁的王虎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看着那头形单影只丶离大部队足有一百多米远的老牛。
寒风吹乱了它灰白板结的长毛,让它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流浪汉。
「纳努克,」王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我不明白,我看这老家伙块头挺大,架子也不倒,看着挺威风的啊。」
「咋就被边缘化了?就因为老了?这也太不讲究尊老爱幼了吧?」
纳努克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着王虎,「虎,荒原上没有尊老爱幼,只有强弱生存。
「」
「你仔细看它的左角,断了一截,而且断口很旧。那是发情期留下的勋章,也是它失败的证明。」
「麝牛的社会结构很残酷。一个族群,只能有一个绝对的王,它拥有所有母牛的交配权。」
「这头老牛,曾经也是这个河谷的霸主。它统治了这个牛群好几年,它的基因遍布在那些小牛犊身上。」
「但去年秋天,一头从几公里外流浪过来的丶更年轻丶更强壮的外来公牛向它发起了挑战。
「」
「一旦落败,新王上位。老王会被立刻驱逐出核心圈。它不能靠近母牛,甚至不能在食物最丰沛的中心地带吃草。」
「它只能在外围徘徊,吃别人剩下的,还要负责给牛群当第一道防线的「哨兵」。」
纳努克补充道:「这就是牛群的规矩,3到6岁公牛会被父亲赶走去流浪,去挑战别的牛王。」
「而别的牛群里长大的公牛,又会跑来挑战这位父亲,大自然就是靠这种残酷的方式,防止它们近亲繁殖,让血统保持强壮。」
「但即便如此,」纳努克叹了口气,「输了就是输了————」
「如果是秋天发情期,新王绝对会把这老家伙往死里赶,因为那是情敌。但现在是四月,刚熬过漫长的冬天。」
「在这种零下几十度的极寒里,多一头牛,哪怕是头老牛,对族群来说也是多一份体温,多一道防狼的肉盾。」
「新王默许它跟着,不是因为它尊老,而是因为在这个季节,老王对它已经没有性威胁了。」
「把它留在外围当个「肉盾哨兵」,挡挡风雪和狼群,对新王来说更划算。」
「这就是荒原的现实,它活着,是因为它还有利用价值。」
「而且,你看它吃草的动作,是不是一直在甩头?」众人仔细看去,果然发现那老牛吃得很费劲。
「它的牙齿磨平了。」纳努克一针见血地指出,「十几年的啃食冻土和苔藓,它的牙齿已经磨损殆尽。」
「它现在根本嚼不烂那些坚硬的灌木根茎,摄入的热量越来越少,脂肪层越来越薄。」
「如果没有我们,等到下一个极夜来临,或者狼群路过,它会因为体力不支掉队。那时候它会被活活撕碎。」
「所以,」老猎人看向林予安,「此刻,给它一颗子弹,是给一位老牛王最后的体面。」
王虎听得连连点头,但随即又发现了盲点:「那母牛呢?母牛不流浪吧?那这老王如果身体好,那些小母牛长大了————」
纳努克被王虎这极其刁钻的角度给逗乐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虎,你太高看这些公牛了。」纳努克指了指那头正在啃枯草的断角老牛,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
「当「牛王」,是一件极其消耗生命的事。」
「为了守住这群母牛,要没日没夜地驱赶单身汉,要跟挑战者打架,甚至连吃草的时间都比其他牛短。」
「这种高强度的消耗,让它们老的非常快。通常来说,一头公牛能坐稳王位的时间,顶多只有两到三年。之后就会被新来的打跑。」
「而一头刚出生的小母牛,也正好需要两到三年才能长大成熟,具备生育能力。」
「这是大自然计算好的时间差。」纳努克看着那头老牛,「等它的女儿们长大了,它这个当爹的,早就因为体力不支被赶下台了。」
「接手它女儿们的,永远是新来的丶没有血缘关系的年轻公牛。」
「就像现在这样。」纳努克总结道,「它完成了繁衍的任务,保护了族群几年,现在它的时代结束了。」
「如果我们不带走它,它将独自面对漫长的冬天和狼群。」
王虎听完,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好家夥,大自然真是神奇,规则无处不在。」
林予安听完,再次看向瞄准镜里那头孤独的巨兽,心中多了一种基于牛王最后尊严的使命感。
接下来的600多米,不再是行走,而是爬行。
冰冷的泥水顺着领口渗进去,每一次移动,都要先确认风向,确认牛群没有抬头。
这种极度的压抑和紧张,让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疯狂燃烧。
终于,四人蹭到了那块巨岩后面。
林予安感觉肺里像是吸进了一把冰碴子,火辣辣的疼。他摘下手套,手心全是汗水。
「检查武器。」纳努克用气声说道。
林予安翻身靠在岩石上,拉开56半的枪栓,露出黄澄澄的弹仓。
「林,我知道你们中国人对这把56式有情怀,但我必须警告你。」
「格陵兰的法律规定,猎杀牛必须使用具有足够停止作用的弹药。虽然7.6239mm
口径在法律允许的底线上。」
「但如果你枪膛里压的是那该死的廉价军用全被甲弹,它会像针扎豆腐一样直接贯穿麝牛的身体,留下的只是一个细小的弹孔。」
「这头巨兽不会立刻死,它会带着贯穿伤,在极度的痛苦中狂奔几公里,最后在一个我们找不到的角落里,在漫长的折磨中死去。」
「那是猎人的耻辱,是对生命的亵渎,也是犯罪。」
林予安下意识地用大拇指摸了摸最上面那颗子弹的弹头。
那不是尖锐的铜皮,而是裸露出来的丶灰暗的铅芯。
「这是温彻斯特「极速膨胀」软尖猎弹。他专门花高价买的。」
这种子弹在击中目标的瞬间,弹头会像蘑菇一样剧烈膨胀丶翻滚,在猎物体内制造出巨大的空腔效应,彻底摧毁内脏。
这是对猎物最大的仁慈—赋予它「关灯」般的死亡。
「很好。」纳努克看了一眼那颗软尖弹,微微点了点头,「准备战斗。」
林予安深吸一口气,翻身趴在岩石上,将枪托抵在肩窝,脸颊紧紧贴着温润的木托。
一百二十米。
在这个距离,四倍镜里的世界清晰得令人战栗。
那头老牛正在低头吃草,它似乎感应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杀意,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抬起,看向了这边。
它没有跑。那是一种王者的直觉,也是一种看透生死的淡漠。
十字分划线稳稳地压在了它左前腿后方三寸的位置—那是心脏与肺动脉的重叠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