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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忽有风起。
不是北境惯有的丶裹挟着冰碴子的罡风。
这风来得蹊跷,起初只如春夜柳梢拂过水面那般轻,轻到连檐角悬着的铜铃都不曾惊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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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是这缕轻风拂过庭院的刹那——
「嗡。」
一声低鸣,似古钟初震,又似天地初开时那道太初之音。
庭院四周,那些青石地砖的缝隙里丶那些枯木虬枝的纹路中丶甚至那些铁甲军士甲胄的锈迹间,同时渗出点点金芒。
不是光。
是比光更凝实丶更古老丶仿佛沉淀了万古岁月的东西。
它们升腾,飘浮,在空中缓缓旋转,彼此勾连,渐次铺开——
竟是一幅覆盖了整个庭院的巨大阵图!
阵图中央,阴阳双鱼缓缓轮转;四周,八卦卦象明灭不定;再往外,是密密麻麻丶繁复到令人目眩的星宿轨迹丶山川脉络丶江河走势……
这不是人间的阵法。
是天地本身的道纹显化!
呼延灼脸上的狞笑,一寸寸僵住,最终凝固成一种见了鬼似的惊骇。
他认得这阵图。
左贤王庭世代供奉的祖庙壁画上,就有类似的图案——那是蛮族先民刻下的「天地初开图」,据说是某位上古大巫亲眼目睹开天辟地之景后,呕血描绘的。
可那只是传说。
是壁画。
是蛮族孩童睡前听的丶连讲述者自己都不信的神话。
但现在……
神话活了。
就在他眼前,在这座他住了三十年的王府庭院里,活了。
「这……这不可能……」
呼延灼喉结滚动,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过枯木。
苏清南没有看他。
甚至没有看那幅覆盖天地的阵图。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微微仰首,望向夜空深处。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杀意,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属于「人」的情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
仿佛他看的不是夜空,是虚空;不是星辰,是规则;不是这方天地,是天地背后那亘古不移的……道。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托举一座看不见的山。
五指舒张,掌心向天。
这个简单的动作做出来的刹那——
「轰!!!」
整座应州城,大地震颤!
不是地震,是……地脉在共鸣!
净坛山万载寒脉积累的地气,被这一掌引动,化作九道粗壮如龙的金色光柱,自地底冲天而起,贯穿云层,直抵九霄!
光柱之中,隐约可见山川虚影沉浮,江河纹路蜿蜒,甚至能听见远古先民的祭祀吟唱丶兵戈厮杀的回响……
那是净坛山万载岁月沉淀的「记忆」。
此刻,被苏清南一手唤起,为他所用。
庭院里,那幅覆盖天地的阵图,骤然活了!
阴阳双鱼开始疯狂旋转,八卦卦象明灭如星,星宿轨迹交错重组……
最终,所有道纹丶所有光柱丶所有天地异象——
全部向苏清南掌心汇聚!
他的气息,开始变化。
不是变强。
是……变得不像「人」。
仿佛他正在从「苏清南」这个具体的丶二十三岁的北凉藩王,蜕变成某种更古老丶更宏大丶更接近「神仙」本身的存在。
他的身形未变,可落在所有人眼中,却仿佛在不断「膨胀」。
不是肉身的膨胀,是「存在感」的膨胀。
就像一滴墨滴入清水,起初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可转眼间,就晕染开整片水域,将一切都染上自己的颜色。
此刻的苏清南,就是那滴墨。
而这座庭院丶这座王府丶乃至整座应州城……都是那碗清水。
「左贤王。」
苏清南开口,声音不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从风中,从雪中,从地脉的震颤中,甚至从每个人自己的心跳声中响起。
「你说,本王不敢杀你?」
呼延灼浑身剧震。
他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困难。
「你说,本王走不了?」
第二问落下。
呼延灼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是他想跪。
是这片天地的「重量」,压得他不得不跪。
「你说……这三万铁甲,能困住本王?」
第三问,声如天宪。
话音落下的刹那——
异象再生!
苏清南身后,虚空之中,缓缓浮现出一道巨大的虚影。
那不是法相。
是比法相更玄妙丶更接近「道」之本质的东西——
天人本相!
虚影高达百丈,通体由无数细密的金色道纹构成,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辨出人形轮廓。
可就是这道轮廓,却散发着一种令万物俯首丶众生战栗的……威严。
仿佛它站在那里,就是天,就是地,就是……规则本身。
虚影缓缓抬手,动作与苏清南完全同步。
然后,对着那三万铁甲军,轻轻一拂。
不是攻击。
是……抹去。
像掸去衣袖上的灰尘那般,轻描淡写地一拂。
「散。」
苏清南与虚影同时开口,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
可这个字出口的刹那——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声,雪声,铁甲摩擦声,甚至心跳声……全部消失。
只剩那个「散」字,在虚空中回荡丶震荡丶共鸣。
然后,化作无形的涟漪,扫过那三万铁甲军。
「噗通。」
第一排铁甲军,无声跪倒。
不是被力量压垮,是被那个字中蕴含的「意志」……命令跪下。
他们的身体还在,意识还在,可灵魂深处某个最根本的东西,却告诉他们——
必须跪。
跪,是此刻天地间唯一的「理」。
「噗通丶噗通丶噗通……」
紧接着,第二排丶第三排丶第四排……
如同被无形镰刀收割的麦浪,三万铁甲军,在短短三息之内,全部跪倒在地。
黑压压的一片,跪满了庭院,跪满了长街,跪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低着头,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可手中长矛弯刀「哐当」掉了一地,却无人敢捡。
因为那个「散」字蕴含的意志,还在。
还在命令他们——
跪着。
不许动。
「这……这是……」
容非我瘫坐在檐角下,脸色煞白如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活了一百三十七年,见过太多高手,太多秘术,太多不可思议的事。
可眼前这一幕……
已超出了他的认知。
一言。
只是一言。
就让三万铁甲军……全部跪倒?
这不是武学,不是秘术,甚至不是凡人能理解的力量。
这是……言出法随!
是天人权柄!
「还……有。」
苏清南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转头,看向容非我。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
「封。」
他又吐出一个字。
这一次,是对准容非我。
容非我脸色骤变!
他想逃,可身体却像是被这片天地本身「钉」在了原地,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能感觉到,那个「封」字中蕴含的意志,正在疯狂涌入他体内,要将他所有的修为丶所有的记忆丶所有的意识……全部封印!
就像他之前封印嬴月那样!
不。
比那更彻底,更……霸道!
「不……不要……」
容非我嘶声尖叫,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可没用。
那个「封」字,如同神仙法旨,不容违逆。
「噗——」
容非我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溢血,手中那管青玉洞箫「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碎成齑粉。
他的修为……被封印了。
不是暂时的。
是永久!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能吹箫,再也不能动用封神箫的力量,再也不能……踏入修行之路!
「现在。」
苏清南缓缓转头,看向跪倒在地丶面如死灰的呼延灼:
「该你了。」
呼延灼浑身一颤。
他死死盯着苏清南,眼中满是恐惧,却还强撑着最后一丝倔强:
「你……你敢杀我?杀了我,北境必乱!蛮族必反!届时……」
「本王不会杀你。」
苏清南打断他,声音平静:
「杀你,太便宜你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本王要你……忘。」
「忘?」
呼延灼一怔。
「忘掉今夜发生的一切。」
苏清南缓缓道,「忘掉本王的实力,忘掉天人之威,忘掉……你曾经见过本王。」
话音落,他抬手,对着呼延灼……虚虚一点。
「嗡——」
一道无形的涟漪荡开。
呼延灼瞳孔骤然涣散。
他能感觉到,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力量,正在疯狂涌入他识海,将他脑海中关于今夜的记忆……一点点抹去!
不。
不是抹去。
是……篡改!
用一种全新的丶被精心编织过的记忆,覆盖掉原本的记忆。
覆盖掉「苏清南展现天人之威」的记忆。
覆盖掉「三万铁甲军跪倒」的记忆。
覆盖掉……今夜发生的一切!
「不……不要……」
呼延灼嘶声尖叫,拼命挣扎。
可没用。
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让他连抵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十息之后。
呼延灼眼神恢复清明。
他看着庭院里跪倒一地的铁甲军,看着瘫软在地的容非我,看着……站在庭院中央的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这……这是怎麽回事?」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不解:
「这些铁甲军……为何都跪着?容公子……为何瘫在地上?北凉王……你为何在这里?」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收回右手,身后那道百丈虚影也随之消散。
天地间的异象,渐渐平息。
金光褪去,阵图隐没,地脉重归沉寂。
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一场所有人共同做过的丶荒诞离奇的……梦。
只有庭院里跪倒一地的铁甲军,只有瘫软在地丶修为尽废的容非我,只有呼延灼眼中那茫然不解的神色……
证明那一切,真的发生过。
苏清南转身,看向怀中依旧瘫软的嬴月。
他抬手,轻轻在她眉心一点。
「解。」
一字落下。
嬴月浑身一颤,体内那些无形的锁链,瞬间崩碎!
真元重新奔流,修为恢复如初,意识……重新清醒。
「王爷……」
嬴月睁开眼,看着苏清南,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敬畏,有……难以言喻的悸动。
苏清南没有多言,只是轻轻将她扶起。
然后,他抬头,看向夜空。
月光依旧清冷。
雪,又开始下了。
簌簌的,密密的,像是要把今夜发生的一切,都掩埋在厚厚的积雪之下。
「走吧。」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该回去了。」
嬴月点头,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踏雪而行。
穿过跪满铁甲军的庭院,无人敢拦。
无人能拦。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庭院里,呼延灼才缓缓站起身,看着满地跪倒的铁甲军,看着瘫软在地的容非我,眼中那茫然不解的神色,渐渐被一种深深的……恐惧取代。
他虽然忘了今夜发生的事。
可灵魂深处,某种本能的东西,却在疯狂尖叫——
逃!
离那个人越远越好!
永远……
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传令下去,今夜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
「违令者……斩。」
侍卫躬身领命。
呼延灼又看了一眼满地跪着的铁甲军,眉头微皱:
「还不起来?丢人现眼!」
铁甲军们如梦初醒,慌忙起身,捡起兵器,重新列队。
一切恢复如常。
仿佛今夜什麽都没发生过。
只有容非我还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夜空。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吹不响那管封神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