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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南在当涂停了两天。
第一天,他见了当涂所有的官吏。
县丞丶主簿丶教谕丶巡检,大大小小十几个官,跪在府衙堂下,头都不敢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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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南没有让他们起来,只是坐在那里,把周德威那本帐一页一页翻给他们听。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有人尿了裤子。
苏清南没有杀他们,只说了两句话:以前的事,不追究。以后的事,看表现。
那些人趴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血来,嘴里喊着「王爷万岁」。
第二天,他开了周德威的粮仓。
仓是满的,满满当当堆到屋顶。
周德威报给朝廷的是空仓,报给钱惟演的是半仓,自己留了满满一仓。
苏清南让人把粮分给当涂的百姓,每户一石,不多不少,刚好够吃到秋收。
领粮的队伍从府衙门口排到城门口,排了一整天。
有人领了粮,扛着袋子往回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像是怕那袋子粮食会飞走。
嬴月站在府衙门口,看着那些领粮的人,忽然开口。
「钱惟演在姑孰。」
苏清南站在她身边,看着那条长长的队伍,点了点头。
嬴月说:「姑孰比当涂难打。」
苏清南说:「知道。」
嬴月转过头,看着他。
「那王爷还在这里等什麽?」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条队伍,看着那些扛着粮袋往回走的百姓,看了很久。
「等一个人。」
当天夜里,那个人来了。
来的是个老人,穿着一件破烂的青衫,脚上是一双草鞋,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头。
他站在府衙门口,说要见北凉王。
守门的兵拦他,他也不恼,只是站在那里,躬着身子,等着。
苏清南让人把他带进来。
老人走进正堂,跪下,磕了一个头。
「草民陈仲举,叩见北凉王。」
苏清南看着他。
「你是姑孰人?」
陈仲举说:「是,草民在姑孰住了六十年!」
苏清南说:「你来当涂做什麽?」
陈仲举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钱帅让草民把这封信送给王爷。」
嬴月的眉头皱了一下。
青栀的手按在枪杆上。
苏清南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接过来。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
他把纸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
字迹端正,一笔一画,和钱惟演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
「北凉王台鉴:老夫守江东二十年,寸土未失。今王爷兵临城下,老夫不敢言胜,亦不敢言降。姑孰城小,容不下王爷的大军。可姑孰城里的百姓,老夫得替他们守着。王爷若来,老夫在城头恭候。钱惟演拜上。」
苏清南看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你回去告诉钱惟演,本王明日到姑孰。」
嬴月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钱惟演这是什麽意思?」
苏清南把信放在桌上。
「他在告诉本王,他不好打。」
……
两天前。
姑孰城头,钱惟演站了一天一夜。
当涂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他正在吃饭。
一碗粥,一碟咸菜,吃了半个时辰,粥凉透了,咸菜一根没动。
传令兵跪在下面,把当涂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周德威死了,苏清南杀的,当着三千兵的面,一剑斩了。
当涂的百姓跪在街上喊万岁,北凉的旗已经升上去了。
钱惟演听完,把筷子放下。
那双筷子搁在碗沿上,一根滑下去,掉在地上,他没有捡。
「知道了……」
传令兵闻言,退了下去。
钱惟演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碗凉粥,那碟咸菜,那双只剩一根的筷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德威替他挡那一刀的时候。
刀是从侧面砍过来的,他来不及躲,周德威扑上来,胳膊断了,血喷了一地。
他抱着周德威,喊军医,喊了半天没人来。
周德威躺在他怀里,脸白得像纸,还在笑。
「大帅,没事,死不了。」
真没死。
那条胳膊保住了,可从此使不上力。
周德威不能再冲锋陷阵了,他给周德威请功,升了将军,让他守当涂。
他想,守城不用冲锋,一条胳膊也够了。
他以为周德威会好好守,以为他会知足,以为他会把那条胳膊换来的东西当回事。
他以为错了。
二十三年房姨太太,十六个儿子,三座宅子,无数田地。
那些东西,是他一条胳膊换来的吗?
是他那些年在北边砍的头换来的吗?
是他守了二十年的城换来的吗?
不是。
是他钱惟演念他的好,忍了他二十年换来的。
钱惟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姑孰城,街道上人来人往,卖菜的丶挑担的丶赶车的,和每一天都一样。
他们还不知道当涂的事,还不知道周德威死了,还不知道北凉的兵已经在路上了。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传令下去,姑孰城戒严。从今天起,许进不许出。」
身后的幕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钱惟演叫住他,顿了顿,「开仓放粮。每家每户,按人头领,一人一斗。城里的丶城外的,都一样。」
幕僚愣了一下。
「大帅,粮仓里的粮食——」
「本帅知道。」钱惟演打断他,「放。」
当天下午,姑孰城四门大开,百姓推着车丶挑着担丶背着篓,往家里搬粮食。
有人领了一斗,又回来排队,被守城的兵认出来,赶了出去。
有人领了粮食不走,站在城门口,问当兵的:「大帅为什麽放粮?」
当兵的摇头,说不知道。
那人又问:「是不是要打仗了?」
当兵的还是摇头。
那人抱着粮食,看了城头一眼,走了。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城外十里八乡的百姓都来了,推着车丶赶着牛丶牵着羊,排了几里地的队。
钱惟演站在城头,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头,看着那些推车挑担的队伍,看了很久。
吕幕僚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钱惟演没有回头。
「想说什麽就说。」
吕幕僚说:「大帅,粮仓里的粮食,撑不了多久。」
钱惟演说:「撑到北凉王来就够了。」
吕幕僚愣住。
钱惟演说:「北凉王一路南下,收五州,降淮南,过清水河,杀周德威。他靠的是什麽?不是他的兵有多能打,是他会收买人心。淮南那些文官,他杀了一个,吓住了一群。当涂那些百姓,他杀了一个周德威,收了一城的心。他来了姑孰,也会收买人心。粮仓里的粮食,与其留给他,不如自己放了。」
他转过身,看着吕幕僚。
「本帅在江东二十年,靠的不是兵,不是将,是民。北凉王再能打,他能打百姓吗?」
吕幕僚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
第三天,苏清南到了姑孰城下。
当涂休整了两天,宗沁的一万新军跟上来了,加上原来的三千,一万三千人,在姑孰城外列阵。
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长矛如林,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苏清南骑在马上,看着姑孰城。
城墙很高,青砖砌的,墙面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
护城河很宽,引的是江水,水流很急。城门关着,吊桥已经拉起来了。
城头站满了人,弓弩手丶长枪兵丶盾牌手,一排一排,密密麻麻。
可他觉得哪里不对。那些弓弩手,站得太密了,密得不像是守城的兵,倒像是挤在一起看热闹的人。
他看了很久,忽然勒住马。
「不对。」
嬴月策马上来。
「王爷?」
苏清南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城头。
那些弓弩手后面,还有更多的人。
穿着短褐的,穿着破烂衣裳的,抱着孩子的,拄着拐杖的。
是百姓!
黑压压一片,站在城头,站在城门口,站在护城河边上。
他们手里没有刀,没有枪,只有扁担,只有锄头,只有菜刀和擀面杖。
苏清南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接着咬牙切齿地大吼一声:「钱惟演!」
城头上,一个人站出来了。
那人六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官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
他站在那里,看着城下那个年轻人,看了很久。
「北凉王。」
苏清南看着他。
「你要用百姓守城?」
钱惟演说:「不是本帅要用百姓守城,是百姓自己要守城。」
他转过身,指着身后那些人。
「他们吃的粮食,是本帅给的。他们种的地,是本帅分的。他们住的房子,是本帅修的。本帅在江东二十年,没有亏待过他们。现在有人要来打江东,他们不愿意。不是本帅让他们来的,是他们自己来的。」
苏清南没有说话。
他看着城头那些人,那些穿着破旧衣裳丶拿着锄头扁担的人。
他们站在那里,脸上有恐惧,有不安,有那种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麽的茫然。
可没有人退。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钱惟演,你要打,本王陪你打。可你不能拿百姓当盾牌。」
钱惟演说:「本帅没有拿百姓当盾牌。他们是江东的百姓,是本帅的子民。他们站在这里,是他们的本分。北凉王要打江东,就要先打他们。北凉王要杀江东的人,就要先杀他们。」
他的声音忽然高了,「北凉王,你敢杀吗?」
「真够无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