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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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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河边的营地静得像一座坟。
不是真的静。
风声还在,呜呜地刮着,吹得帐篷哗啦哗啦响。
巡逻的兵还在走,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一声接一声。
远处还有战马的喷鼻声,偶尔一两声嘶鸣,被风扯得又长又细,像鬼叫。
可陈玄觉得静。
那种静,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他坐在矮桌前,看着那盏油灯。
火苗还在晃。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举起来,对着灯光。
手背上那道金色痕迹,在灯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他看着那道痕迹。
看了很久。
「四百年。」他喃喃。
声音很轻,轻得被帐外的风声一盖就没了。
可他自己听见了。
他听见那三个字在喉咙里滚过,滚进胸腔,滚进肺腑,滚进那些沉淀了四百年的记忆里。
四百多年。
他帮北秦开国的时候,三十岁。
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改天换地。
他帮北秦镇压龙运的时候,五十岁。
那时候他知道了,有些东西不是人力能改的。
他开始四处寻找「做局人」的时候,一百岁。
那时候他知道了,这世上还有很多人和他一样,活了几百年,躲在暗处拨弄棋子。
他加入那个圈子的时候,一百五十岁。
那时候他以为,他终于找到了同类,找到了可以一起破局的人。
后来他发现,那些人不是要破局,是要吃人。
吃龙运。
吃国祚。
吃这方天地最后一点本源。
他退出来了。
可退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些人在他身上留了东西。
那道金色痕迹,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他看着那道痕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四百年,」他说,「够久了。」
帐帘被掀开。
那个中年人走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匣子。
匣子不大,巴掌见方,乌木做的,边角包着铜皮,铜皮已经发绿,是年深日久氧化的痕迹。
他走到陈玄面前,把匣子放在矮桌上。
「先生。」他说,「找到了。」
陈玄看着那个匣子。
看了很久。
但始终没有打开。
中年人也在好奇匣子里面是什麽。
拿在手中时好像很重,但又好像很轻。
重如泰山,轻如鸿毛。
「先生。」
中年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北凉王那边……」
陈玄摆了摆手。
「我知道。」他说。
中年人看着他。
「您知道什麽?」
陈玄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在昏暗里亮得惊人。
「我知道他在等我。」他说。
中年人愣了一下。
「等您?」
陈玄点头。
他看着那盏灯。
灯里的火苗还在晃。
「他让我收寒州,收新州,收玥州。他让我一路收过去,收得顺风顺水,收得兵不血刃。」
他顿了顿。
「他让我觉得自己很厉害。」
中年人听着。
「可他越是这样,」陈玄继续说,「我就越知道——他在等。」
「等什麽?」
陈玄笑了。
笑得很轻。
「等我走到这一步。」
他看着中年人。
「等我走到冀州城下。等呼延灼点燃狼神祭。等我拿出那块人令。」
他顿了顿。
「等我把龙运聚起来。」
中年人的后背又凉了。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那麽他是不是也知道……
「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您既然知道,为什麽还要……」
陈玄看着他。
「为什麽还要来?」
中年人点头。
陈玄没答。
他只是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道金色痕迹。
那痕迹在灯光里微微发亮,像一条活着的蛇。
「你知道这是什麽吗?」他问。
中年人摇头。
陈玄说:「这是四百年前,那些人在我身上留的东西。他们说,这是——种。种下了,就等着收。」
「收什麽?」
「收我。」陈玄说,「收我这条命。」
他看着那道痕迹。
「我本来可以踏上那条正「道」。若是像苏清南那样踏入正「道」,老夫至少还有几百年好活。但种下这个东西之后,只剩一百年。一百年过去,现在只剩——不到一个月。」
中年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先生……」
陈玄摆了摆手。
「别说话。」他说,「听我说完。」
他看着那盏灯。
灯里的火苗还在晃。
晃得很慢。
「我这四百年,一直在找解这个东西的办法。」他说,「找了四百年,终于找到了。」
中年人看着他。
「什麽办法?」
陈玄笑了。
笑得很轻。
「龙运。」他说。
「龙运是这方天地最后的本源。它能不能解我身上的东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能把那些人引出来。」
他顿了顿。
「那些种下这个东西的人。」
中年人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陈玄。
看着那张平静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疯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
像认命。
又像不认命。
「先生,」他开口,「您这一趟,不是为了帮北凉王收北境,是为了……」
陈玄点头。
「对。」他说,「是为了让他们出来。」
他看着中年人。
「可苏清南比我想的深。」
他把那个乌木匣子推到中年人面前。
「这个东西,是我让人从极北之地找回来的。刻着『长庚』两个字的那块玉,是苏清南的师父留给他的。这块玉,是那个人留下的另一块。」
他顿了顿。
「那个人,就是在我身上种下东西的人之一。」
中年人低头,看着那个匣子。
匣子里的玉,在灯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那两个字,像两团小火苗。
「先生的意思是——北凉王和他师父,和那些人……」
陈玄摇头。
「不一定。」他说,「可他知道一些事。他知道月傀。他知道门。他知道极北之地有东西。」
他看着中年人。
「他知道的,比我以为的要多得多。」
中年人沉默了。
他看着陈玄。
看着那张皱纹密布的脸。
那张脸上,此刻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敬佩。
又像是忌惮。
「先生,」他开口,「那咱们现在……」
陈玄站起身。
走到帐帘前,掀开一条缝。
外头黑漆漆的。
风刮得正紧。
他看着那片黑,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帐帘,转过身。
「传令下去。」他说,「明日寅时,拔营北上。」
中年人愣了一下。
「还去?」
陈玄点头。
「还去。」
他走回矮桌前,坐下。
看着那盏灯。
「苏清南在等我。」他说,「呼延灼也在等我。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在等我。」
他顿了顿。
「我要是现在退了,他们就都白等了。」
他笑了。
笑得很轻。
「让他们等。」
他看着那盏灯。
「我等了四百年,也该让他们等一等了。」
二丶呼延灼·局
天快亮的时候,呼延灼走下城墙。
靴底踩在石阶上,一下一下,很稳。
石阶上结了冰,滑得很,可他走得稳当当的,像踩在平地上。
大祭司跟在后头,走一步滑一步,走得狼狈。
走到城下,呼延灼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
城墙很高,黑石垒成的,在晨曦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城头上站着兵,黑压压一排,长矛如林。
他看着那些兵,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祭坛垒得怎麽样了?」
大祭司上前一步。
「回王上,快了。天亮之前能垒完。」
呼延灼点头。
「好。」
他继续往前走。
穿过城门洞,走进城里。
冀州城里的街道,和往常一样。
充满了死气。
那些军兵看见呼延灼,纷纷跪下去。
跪了一地。
呼延灼没停。
他走过那些跪着的人,走过那些死气缠绕的军兵。
走到王帐门口,停下。
帐帘掀开。
赫连烈从里头走出来。
他看见呼延灼,单膝跪下。
「王上。」
呼延灼低头看他。
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吓人。
「回来了?」他问。
赫连烈点头。
「回来了。」
「你手下那三千人呢?」
赫连烈沉默了一瞬。
「都回来了。」
呼延灼挑眉。
「都回来了?」
赫连烈点头。
「都回来了。他们说,不走。」
呼延灼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好。」
他迈步,走进帐里。
帐里站着很多人。
那些天亮之前走掉的人,此刻都站在那儿。
站得整整齐齐。
他们看见呼延灼进来,齐齐跪下。
「王上!」
呼延灼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都回来了?」
没人说话。
赫连烈从后头走上来,站在他身边。
「王上。」他说,「他们不是怕死才走的。他们是——去接人去了。」
呼延灼愣了一下。
「接人?」
赫连烈点头。
「接那些藏在山里的人。那些老弱妇孺。那些不能打仗的人。」
他看着呼延灼。
「他们说,死也要死在一起。死之前,得把家里人接过来。看一眼,再看一眼。」
呼延灼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那些人的脸上,有泪痕。
可眼睛,亮得很。
他看着那些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那张狼皮椅上,坐下。
「都起来。」他说。
那些人站起来。
站了一帐的人。
呼延灼看着他们。
看着那些熟悉的脸。
那些脸,有的跟他打过二十年仗,有的跟了他十年,有的才刚刚穿上甲胄。
可那些眼睛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
狼性!
他看着那些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们知道,这一仗会死多少人吗?」
没人说话。
呼延灼继续说:「三万颗人头,垒成祭坛。那三万颗人头里,有你们,有你们的兄弟,有你们的儿子。」
他看着那些人。
「你们不怕?」
赫连烈上前一步。
「不怕。」
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
「王上,我们不怕死。我们怕的是——死了,也保不住北蛮。」
呼延灼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
想起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眼神。
什麽都不怕。
只怕输。
「好。」他说。
他站起身。
走到帐中央。
站在那里。
「那咱们就一起,拉个垫背的。」
他看着那些人。
「陈玄那个人,你们都听说过。四百年的老怪物。七天收六州的鬼。他很强,强得让人害怕。」
他顿了顿。
「可他再强,也是人。是人,就会死!」
他看着那些人。
「今天,咱们就让他死在这儿。」
帐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起来。
「杀陈玄!」
「杀陈玄!」
「杀陈玄!」
喊声震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