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小说网】biquge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玉色青白,温润,巴掌大小。
上头刻着两个字。
苏清南看见那两个字,瞳孔微微一缩。
「师父的信物。」幸冬说,声音很淡,「你应该认得。」
苏清南当然认得。
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那是他入门那年,师父亲手系在他腰间的那块玉上的字。
一模一样。
刻的是——
「长庚」。
两个字,笔画古拙,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边角粗糙,谈不上什麽书法,可每一道刻痕里都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山,像海,像一个人坐在云端,随手抓了一把云捏成字,按进玉里。
苏清南看着那块玉,看了很久。
「师父给的?」
幸冬点头。
「什麽时候?」
「三年前。」幸冬说,「门开始响的那天,师父来找我。他把这块玉给我,说——」
她顿了顿。
「说要是他回不来,就把这块玉给你。」
苏清南没说话。
他看着那块玉,看着那两个字。
「长庚」。
那是他入门时师父赐的字。
师父说,你命里带煞,杀业太重,往后修的就是个长庚。
不求长命百岁,只求死在别人后头。
他当时不懂。
后来懂了。
懂的时候,师父已经不在了。
不,不对。
师父还在。
只是去了门那边。
苏清南伸手,接过那块玉。
玉入手温润,不像玉,像握着一团温热的血。
那温度从掌心渗进去,顺着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心口。
走到心口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丶极其熟悉的——
气息。
师父的气息。
他握紧那块玉。
「师父还说什麽了?」
幸冬看着他。
「师父说,门后头那东西,你见过。」
苏清南抬眼。
「我见过?」
幸冬点头。
「师父说,你六岁那年,在乾京皇宫的冷宫里,见过一次。」
苏清南沉默了。
六岁。
冷宫。
那年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间屋子很冷,冷得能冻死人。窗户纸破了没人补,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跟狼嚎似的。
他裹着一条破棉被,缩在墙角,冻得睡不着。
然后他看见了什麽东西。
什麽东西来着?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东西很大,很大,大得能把整间屋子塞满。
它看着他,他也在看它。
然后它走了。
它走了之后,冷宫就没那麽冷了。
第二年开春,他被放出冷宫,开始读书习武。
后来他问过很多人,有没有人在那年冬天见过什麽奇怪的东西。
没人见过。
他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我见过。」苏清南说。
幸冬看着他。
「还记得是什麽样子吗?」
苏清南摇头。
「记不清了。只记得很大,很黑,像一座山。」
「山?」
「对。」苏清南说,「会动的山。」
幸冬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说,那就是门后头的东西。」
她顿了顿。
「它想过来,很久了。」
苏清南看着她。
「多久?」
「很久。」幸冬说,「师父说,从有这片天地开始,它就在那边。」
「那为什麽一直没过来?」
「因为有门。」幸冬说,「门是这片天地自己长的,天生就有,专门挡它。」
「可门裂了。」
「对。」幸冬点头,「三年前开始裂的。裂了之后,它就开始撞。」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手里的玉。
玉还是温的。
那温度,像师父的手。
「师父过去,是想修门?」
幸冬摇头。
「不知道。」她说,「师父没说。他只说,得去看看。看了之后,才知道怎麽办。」
「然后就再没回来?」
「再没回来。」
苏清南握紧那块玉。
他看着幸冬。
「三师姐,你信不信命?」
幸冬愣了一下。
「什麽?」
苏清南看着她。
「我是问,你信不信,有些事是注定的?」
幸冬沉默了一会儿。
「不信。」她说,「我要是信命,早死在极北之地了。那地方,零下六十度,三个月见不到太阳,风能刮走人,雪能把屋子埋了。我活下来,不是因为命好,是因为我不信命。」
苏清南笑了。
笑得很轻。
「我也不信。」
他把那块玉收进怀里。
贴身的衣袋,正好。
「师父说,让我们堵门。」他看着幸冬,「什麽时候?」
幸冬看着他。
「越快越好。」她说,「门裂得越来越快了。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年,那东西就能过来。」
「三年。」
苏清南点头。
「够用了。」
幸冬看着他。
「够用?你知道那是什麽东西吗?你知道它有多大吗?你知道它——」
「不知道。」苏清南打断她,「但三年,够我把它堵回去。」
幸冬愣住了。
她看着苏清南,看着他那双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麽。
这师弟,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他会问东问西,会惊疑不定,会犹豫,会害怕。
可他什麽都没问。
他只是说,三年,够用。
好像那不是什麽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出门走一趟。
「你……」幸冬开口,又顿住。
苏清南看着她。
「怎麽?」
幸冬摇了摇头。
「没什麽。」她说,「就是觉得,师父没看错人。」
她顿了顿。
「老大要是还活着,估计会跟你打一架。」
「打什麽?」
「打谁去堵门。」幸冬说,「老大那人,争强好胜了一辈子,临死前还在念叨,说师父偏心,把最难的活儿留给你,不给他。」
苏清南沉默。
他没见过大师兄。
入门的时候,大师兄已经死了。
听说是死在一次除妖的路上,被一头千年老妖撕成了两半。
死得很惨。
可临死前还在念叨,师父偏心。
「大师兄……」苏清南开口。
「死了。」幸冬说,「死得透透的。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她顿了顿。
「老二也废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可能已经死了。」
「老四疯了。师父把他关在后山,后来他跑了,再没见过。」
「老五老六……」她顿了顿,「下落不明。有人说他们去了南疆,有人说他们出海了,有人说他们早就死了。没人知道。」
她看着苏清南。
「就剩你跟我。」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幸冬。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三师姐。」
「嗯?」
「你恨不恨?」
幸冬愣了一下。
「恨什麽?」
「恨师父。」苏清南说,「他把最难的事留给你,让你一个人在极北之地守二十年。」
幸冬沉默了。
风吹过来,比方才更冷了。
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街那头的货郎已经不喊了,卖豆腐的梆子声也停了。
孩子们被喊回家吃饭,狗也不叫了。
整条街忽然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幸冬看着苏清南。
那双眼睛里的井,化开了一点。
「恨过。」她说,「前十年天天恨。恨师父偏心,恨他把最难的事留给我,恨他不让我跟你们一起。」
「后来呢?」
「后来就不恨了。」幸冬说,「后来想通了。师父不让我回来,不是偏心,是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我最能守。」
苏清南看着她。
幸冬继续说:「那扇门,需要有人日夜盯着。老大太莽,老二太软,老四太疯,老五老六不定性。你太小。就我最合适。」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沫子落在水面上,刚起个涟漪就没了。
苏清南沉默。
他看着幸冬,看着这个他只听过名字丶从未见过面的三师姐。
她比他大了三十岁。
可看着,也就三十出头。
眉眼清淡,嘴唇薄,肤色白得透明,能瞧见底下淡青的血管。
她站在那儿,裙摆拖在雪地里,沾了泥。
泥是黑的,裙是白的,黑白分明,格外刺眼。
可她不在乎。
就那麽站着。
像一块石头。
在溪水里泡了一千年的石头。
「三师姐。」苏清南开口。
幸冬看着他。
「嗯?」
「谢谢。」
两个字,很轻。
幸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回笑得很长,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长。
「谢什麽?」她问。
「谢你守了二十年。」苏清南说,「谢你没让那东西过来。」
幸冬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冰凉,乾瘦,骨节粗大。
可拍在肩上,很重。
「别谢我。」她说,「要谢,等把门堵上再谢。」
她收回手。
「对了。」
她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件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泛黄,边角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一枚印。
那印苏清南认得。
是师父的私印。
「师父让我给你的。」幸冬说,「他说,要是他回不来,就把这封信给你。让你一个人看。」
她把信递给苏清南。
苏清南接过。
信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可他知道,这封信里,压着很多东西。
他把信收进怀里。
和那块玉一起。
贴身放着。
「不打开看看?」幸冬问。
苏清南摇头。
「回去再看。」
幸冬点头。
「也好。」
她转身,看着街对面的老槐树。
那棵树上又落了一只乌鸦。
还是那只,黑羽黑爪,眼珠子黑得发亮。
它歪着脑袋,看着她俩,看了一会儿,嘎地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幸冬收回目光。
「七师弟。」
「嗯?」
「我守了二十年门,」她说,「你打算怎麽办?」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看着那道裂痕。
那道淡淡的丶正在蠕动的裂痕。
看着它,像看着一个等了他很久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三年。」他说,「三年之内,我会去找你。」
幸冬看着他。
「你确定?」
苏清南点头。
「确定。」
幸冬笑了。
这回笑得很畅快。
「好。」她说,「那我等你。但是目前,还有另外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