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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两天后的子夜停的。
停得突然。
前一瞬还簌簌地落着,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后一瞬,风歇了,雪止了,连檐角悬着的冰棱都不再滴水。
整个应州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这种寂静,让人心头不安。
暖阁里,炭火将熄未熄,馀烬在铜盆里泛着暗红的光。
「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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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南被嬴月的腿勾住,忽然眉头一皱。
不是听到什麽。
是……感觉到了。
一股极细微的丶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气息,正从东南方向疾驰而来。
那气息很急,很乱,像是负了伤,又像是拼尽了全力。
马蹄声。
一匹,单骑。
蹄铁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嘚嘚」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王爷。」
嬴月顿时愣住,她也听到了,秀眉微蹙:
「这麽晚……有人来?」
「我们的人,换上衣裳!」
苏清南重新系好衣带,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月光很亮,照在空荡荡的长街上。
远处,一个黑点正飞速放大,转眼已到府门前。
马是北凉军的战马,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
马上骑士一身玄甲,甲胄上满是冰霜,头盔下那张脸年轻却苍白,嘴唇冻得发紫。
他滚鞍下马,踉跄几步,几乎摔倒。
守在府门前的侍卫刚要拦,他已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黑铁令,。
「急报……北凉王……」
声音嘶哑,像几天没有吃喝似的那般无力。
侍卫不敢怠慢,连忙扶着他往里走。
暖阁里,炭火重新燃起。
年轻骑士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信函上沾着暗红的血迹——不是他的,是路上溅到的。
「王爷……子书先生命我……八百里加急……」
他说完这句话,身子一晃,竟昏了过去。
嬴月上前一步,扶住他,探了探脉,脸色微变:
「真气耗尽,体力透支……是拼了命赶来的。」
苏清南接过信函,拆开火漆。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但每行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心头。
「阎无命已救,但带出消息:」
「北境九部结盟,铁木沁为首,八万叛军已集结完毕。」
「三日后,狼神祭前夜,举事。」
信纸在苏清南手中,无声化为齑粉。
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炭盆里,激起几点火星。
没错,狼神祭提前了。
可能是苏清南之前的出手让呼延灼感到了恐慌。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和那年轻骑士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嬴月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九部结盟……八万叛军……铁木沁他……怎麽敢?」
「他不敢。」
苏清南缓缓摇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但有人……让他敢。」
「谁?」
「不知道。」
苏清南转身,走到墙边那幅北境地图前,手指点在白狼部的位置:
「铁木沁这个人,贪财,惜命,胆小。凭他自己,绝不敢造反。」
「除非……」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划过那几个叛乱部落的位置:
「有人给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和……足以让他安心的保障。」
嬴月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九个被朱砂圈出的部落名称,脸色越来越白:
「黑水部丶苍鹰部丶铁勒部丶乌桓部……这些都是北境战力最强的部落。他们若真联合起来,左贤王庭……」
「撑不过三天。」
苏清南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麽:
「呼延灼手中虽有五万铁甲军,但分散在各处驻防。王庭常备兵力,不过两万。」
「两万对八万……且是叛军蓄谋已久丶以逸待劳。」
他顿了顿,补充道:
「更何况,叛军中还有……高手。」
「高手?」
「能让铁木沁这种胆小如鼠的人敢造反,背后支持他的势力,绝不会只给钱粮。」
苏清南转身,看向窗外:
「至少,得给他足以对抗呼延灼身边那几位供奉的……武力保障。」
嬴月心头一凛。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封信上,子书观音特意提到了「阎无命已救」。
阎无命是鬼医,救人不奇怪。
可子书观音为什麽要特意提这一句?
除非……
「王爷是说……九幽教?」
「不止九幽教。」
苏清南摇头,「西楚,大乾,甚至……北秦。都有可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北境若乱,对谁最有利?」
嬴月沉默。
北境若乱……
对西楚而言,北凉无暇西顾,可趁机扩张。
对大乾而言,北凉与蛮族两败俱伤,可坐收渔利。
对北秦……
她不敢想下去。
「那王爷……我们怎麽办?」
「我们?」
苏清南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意味:
「长公主觉得,本王该怎麽办?」
嬴月一愣。
她看着苏清南,看着他平静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忽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早就料到了。
不。
不止料到。
是……安排好了。
「王爷三年前的那个布局?」
「是。」
苏清南坦然承认,「救乌维,打通大渡山暗道,接触铁木沁……每一步,都是为了今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那条从大渡山直通狼头谷的暗道上:
「铁木沁若反,必先攻王庭。而要攻王庭,只有三条路可走。」
「东线黑水河,冰层不稳;西线白狼山,路途遥远;中路狼头谷……看似险要,实则是最佳选择。」
他顿了顿,手指在狼头谷的位置重重一点:
「因为这条路,最近。」
「所以王爷早在三年前,就在狼头谷后方……挖好了暗道?」
「是。」
苏清南点头,「不止暗道。狼头谷两侧的山崖上,本王还让人埋了三千斤火药。」
「火药?」
嬴月瞳孔骤缩。
「对。」
苏清南转身,看着她,金色眼眸在烛光下深邃如渊:
「铁木沁的八万叛军,一旦进入狼头谷……本王只需一声令下,三千斤火药齐爆,山崖崩塌,谷道封闭。」
「八万人……一个都跑不了。」
嬴月浑身一颤。
她看着苏清南,看着这张平静得可怕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王爷……不觉得这样……太狠了吗?」
「狠?」
苏清南摇头,「长公主可知,这八万叛军若攻破王庭,会做什麽?」
不等嬴月回答,他已自顾自说道:
「屠城。」
「呼延氏王族,男子全部处死,女子沦为玩物。王庭百姓,十室九空。那些跟随呼延灼的部落,会被血洗。」
「到时候,死的就不止八万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
「本王现在杀八万人,是为了救……八十万人。」
嬴月沉默。
她知道苏清南说得对。
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可……八万条人命啊。
「王爷打算……何时动手?」
「不急。」
苏清南摇头,「铁木沁三日后才举事。在这之前……本王还有件事要做。」
「什麽事?」
「去见呼延灼。」
苏清南转身,重新披上玄色大氅:
「这麽好的机会……不让他割点肉,怎麽对得起本王这三年的布局?」
……
左贤王府,议事厅。
夜已深,可厅内却灯火通明。
呼延灼坐在虎皮王座上,脸色铁青,手中攥着一封密报——那是他安排在黑水部的暗桩刚刚送来的,内容与子书观音的信大同小异。
九部结盟,八万叛军,三日后举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王上……」
下首,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声开口:
「叛军势大,我们……要不要暂避锋芒?」
「避?」
呼延灼冷笑,「往哪避?王庭是呼延氏三百年的基业!本王若弃城而逃,还有什麽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可是……」
「没有可是!」
呼延灼猛地拍案而起,眼中满是血丝:
「传令下去,王庭所有兵力,全部集结!本王要与铁木沁……决一死战!」
话音落,厅外忽然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左贤王要战……有几分胜算?」
呼延灼浑身一震,猛地转头。
厅门处,苏清南负手而立,玄色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不知何时来的,没有通报,没有侍卫阻拦,就像凭空出现的一般。
「北凉王……」
呼延灼瞳孔微缩,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怎麽来了?」
「听说左贤王有难,特来相助。」
苏清南缓缓走进议事厅,目光扫过那些面色惶恐的臣子,最终落在呼延灼身上:
「怎麽,不欢迎?」
「欢……欢迎。」
呼延灼强挤出一丝笑容,抬手示意:
「王爷请坐。」
苏清南没有坐。
他走到那幅北境地图前,看着上面九个被朱砂圈出的部落,忽然笑了:
「九部结盟……铁木沁倒是好手段。」
「王爷也知道了?」
「刚知道。」
苏清南转身,看着呼延灼:
「左贤王打算如何应对?」
「死战!」
呼延灼咬牙,「本王就算战死,也绝不……」
「战死容易。」
苏清南打断他,声音平静:
「可左贤王战死后呢?王庭怎麽办?呼延氏怎麽办?这三百年基业……怎麽办?」
呼延灼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王爷……有办法?」
「有。」
苏清南点头,「但有个条件。」
「什麽条件?」
「边境三州。」
苏清南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议事厅里炸开。
「什麽?!」
呼延灼猛地站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
「王爷这是……趁火打劫?!」
「趁火打劫?」
苏清南笑了,那笑容很冷:
「左贤王觉得,没有本王相助,你能守住王庭?」
「我……」
「守不住。」
苏清南自问自答,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两万对八万,且叛军蓄谋已久,以逸待劳。左贤王就算拼死一战,最多……撑三天。」
「三天后,王庭破,呼延氏亡,三百年基业……化为灰烬。」
他顿了顿,看着呼延灼那张越来越白的脸,缓缓补充道:
「而本王若出兵相助,可保王庭不失,可保呼延氏不亡,可保这三百年的基业……延续下去。」
「用三州之地,换一个国祚延续!」
「左贤王觉得……这买卖,亏吗?」
呼延灼死死盯着苏清南,眼中满是挣扎。
他知道苏清南说得对。
没有北凉相助,王庭必破。
可……三州之地啊。
那是左贤王庭最肥沃丶最富庶的三州,每年赋税占了整个王庭的三成!
割让出去,等于自断一臂!
「王爷……」
他喉咙发乾,声音嘶哑:
「能不能……少一点?」
「不能。」
苏清南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三州,一寸不能少。」
「而且……」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三州,不是租借,不是暂管,是……永久割让。」
「从今往后,它们就是北凉的疆土。」
呼延灼浑身剧震。
永久割让……
这意味着,这三州从此与左贤王庭再无关系,将永远划入北凉的版图!
「王爷……这是要本王……做千古罪人啊!」
呼延灼惨笑,眼中满是绝望。
「千古罪人,总比亡国之君好。」
苏清南缓缓转身,走向厅门:
「左贤王慢慢考虑。本王……等你的答覆。」
话音落,他已走出议事厅,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呼延灼一人,瘫坐在王座上,面如死灰。
厅里那些臣子,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许久,那位白发老臣才颤声开口:
「王上……我们……怎麽办?」
呼延灼没有回答。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幅地图,看着那九个刺目的红圈,看着那三州肥沃的土地,忽然笑了。
笑得凄惨,笑得悲凉。
「怎麽办……」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认命般的疲惫:
「还能怎麽办……」
「帮本王割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