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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烟缭绕着，人的脸色也都阴着。
卫家的早饭桌上，气氛一片沉闷。
卫家人多，又没分家，自然是活在一块干，饭在一块吃。农村人不讲究，饭桌就直接摆在了锅屋里。
卫家的锅屋，是打通敞开的两间东屋，一间盘了一个大土灶，放着案板、水缸、菜橱等物。另一间就放着一个大方木桌子。
饭做好了，玉芬跑到屋里叫天衣吃饭的。天衣带着三个孩子跟着玉芬进锅屋的时候。大家已经都坐好了。
方桌正中坐着喜奶奶，旁边坐着卫老石。北边坐着老大两口子，南边坐着老三媳妇。西边坐着几个孩子。
卫大娘正在灶台前舀稀饭。玉芬赶紧去帮她妈端菜。天衣看着老三媳妇黑玫旁边有个空位，看样应该是留给她的。
三个孩子本来不愿意跟着进锅屋。天衣硬拉着进去的。
一进锅屋，如烟径直走向灶台前，两小孩子也紧跟着去了。
天衣走过去，坐在黑玫旁边的空位上，黑玫嘴动了动，没说话。正对着面的老大两口子，都冷眼看着天衣。天衣注意到李可头上缠了纱布，渗出血来。
从昨天到现在，经了那么多事，再加上昨天结婚她也没吃好。天衣早就饿得前心贴后心了。也就不理这些人。心想不管什么事，都等吃完饭再说。
菜端上来。
卫家人多，炒菜就不用碟子，一向是用瓷盆的。
一个老大的瓷盆，是各种菜掺在一起，有肉也有菜。满满一盆，天衣一看到就知道，这应该是昨天喜宴的剩菜，热的。
一个柳编的馍筐，天衣注意到，里面的馍是分几种的，黑的是高粱面窝窝头，黄的是玉米面窝窝头，还有一种是三合的。就是高粱面、玉米面加上一些白面做成的卷子。
饭一上桌。
卫老石拿一个三合一递给喜奶奶。
坐在下面的孩子，一共有四个。两个大的女孩，天衣都认识，十四五岁的红桃、十岁的青杏这两女孩子是老大家的。刚才打架的时候都在。另外两小男孩，一个五六岁，一个三四岁的样子。
几个孩子都眼睁睁瞅着爷爷。
看爷爷拿了馍给老祖奶，赶紧都伸手去拿馍。
红桃、青杏手快，都捡了大一点的三合一拿。那个五六岁的黑脸胖男孩子也拿了一个。最小的脸白白的小男孩手短够不着，急地直拿眼看黑玫。
“早早，你是当哥的。怎么不知道照顾一下弟弟。”
黑玫瞪了黑脸小胖子，伸手拿了一个三合一，掰开，从菜盆里扒拉出一块肥肉夹里面，递给白脸小男孩，
“晚晚，咱多吃点，快点长高高，赶上哥哥。到时候也能给你爷拿烟袋。”
说完这些话，黑玫笑眯眯地，疼爱的目光掠过两孩子。
天衣就明白了，这两男孩看样是老三家的。
“吃个饭，也堵不住你的嘴。”
李可白了黑玫一眼，看了一眼已经咬着肥肉的两闺女，自己扒拉了一块肥肉。转身放到了男人拿着的玉米面馍上。
“大嫂，你看看你。我说什么了，你又不高兴了。一会你头疼了，可不要怪我。”
黑玫也拿了一个玉米面窝窝头，夹了一块肉细细咬着吃，然后眯眯眼地笑。
“爹，你一会上集的时候，带晚晚去，拿把伞，我听说今天有雨。”
卫家祖辈上就是石匠，卫老石更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石匠。乡下用的那些石磙、碾子、磨盘，不管是什么东西，到了他的手里，都变得又好使又好看。这些年，都成习惯了。不管刮风下雨，卫老石都要雷打不动地到集上卖石货。当然，每次去都会带着小孙子晚晚去。
家里人谁不知道，跟着爷爷去集上，会有好吃的。这样有肥缺，也只有晚晚有这个待遇。一来卫晚晚是家里孙子辈里最小的。黑玫用带着晚晚没法干活为理由。理所当然让公公带着晚晚上集。更重要的原因是，晚晚是个男孩子，而且长得又漂亮，嘴又甜，会哄人。卫老石带到集上有成就感。
这一点上，就是李可再厉害，她也知道，弄不过老三媳妇。
谁让她肚皮不争气，进门十八年了，却只生了两闺女，自那以后就像歇窝的母鸡，再不生了。为了想生个儿子，两口子没少想办法，汤药也喝了，针也扎了，没用。如今她都四十岁了，要儿的心也就死了。所幸这些年，男人虽然也为没儿子的事难受，可从没给她罪受过。这也是李可非常护她男人的，疼她男人的原因。
“你干什么？”
黑玫不说这句话，李可自从天衣一进来，就盯着天衣了。现在一听黑玫提到她的头疼，更厌烦了。再加上黑玫又借机显摆了一下她会生儿子。想想今天早上她们两口子被天衣打，再看看黑玫显摆儿子。这样下去，早晚这个家，再没有她们两口子的立脚之地了。
李可抬头本想瞪一眼天衣，没想到，一抬头竟然看到天衣拿了一个三合一，站起身就往灶前走，立马吼了一句。
“大嫂，你这是吼我吗？”
天衣站住，转身，冷冷盯着李可。
这个女人，真是打得轻。头还烂着，立马又开始找事。连顿饭也不想让她好好吃。
“不吼你吼谁。你拿白馍想做啥。吃饭之前，也得先问问规矩。”
规矩？
什么规矩？
天衣看了一眼四周。
她又不是没长眼睛，她看到了，除了喜奶奶，每个孩子都吃三合一。大人都吃玉米面或者红芋面窝窝。
“我长眼了，只剩下这一个了。我给三个孩子分着吃。”
天衣真心不想在吃饭的时候和这些人吵架。
不但她饿了，她知道，那三孩子一定也饿得不行了。一进屋，个个盯着饭桌眼睛冒光的。
“我看你是一点规矩都不懂，这是卫家，不是在你家。”
李可一点息事的意思都没有。
呼一下站起来，大步走过来，就抢天衣手里的三合一。
“属狗的呀，抢食！”
天衣手一闪，李可扑了个空。
“再说了，我哪里错了。你倒是说说，这卫家的孩子明明每个人都有一个三合一馍，我们三个孩子吃一个，我们还没说什么，你倒不乐意了。”
天衣看着大家都不说话，心里就不高兴了。等她把馍掰开，转头想要递给三个孩子的时候。立马被三个孩子手里的碗刺痛了。
三个孩子一人手里一个碗，每个人碗里只有半碗稀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馍，居然不是馍筐里的任何一种。而是一种更黑更硬的窝窝头。
“这又是什么？”
天衣不敢相信地指着孩子们手里的窝窝头。
“二嫂，你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你们整个院家庄大半人家断粮，你们陆家难道没吃过这种糠窝窝啊。”
黑玫笑眯眯地说，
“这种东西听说在你们陆家庄，也有半数人家吃不饱呢。在我们家，可是管饱的。”
“妈，我们只吃这种就行。太细的我们吃了会拉肚子。”
如烟一向会看眼色，看着大家都瞪着新妈妈，赶紧冲着天衣笑了一下。
“嗯，姐姐说三合一不好吃，吃了会拉肚子。”
小阿离和梦生都附和着说。
直到这个时候，天衣才明白，自己之前想得是多么天真。
这三个孩子在卫家，不但挨打，还挨饿。
真心没法忍了。
这顿饭就是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去了。
天衣走过去，把三合一分成三块，直接塞到三个孩子手里，然后对着三个孩子冷声说，
“排成队，跟我来。”
三孩子不知道新妈妈要做什么，看到天衣脸色难看，都乖乖地跟在她身后，走向饭桌。
天衣拿过如梦的碗，从桌上菜盆里舀满了，递给她。
如梦迟疑着不敢接，
“吃，都是一家人，天天让人家吃得拉肚子。你们几个总也得吃拉肚子一次看看。”
如梦看新妈妈这么厉害，不敢反抗，只得接了碗，走到一边。
天衣接着给阿离和梦生都舀满了碗，三个孩子拿着碗挤到灶门前。因为从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菜。更没见过肉菜。毕竟还是孩子，再也顾不上别的。拼命往嘴里扒。尤其是梦生，人瘦脖子细，又吃得快，噎得直翻白眼，还是拼命往嘴里塞。唯恐下一少，碗就会被别人夺了去一样。
“你这个——”
李可还想说什么。
“好了，都坐下吃饭吧。大忙季子，地里还有那么多麦子。不割等着别人偷啊。”
卫大娘端着碗走过来，本着脸喝斥一声。
李可还想说什么，看了自己男人一眼，转身回来了，哼一声，坐下吃饭。
就这一会功夫，一直没有参战的黑玫早就把好肉夹到孩子碗里，自己和孩子都吃饱了。
“我去磨镰刀，你们吃。”
黑玫笑眯眯站起身，
“来，早早帮帮妈妈。”
说着拉着已经吃完饭的大儿子，另一只端了吃得慢的小儿子的碗。
就要带着两孩子回自己院子。
“都坐下。”
一直没说话的卫天明突然发话了。
大家怔了一下。
老大平时不爱说话，除了护老婆孩子，家里别的事，他从不多嘴。
“天明，你有事。”
卫老石看了一眼大儿子。在这个家，大儿子卫天明性格最像他，老实头，窝囊废，怕老婆。全都一样，所以卫老石也最喜欢他这个大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