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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溪村,这个在地图上需要放大三次才能找到的小山村,正经历着建村以来最魔幻的一天。
原本只够两辆农用三轮车勉强错车的泥土路,此刻被堵得水泄不通。奔驰大G丶保时捷卡宴丶甚至底盘极低的法拉利跑车,像一堆颜色各异的甲壳虫,死死卡在坑洼不平的村道上。引擎的轰鸣声夹杂着司机的咒骂,扬起的尘土将路边的野草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豪车缝隙间,是密密麻麻的网红和黄牛。
他们举着自拍杆,补光灯闪得人眼晕,嘴里操着各地方言,对着手机屏幕大呼小叫。
「家人们!主播现在就在《古厝夜戏》的拍摄地!看到前面那个飞檐翘角的戏台没?那就是路神建的!」
「榜一大哥刷个火箭,主播今晚就翻进古厝,给你们直播木偶成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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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丶市侩丶乌烟瘴气。
村东头,村民李老汉家门前。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扇明清时期的雕花老木门前,两眼放光。他叫金大牙,一个倒爷黄牛。
「老李头,你这门板可是好东西,透雕的岁寒三友,虽然破了点,但包浆够老。」金大牙吐掉嘴里的牙签,从腋下夹着的鳄鱼皮包里掏出沓崭新的百元大钞,「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的石碾子上。
「一万块!买你这两扇破门板。」金大牙满脸市侩,「林老根那木偶现在是宝贝,咱们碰不得。但你这破门板又没人管。现在网上就流行这种『中式恐怖风』的老物件,我拿去城里转手,咱们双赢。」
李老汉看着那两万块钱,咽了一口唾沫。
「这……这是祖上留下来的,拆了门,家里晚上进风啊。」李老汉有些动摇,但心里还有些顾忌。
「嫌少?」金大牙冷笑一声,又掏出沓钞票砸过去,「二万!赶紧的,我外面雇的货车还等着呢。」
金大牙表面装出一副不耐烦的大款模样,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他那双毒眼早就看出来了,这两扇透雕岁寒三友的老木门,底料绝对是清代传下来的老红木!借着《古厝夜戏》这股中式民俗风的爆火热度,只要稍微翻新包装一下,编个什么「百年古厝镇宅老门」的故事,弄到城里起码能赚个十万块。
区区二万块钱买下来,简直是空手套白狼。这帮穷山沟里的泥腿子活该被坑!
周围几个跟着金大牙来的小弟也开始起哄。
「老头,差不多得了,别不识抬举。」
「就是,几块烂木头换二万块,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李老汉的手颤抖着伸向那叠钞票。
就在这时,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吼从巷子口炸响。
「李老四!你敢动祖宗的门板试试!」
人群被粗暴地推开。南溪村的老村长,一个穿着褪色中山装丶脚踩解放鞋的乾瘪老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手里提着一个表面掉漆的红色扩音大喇叭,身后跟着观止工作室派驻现场的制片老赵。
老赵推了推黑框眼镜,目光冷冷地扫过金大牙等人。
老村长走到石碾子前,一把将李老汉的手打落,按下大喇叭的开关。刺耳的电流麦啸叫声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咳咳!都给老子听好了!」老村长的声音通过大喇叭,在巷弄间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老村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村委会公章的A4纸,照着念了起来:「第一,南溪村所有百年以上的古厝建筑丶雕花门窗丶石雕构件,属于村落整体文化风貌,严禁任何形式的私下拆卸买卖!」
「第二,谁敢为了几个臭钱拆祖宗的房子,破坏景地风貌,直接从族谱里划名字!」
「第三,谁敢进村倒买倒卖,全村老少爷们儿,见一个,赶一个!」
老村长念完,把喇叭一关,死死瞪着金大牙:「听明白没?听明白了就拿着你的臭钱,滚出南溪村!」
金大牙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笑起来。
「拿个破喇叭念两句词,真当自己是土皇帝了?」金大牙上前一步,仗着体型优势俯视老村长,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老东西,我告诉你,在这个社会,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门,我今天拆定了!」
「你敢!」老村长勃然大怒。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直接将两根手指放进嘴里,腮帮子一鼓,吹响了一记极其尖锐嘹亮的口哨。
「哔——!」
口哨声在村子上空盘旋。
短暂的寂静后。
「汪!汪汪汪!」
巷子深处,一条体型硕大的大黄狗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来。紧接着,村东头丶村西头……十几条中华田园犬狂吠着,从各个角落里窜出,汇聚成一股黄色的洪流,直奔金大牙而来。
这些土狗平时吃着百家饭,看家护院是一把好手。此刻听到老村长的信号,一个个龇牙咧嘴,凶相毕露。
金大牙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他看着那群眼冒绿光丶狂奔而来的土狗,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荡然无存。
「卧槽!疯了!你们这群刁民!」
金大牙惊恐地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咬他裤腿!别下死口!」老村长在后面慢悠悠地指挥。
大黄狗一马当先,一口咬住金大牙那条名牌西裤的裤脚,猛地一扯。「嘶啦」一声,裤腿被撕开一条大口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大腿。
「救命啊!」金大牙连滚带爬,鞋都跑掉了一只,在土狗的追赶下,狼狈不堪地朝着村口的豪车逃去。
其他网红和黄牛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收购老物件,纷纷扛起设备,尖叫着四散奔逃。一时间,南溪村上演了一出「土狗撵黄牛」的滑稽大戏。
夜晚。
白天的喧嚣彻底褪去。南溪村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月光如水,倾洒在金丝楠木搭建的戏台上,木料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戏台前,林老根换上了一身乾净的粗布对襟褂子。他看着远处完好无损的古厝群,对着老村长和老赵深深地鞠了一躬。
「赵制片,村长,多亏了你们。」林老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老赵扶起林老根,点了点头:「林师傅,观止投钱,不仅是保护戏,也是保护这方水土。您安心排练。」
林老根转头看向自己的三个徒弟,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
「从明天起,戏班闭门谢客!谁也不见!」林老根一字一顿地说,「咱们不能给他们丢人!」
三个年过半百的徒弟挺直腰板,齐声应喝:「是!师父!」
月光下,戏台上的木偶静静地悬挂着。一根根纤细的丝线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连接着过去与未来,也酝酿着一场即将震惊海外的文化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