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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第74章(第1/2页)
至于问陈兰香,他料想也问不出什么,索性盘算着明日来得更早些。
午饭时分,何雨注没回来。
老太太和王翠萍已习惯了,只是少了那孩子做的饭菜,嘴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陈兰香的手艺尚可,但比起何家父子那能让舌头记住的味道,终究差了些火候。
何雨水便挑拣起来,为此挨了母亲几句训斥,眼里汪着泪,勉强咽下半碗饭。
她心里憋着气,想着等爹回来,定要告上一状。
日头偏西,工厂大门涌出下工的人流。
何大清刚迈出门槛,就瞧见远处儿子正使劲朝他挥手。
“你咋跑来了?”
“东西置办回来了。”
“买回来就成,还专程跑这一趟?”
“还没往家送呢,等您带回去。
我直接拿回去……不合适。”
“在哪儿?”
“跟我来。”
何雨注引着父亲走到厂外不远一处僻静的林子边。
林子里光线暗了些,一辆自行车停在那儿,车架锃亮,瞧着有成新。
何大清眼睛一亮,目光随即落在后座绑着的一个长方木盒上。
走近细看,是座钟。
“不是让买手表么?怎么弄了个钟回来?”
“娘给的钱富余了些,我想着家里总得有个看时辰的物件,就一并买了。”
“表呢?”
“这儿。”
何雨注从怀里摸出个物件,皮质的表带,银亮的表盘静静反射着林间稀疏的光。
何大清借着天光端详手里的物件。
金属表壳泛着九成新的光泽,表盘上那行外文字母他恰好认得。
“是梅花牌?”
“嗯,觉得咋样?”
“挺好,瞧着跟刚出厂没两样。”
“戴上试试。”
何大清将表套上手腕,胳膊抬了又抬,目光总往表盘上飘。
“爹,回家再细看吧,该生火做饭了。”
父子俩走出那片杨树林时,何大清脚步顿住了。
那辆自行车立在土路边,他围着转了两圈,始终没伸手去扶车把——从前只见过别人骑,自己从没碰过。
“您不会骑?”
何雨注声音里透着诧异,“那还非要买?”
“推着走也体面!”
何大清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您抱着钟吧,我载您回去。”
“你能行?可别把我摔沟里。”
“在天津卫学过。”
何雨注抬头望了望天色,“再磨蹭天就黑透了,娘该着急了。”
他一把稳住车架,另一只手抱起那座木壳钟塞进父亲怀里,长腿一跨坐上座垫,左脚稳稳踩住地面。
“上来啊,还等啥?”
何大清抱着钟侧身坐上后架,整张脸几乎埋进钟壳里。
车轮碾过厂区土路时,沿途下工的工人都停下脚步张望。
这年头自行车稀罕,整个厂子只有领导层才有几辆。
有人指着车后座那人影嘀咕:“瞧那背影怪眼熟的……”
何大清不停拍儿子后背:“快些!再快些!”
何雨注咬紧牙关蹬着脚踏,链条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迸出火星。
车在大院门口刹住时,何大清两腿发麻,落地时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让你快些,就不会挑平路走?”
他揉着发麻的腿埋怨。
“厂门口这段路哪有平整的?”
何雨注抹了把汗,“我已经尽量绕开坑洼了。”
“行了,赶紧进院。”
何雨注扛起自行车跨过门槛,刚绕过影壁,就撞见贾张氏张着嘴愣在当院。
那妇人眼睛瞪得滚圆,先是盯着自行车,又转向后面抱着座钟的何大清,突然扯开嗓子朝屋里喊:“老贾!东旭!快出来看稀奇!”
这声叫喊惊动了中院。
贾老蔫父子趿拉着布鞋冲出来时,正瞧见何家父子穿过垂花门。
两人追上去想看个真切,贾老蔫边跑边喘着问:“大清哥,这车和钟哪儿弄的?花了多少?”
“跟你们家有相干么?”
何大清头也不回,“问也白问,横竖你们置办不起。”
这话像块湿泥巴糊住了贾老蔫的嘴。
他脸涨成猪肝色,拽着儿子就往回走。
贾东旭挣扎着扭头:“爹,让我摸摸车把!我还没碰过洋车呢!”
“摸什么摸!有能耐自己挣钱买去!”
贾老蔫手上加了劲,“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脸还没丢够?”
贾张氏倚着门框撇嘴角:“显摆什么呀,钱来得干不干净还两说呢。”
“闭嘴!”
贾老蔫猛地揪住妇人后领,“何大清出去做一桌席面能挣好几块银元。
再胡吣就给家里招祸!”
“你自己没能耐倒怨我?”
贾张氏挣开他的手,“等东旭出师挣钱,咱家也买得起!”
院子里突然静下来。
贾老蔫抬脚踹在儿子小腿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回屋去!别在这儿现眼!”
贾东旭那点手艺压根没到能出师的程度,眼下在厂里全靠他父亲抽空勉强指点几下。
当初进厂是易中海背后动了手脚,如今这般光景纯粹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没人乐意收这么个徒弟。
偷奸耍滑他倒是精通,真站到钳工台前干活,做出的零件连他爹都嫌丢人。
贾老蔫没管教过吗?自然不是。
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可这窝囊废压根不是这块料。
若不是这年头找份差事太难,贾老蔫早把他塞去学别的行当了。
学钳工?贾东旭这辈子怕是没指望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易中海刚踏进前院就撞见贾家父子拉扯的场景。
他身子往后一缩退回影壁后头,等那对父子进了屋才重新走出来。
目光在贾家窗户上停留片刻,他抿着嘴朝中院走去。
刚过月亮门就听见孩童的笑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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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注推着辆崭新自行车在院里转圈,前梁上挤着两个小姑娘,后座还坐着个半大孩子。
许大茂跟在车后头小跑,喘气声里都带着兴奋。
易中海眼角抽了抽。
他兜里不是掏不出买车的钱,只是舍不得。
更让他心头泛酸的是何大清——那人往后只要顾好眼前日子就行,反正有何雨注能指望。
自己呢?
他忽然想起个地方。
不是说新社会和旧社会不同了吗?那何大清当年那档子事,总该有人管管吧?
原本嬉笑的孩子们瞧见他,顿时收了声。
只有后座那个男孩还在嚷:“柱子哥再快些!咯咯——”
“易叔回来啦。”
何雨注脸上堆起笑打招呼。
其他孩子都闷着不吭声。
易中海觉得胸口发堵,院里这些小的见了他就跟撞见什么不干净东西似的。
“玩慢些,当心摔着。”
他硬扯出个笑容,转身往自家东厢房走。
何雨注盯着那背影,嘴角弯起个古怪的弧度。
“柱子哥你笑啥呢?怪瘆人的。”
“没啥。”
何雨注脚下一蹬,“抓紧了!”
惊呼声和笑闹炸开。
许大茂追着车喊:“等等我!让我也坐会儿!”
后座那孩子扯了扯何雨注衣角:“要不我下来,让大茂哥坐吧。”
车轮慢慢停住。
许大茂手脚并用地爬上车后座,兴奋得直拍坐垫:“走喽走喽!”
易中海沉着脸推开自家屋门。
李桂花正摆弄碗筷,头也没抬地问:“瞧见老何家新买的自行车和座钟没?”
“人家买是人家的,少往前凑。”
他语气里带着烦躁。
李桂花听出不对劲,小声应了句。
易中海把外套甩在椅子上:“饭呢?”
“这就好,洗洗手就能吃。”
中院那边,陈兰香的喊声穿透院子:“柱子!别玩了,去请老太太过来吃饭!”
何雨注刹住车。
许大茂先跳下来,伸手去扶前梁上两个不情愿下来的小姑娘。
两个小的扭着身子往车座上贴,显然还没玩够。
“现在不下来,明天、后天、大后天——这车就跟你们没关系了。”
何雨注抛出这句话,两个小姑娘才磨磨蹭蹭落地,小手还摸着锃亮的车架。
“大茂看着点她俩,别让车倒了砸着人。”
“放心吧柱子哥!”
许大茂扶着车把试了试重量。
这车他扶得住,可腿不够长,骑上去脚够不着地。
老太太让何雨注搀着走到那辆自行车旁边,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儿。
这东西她年轻时候见过,那时候整个城里怕是找不出几辆。
这些年她很少出院门,如今能凑近瞧瞧,心里倒是泛起几分久违的兴致。
“柱子,这车是你爹置办的?”
“是,太太。
赶明儿天好,我驮您出去转悠转悠。”
“我可不敢坐,这把老骨头经不起颠簸。”
“您放心,我手上稳当。”
“净说大话。”
站在边上的小满插了嘴:“太太,柱子哥没骗人,他骑得可稳了。”
话刚出口,她就瞥见何雨注递来的眼色,立刻抿住嘴——有些事只能藏在两个人心里,不能往外说。
“行了,我比不了你们年轻人。
都进屋吧,该吃饭了。”
老太太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
几个孩子齐声应着,跟着进了屋。
许家兄妹俩照例留下来吃饭。
老太太刚迈进堂屋,目光就落在那座座钟上。
“这个也是新添的?”
“是,今儿一块儿带回来的。”
老太太伸手摸了摸钟壳:“贵不贵?还能不能寻摸着?”
何大清看向儿子,见何雨注先是摇头又点了点头,心里琢磨片刻才答:“不贵,比那辆车子便宜多了。
您喜欢这个?”
“嗯,屋里太静了,有个响动挺好。”
“那吃完饭我就给您送过去。”
“真还能再买着?”
“能,您就别操心了。
这座钟归您了,一会儿就搬过去。”
老太太脸上露出笑意:“没想到我这把年纪,还能用上这样的西洋物件。”
陈兰香在一旁看着,心里也跟着高兴。
老太太的恩情她一直记着,如今能用件东西让老人家开怀,她自然乐意。
就算往后再也买不着了,也没什么——从前没有,不也这么过来了么。
饭后,何大清扶着老太太,何雨注抱起那座钟,三人往后罩房去。
安放妥当,何雨注教老太太怎么上弦、怎么对时。
其实简单得很,只要记得按时上弦就行,否则停了又得重新调。
何雨注心里却琢磨着另一件事:这钟不光走针有声响,每到整点还要敲响。
白天人多时不觉得,等夜里万籁俱寂,那动静可就显出来了。
“太太,晚上您可别被它吓着。”
“吓人?这东西还能吓人?”
何雨注瞥了眼钟面,指针快指向七点:“您稍等,马上就知道了。”
“当——当——当——”
钟声骤然响起,老太太毫无防备,肩膀微微一颤。
“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冷不丁的,没留神。”
“这钟每半个钟头就响一回,夜里您可得习惯习惯。”
“不就是声音大点么,听一回还能怕第二回?”
老太太嘴上不肯服软。
东西是自己要来的,现在再说不要,脸面往哪儿搁。
“得嘞,那我们先回了。”
何雨注扯了扯何大清的袖子,爷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小兔崽子,还敢看我的笑话!”
老太太在屋里笑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