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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月色凄凉如水,风在森林深处发出犹如恶鬼般的呜咽。
深山某处一个隐蔽的山洞内,一团熊熊燃烧的篝火正驱散着刺骨的寒意。
达戈赤裸着上身,借着摇曳的火光,拿起面前用石钵捣碎,经过极度复杂比例调配而成的绿色草药糊。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伸出手指挑起药膏,一点一点丶面无表情地狠狠涂抹在自己那些深可见骨,甚至还在化脓的恐怖伤口上。
「嘶——」
烈性药草接触腐肉的瞬间,爆发出剧烈的灼痛感,但他的眼神却平稳得像是一滩死水。
这三天的时间里,他没有休息过哪怕一分钟。
他亲手,一丝不苟地,一点点彻底毁掉了自己那张足以让天下女人疯狂的俊美皮囊。
同时,他也凭藉着这具残躯,冷静地安排好了接下来要在深山老林里度过漫长一生的所有求生物资和退路准备。
想要在国家机器的疯狂搜索下,完全脱离塞卡捷琳那个权力怪物的掌控,「毁掉」那个作为男宠的「自己」,让她彻底失去寻找的兴趣,无疑是逻辑上最好丶也是最一劳永逸的办法。
虽然这满身的伤势,在常人看来已经是神仙难救丶必死无疑的绝境。
但对于脑海中装载着一整个正统巫师体系知识库的达戈来说,凭藉着前世烂熟于心的魔药学造诣——
在这个世界就地取材,寻找平替药草,配置出一些保命祛毒丶生肌的低阶疗伤药剂,真的算不上什么登天难事。
对于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边缘试探的达戈来说。
在这个虚幻而又真实的试炼世界里,只要「灵魂锚点」不崩塌,除了最核心的性命与记忆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东西,是不能被放上天平去舍弃的!
哪怕是这张脸,哪怕是尊严。
他缓缓闭上眼睛。
意念下沉,他清晰地感受着脑海深处,那两个繁复无比的「太古灵文」印记,正犹如活物般在精神识海中缓缓蠕动丶交相辉映。
达戈的眼中,立刻流转过极度深邃的思索之光。
「果然如此……」
那个曾让他在学识之塔里吃尽苦头的「太古灵文相互排斥,会导致记忆消退」的死局问题。
在进入这个梦境世界后,藉助巨大时间差堆砌起来的绝对记忆时长,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得到了堪称完美的解决。
在这三天逃亡的间隙,他仅仅只是在第一天夜里,稍微花了一点时间,将第一个太古灵文的法则结构重新梳理丶巩固了一遍记忆底盘。
从那之后,哪怕第二个灵文强行介入,那种法则排斥导致的「印记消退」现象,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一次。
「按照前世数据面板的逻辑来推断,这估计是因为,这个太古灵文的底层逻辑,已经被我的灵魂本质彻底解析并永久记录成了被动技能。」
「既然已经刻入了DNA里,自然就不存在『遗忘』这个概念了。」
达戈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牵动了脸上的伤疤。
不得不说,在这场惨烈的试炼大逃杀中,这也算得上是他利用规则漏洞,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大的一张王牌底蕴了。
就在这时,山洞外传来了一阵极为轻微丶刻意压低声音的「窸窸窣窣」脚步声。
一道被月光拉得老长的佝偻人影,出现在了洞口。
是那个农家女孩。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大堆刚刚趁黑去悬崖边采摘来的新鲜药材,以及用树叶包裹的野果和干硬食物。
女孩走进山洞,像对待易碎的神圣祭品一样,将怀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距离达戈五步远的乾草堆上。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像是触电般整个人向后退去。
她退到了山洞最边缘的阴影里,离那团温暖的篝火远远的,尽力把自己缩成一团极小的黑影。
她甚至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致,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生怕自己粗鄙的动作和呼吸,会唐突并打扰到坐在火光中的那位「神明」。
达戈涂完最后一点药膏,缓缓抬起头。
他那唯一能视物的右眼之中,破天荒地闪过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温柔光芒。
他冲着缩在角落阴影里的女孩,轻轻招了招手。
女孩浑身一震。
她犹豫了许久,仿佛在做着某种极大的心理建设。
最终,她还是战胜了内心的卑怯,诚惶诚恐丶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
来到达戈面前,她连头都不敢抬,直挺挺地跪倒在达戈沾满泥土的赤脚之下。
「今天……谢谢你。」
达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那漏风且沙哑的嗓音,极度认真地对她说道。
听到这句犹如天籁般的道谢,女孩顿时吓坏了,整个人抖如筛糠,将本就卑微的头颅,死死地丶更深地埋进了双膝之间。
「你叫什么名字?」
达戈轻声问道。
「我……我没有名字……」
女孩颤抖着将头微微抬起了一点点。
那双浑浊的眼底,浮现出极为浓郁的迷惘和自卑。
她张了张乾裂的嘴唇,却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哑巴,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定义自己卑贱的存在。
「没有名字么……」
达戈若有所思。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主世界里的一些人和事。
「既然如此,那从今往后,你就叫——特蕾西,怎样?」
在一个有着酷似「米迦勒」存在的世界里,如果身边少了一个忠诚且疯狂的「特蕾西」去见证一切,这段漫长的人生,岂不是显得太过无趣了些?
达戈缓缓伸出那只虽然缠满绷带丶却依旧修长有力的右手。
他没有在意女孩头发上的泥垢与虱子,就那样,将手掌轻轻地丶无比郑重地放在了女孩的头顶。
如同神明,在赐福他最虔诚的信徒。
女孩浑身僵硬,眼泪瞬间决堤而出。
达戈收回目光。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越过了跳跃的篝火,穿透了幽深的洞口,遥遥望向外界那浩瀚丶幽邃丶且冰冷无垠的星空。
他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在叹息,像是在对跪在脚下的女孩说,更像是穿透了岁月的长河,在对冥冥中注定要孤独前行的自己轻声低语:
「我以后……会隐姓埋名,一直一直呆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去追寻那条看不见尽头的真理之路。」
「外面的繁华与权力,都与我无关了。」
「你,愿意留下来,陪着这样一个怪物吗?」
「特蕾西。」
「你要想清楚,因为那将是……漫长到足以耗尽你近乎一生光阴,极为枯燥的岁月……」
篝火噼啪作响。
女孩始终没有开口回答一句誓言。
她只是用最原始丶最卑微的动作表达了她的决意。
她像一个终于找到了毕生信仰的狂热殉道者,恭顺地俯下身去,一遍又一遍丶不知疲倦地不断亲吻着达戈那伤痕累累的脚面。
在这个冰冷残忍的世界里,这就是她全部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