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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贾清丶严志新丶关成章三人在村子里住下了。
这时已经是盛夏,石头缝里的野草一窝一窝疯长,小飞虫的翅膀在明晃晃的空气中闪光。
坐在石梯上丶坐在屋檐下丶坐在院子里的土坎儿上眺望浩浩荡荡的潮水,有时贾清会产生这样的幻觉:鱼村是个很美丶很秀丽的小山村,坐落在依山傍水的幽静深谷里,那儿的村民很好客,有着朴实淳厚的民俗民风……
可每次一回神,这幻觉就破灭了。
赵叔的脸贴在刀子上,一下一下凿着手中的木头,渐渐凿出了一个人。
赵叔的女人照旧足不出户,待在黑糊糊的屋子里不知道干啥。
灶炉上的锅子里煮着一碗汤,咕噜咕噜散发出奇异的香味,据说是李叔的小儿子打起来的大鱼,挨家挨户都分到一些。
一只黑猫站在门口,不怀好意地向里窥视。
巷子里一群没人管的小孩在玩耍,劈哩啪啦乱跑,见到三个外乡人就扔石头,嘴里伊里哇啦念着童谣。他们是这村里唯一喧闹的存在。
每一个洞深的门外,都坐着三三两两的村民,有男人丶有女人丶有老人丶有孩子,有的在洗搓板,有的在抽烟锅巴,有的在低声话家常,有的在编渔网,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摇扇子,有的在手工制作一种闪闪发亮的片状物体,有的什麽也没做,木楞楞看着地面……他们都很阴沈,面无表情,那一双双眼虽然都盯着自己手中的活儿,可总往外瞟,鬼鬼祟祟的。
贾清悲哀地发现,鱼村依旧是鱼村,是一张罩住他们的巨大的网。
可还是有点儿不太一样的地方吧。空气绷得死紧,像只巨大的气泵,蚱蜢飞来蹦去,烦躁不安,老黑狗不睡觉了,站得笔直,像只警犬。
贾清知道,村子一年一度最隆重的祭典就要到了。
秋儿把药草打包好,递给严志新:“每日早中晚三次,沸水煮开,半个时辰左右,把汁水都熬进去。”严志新想了想,半个时辰该是一个小时吧,还是有点儿不习惯这种说法。
秋儿今天换了件绿灰色的衫子,黑面千层底布鞋,新剪了头发,雪白的脖子和脸露在外面,十分清爽,眉眼带些淡淡的愁,很有点忧郁小生的味道。
严志新不好意思地说:“有没有甜点儿的药,阿清怕苦……”
秋儿笑了笑:“这世上哪有不苦的中药。”
贾清一听自己还要继续喝这粪水一样的黑汤,脸一下子垮了。
秋儿说:“这里还有点刚出炉的烧饼,你们拿回去吃罢。”
这时门外传来个清亮的男声:“啊秋弟────”竟然是唱戏般的腔调,一波三折,尾音不绝。
一个穿白色锦袍的人一撩衣摆子走进来,手中折扇啪的合上:“啊秋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个子适中,身材偏瘦,一张脸上天庭饱满丶眉如墨画丶眼若桃瓣丶唇若施脂,竟然长得极其俊秀清朗,两个眼瞳像星子一样,英气勃勃。
秋儿的眉皱起来:“薛少爷走好,不送。”
贾清挺吃惊,印象中秋儿一直都很乖顺,从没这麽强硬过。
薛逸卿走到秋儿身边,拉起他的手:“哎秋弟,怎麽刚来就赶我走。”
秋儿把手抽出来,低头整理药柜,不理他了。
严志新看气氛不对,立刻说:“不好意思,我们先走了,麻烦你了。”然後提着药包和烧饼,牵着贾清走出去。
薛逸卿目送二人出门,转头笑着对秋儿说:“这就是前不久来的两个客人?那高个儿的跟那堆贱货一个德行,我赌他不到半月就能变成废人,你说是不是?不是还有一个……”
“薛逸卿!”秋儿重重一拍桌子,“我这儿不是供你放屁的。”
薛逸卿嬉皮笑脸:“啊秋弟,你怎麽骂了脏话呢,同你的形貌多不相称。”又说:“秋弟,这阳光明媚的,你我一起去村东草甸子里唱上两段如何?”
秋儿收拾完柜子,往里屋走,薛逸卿立刻跟上去,嘴里念白道:“公主啊────”念完又唱:“我和你好夫妻恩爱不浅,贤公主又何必礼仪太谦,杨延辉有一日愁眉得展,誓不忘贤公主恩重如山。”
秋儿径直到床头,把落下的几件衣服叠起来。
薛逸卿说:“秋弟,不想练曲也无妨,你我到干凉湾边吹风看海景如何?”
秋儿叠完衣服,去灶房生火做饭。薛逸卿还是跟着,一拍脑袋:“唉呀,差点忘了,海边去不得,那你我一起去看王老头儿的皮影戏罢?”
秋儿终於忍不住了,放下手里的活,很认真地看着薛逸卿:“薛逸卿,你走吧,不要再来了。我总跟你说,走吧,回你应当回的地方,这儿不是你该待的。我这麽说,有三年了吧,说了多少遍,我也记不清了。这一回,你能不能听我的。”
薛逸卿突然也变认真了。收敛笑容以後,那张脸格外严肃正经,前後判若两人:“秋儿,你说什麽我都听,这一点却不能。三年前我抛开一切跟你到这儿丶这地狱般的地方,你就该知道,我薛逸卿这辈子是栽在你手里了,我回不去了。那时你我都小,不懂事。可现在呢,现在我仍然无悔。你让我走,晚了。进了这村子的人,就没有能再出去的……”
“除非……”薛逸卿的眼睛亮了亮:“除非,你带我走,咱们私奔吧。”
秋儿不说话。
薛逸卿的瞳孔黯淡下来,他转身,背对着秋儿:“前天晚上……你又去找他了吧,我看见了。”
秋儿低着头。
“我看见了,你爷爷一定也看见了。”
薛逸卿慢慢说:“秋儿,这世上有一种蛾子,喜欢往蜡烛的火焰上扑,火焰很烫,它很痛,却很快乐丶很满足。它扑啊,扑啊,一次,又一次……可是蜡烛总有烧完的一天,等到蜡烛燃尽最後一滴油,蛾子也死了,不是被烧死的,而是因为它发现,世上属於它的那簇火苗永远熄灭了,再也没有了。它再也不会痛了,再也不能感到很快乐,很满足……”
秋儿的眼泪淌下来。
薛逸卿的眼泪也淌下来:“秋儿,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去扑火。你记住,有我在的一天,蜡烛就算熄灭了,我也绝对要让你好好活着,同我一起。”
薛逸卿一撩衣摆,走了。
秋儿把淘好的米放在炉子上,点了半天火,怎麽也点不燃。
他捂着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梅爷静悄悄站在门外,冷冷看了他一会儿,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