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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牧心头一暖,低声应道。
“团长宅心仁厚,百姓们知道,心里都会记着。”
赵为国却没接这话,只是又问。
“这雪,到底还要下到什么时候?”
古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另一张推算表,斟酌着说道。
“根据咱们的气象观测和往年的经验推算,最冷的那段日子,应该快要过去了。”
“再往后,气温会慢慢回升。这场雪灾,算是度过去了。”
赵为国微微点了点头,可心里的那根弦,依旧绷着。
“那就好。别放松,越是到收尾的时候,越容易出事。”
“再撑几天,把最后这段冷日子熬过去。”
古牧应道。
“是,团长放心,各处庇护所都在正常运转,粮柴也还充足。”
赵为国望着窗外,雪还在下,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头。
他心里想着那没能救回来的一百条性命,又想着那还在雪原上暗自翻腾的异心,总觉得这个冬天,还没真正过去。
他转过身,又问了一句。
“北边俘虏营那边,最近有消息吗?”
古牧翻出另一份电文。
“戴立昨天来过电报,说营地扩建顺利,耕地也开出了不少,俘虏还算听话。”
“就是路上损耗不小,陆续又冻死了几百人。他正在加紧安顿,短期内出不了大乱子。”
赵为国微微蹙眉。
“他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古牧摇了摇头。
“电报里没说,只道一切正常。想来是营地初成,千头万绪,一时顾不过来。”
赵为国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回电给戴立,让他多留个心眼。越是一帆风顺的时候,越要警惕。”
“那帮俘虏里头,未必都是死心塌地认命的主。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群当过兵的。”
古牧应道。
“是,我这就拟电文。”
赵为国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雪还在下,这一冬,终究还远未到尘埃落定的时候。
古牧拿着电文稿,快步退出屋子,去给北疆荒原的俘虏营发报。
风雪拍打着窗棂,发出呼呼的声响。
赵为国重新坐回桌前,铺开北疆全境的地图。
指尖在那片标注着俘虏垦荒营地的位置轻轻点了两下。
他心里清楚,戴立是个敢打敢冲的好手,看管俘虏、开荒屯田,办事一向利落。
可胆子大的人,有时候容易轻敌。
赵为国拿起旁边另外几份各地送来的简报,一页页慢慢翻看。
西岚县那边,陈福上报,防寒物资已经全部下发到各个村落,缺柴少粮的人家,都安排了村干部上门帮扶。
黑省各处,130团派人组织百姓进山砍柴,集中囤放在各个乡的接济点。
各驻守部队带着巡逻部队沿着边境来回巡查,防备着零星流窜的残敌。
还有组织工匠,赶制简易的防寒棚、雪橇,方便大雪封路之后转运物资。
李云龙的电报晚了一步才送到,字写得龙飞凤舞。
电报上说,他已经抽调两个连,沿着通往北疆俘虏营的主干道分段布防,一旦那边出事,半天之内就能驰援。
赵为国看着电报,嘴角微微勾起一点笑意。
李云龙看着粗,大事上从来不含糊。
他提笔,在回电上添了一句话,让李云龙不必把兵力压得太靠前,保持机动待命即可。
放在俘虏营的重心,还是以警戒监视为主,不主动激化矛盾。
放下笔,赵为国起身走到门口,看着漫天飞雪。
林曼抱着一件厚羊皮袄走过来,轻轻披在他肩上。
“外面冷,怎么站在这里吹风?”
赵为国侧过头看向她。
“在想北边那个营地。”
林曼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白茫茫的远方。
“戴立他们天天盯着,每天清点人数,工具收管严格,应该不会出大乱子吧?”
赵为国缓缓摇头。
“难讲。那些日军老兵,打了多年仗,骨子里的凶性不会轻易磨掉。”
“表面越是安静,越要提防暗流。”
林曼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要不要再加派一队电讯侦察兵过去,就近监听、观察动静?”
赵为国思索一阵,点了点头。
“可以。派一队,不要大张旗鼓,伪装成送补给的民夫队伍,悄悄扎在营地外围三里之外。”
“不用插手戴立的管理,只负责每日传回来消息,一旦发现俘虏有串联异动,第一时间报给奉城。”
林曼记下,转身就去安排。
北疆荒原,俘虏营地。
戴立这边刚刚收到奉城发来的电报。
他捧着电文,一字一句读完,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大夯凑到旁边,小心翼翼问。
“领导,奉城那边说啥了?”
戴立把电报递给大夯。
“赵团长提醒我们,不要被眼前的假象蒙蔽,提防俘虏暗中串联。”
大夯看完,抓了抓后脑勺。
“咱们天天清点人数,收工之后铁锹镐头一件不差,夜里明暗哨轮着转,他们能闹出什么花样?”
戴立盯着远处冻土上埋头开荒的俘虏,低声说道。
“团长眼光毒,他既然特意发电提醒,就说明这事不能大意。”
“之前我心里那股不安,不是凭空来的。”
他扬声叫来几个带班的士官。
“从今天起,改规矩。”
一个士官上前一步行礼。
“领导您吩咐。”
戴立沉声开口。
“第一,俘虏分棚,重新打乱编组,原本住在一起的老兵,全部拆开,分散安插到不同棚舍,不许老熟人扎堆。”
“第二,每天收工之后,增加一次夜间突击点名,不定时,想什么时候查就什么时候查。”
“第三,所有木片、碎铁片、断了的镐头尖,只要能伤人的零碎,全部统一收缴,谁私藏,直接关单独的冷棚。”
“第四,各个棚舍之间,不许随意交谈,吃饭、上工都按哨音行动,不许私下扎堆说话。”
几个士官听完,齐声应下。
“明白!我们马上就去落实!”
命令很快一层一层传下去。
上工的哨声刚响完没多久,看守的士兵就开始行动。
一队士兵冲进茅草棚,把里面的俘虏全部赶出来,重新拆分队伍。
山田正和旁边一个老兵悄悄对视,准备借着搬柴火的机会传递消息。
两个看守士兵直接走过来,一把将两人分开。
“你,去三号棚!你,跟我去十七号棚!”
山田心里猛地一紧。
他强压下心慌,脸上装作麻木顺从的样子,跟着士兵往十七号棚走。
佐藤那边,同样被拆开,分到了营地最东边的棚舍。
傍晚收工,突击点名的哨音突然响起。
手电筒的光柱,在一排排棚舍之间来回扫动。
看守挨个核对名字,一个一个数人头。
冰冷的声音,在雪夜里一遍遍响起。
“报数!”
俘虏们只能老老实实排队,顺着口令依次报数。
山田站在队伍里面,心脏砰砰直跳。
他偷偷侧过头,想要寻找佐藤的身影,人群已经被隔开,根本看不见。
等到点名结束,回到新分配的棚子里。
棚里大半都是陌生面孔,只有两个俘虏,是之前一起密谋过的人。
等到看守走远,棚子里安静下来。
其中一个俘虏压低声音,凑到山田耳边。
“不好了,他们好像察觉到了。”
山田喘着粗气,声音压得极低。
“应该只是加强防备,没有抓到咱们的实据。”
“只是咱们原先的联络路子,被打断了。”
另一个俘虏眉头紧锁。
“这样拆分下去,咱们很难再聚到一起商量事情。”
山田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不急,先稳住。现在千万不能露馅。”
“联络的办法,咱们重新想。上工的时候,借着挖土、抬木头的间隙,用手势传消息。”
“搓三下手指这个暗号,继续用。只要见到暗号,就知道是自己人。”
“没有十足把握,绝不主动搭话。”
棚外,风雪呼啸,岗哨来回走动,皮靴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戴立裹着厚大衣,站在哨塔上,拿着望远镜,俯瞰整片营地。
大夯站在他身侧。
“领导,编组打乱之后,他们凑不到一块,应该很难再串通了。”
戴立放下望远镜。
“只是增加了难度,不是彻底掐断。这帮人狡猾得很。”
“盯紧了,留意谁经常互相打手势,谁刻意凑在一起。一旦抓到苗头,立刻单独关押审问。”
大夯重重点头。
“我安排弟兄们重点盯着。”
连续几天,营地的气氛绷得更紧。
俘虏们每天天不亮就要起身,吃过一碗掺着粗粮的稀粥,就上冻土开荒。
荒原的冻土硬如顽石,一镐下去,震得手掌血肉模糊。
不少俘虏手上的裂口反复冻住、裂开,血水沾在镐柄上,冻成暗红色的冰壳。
每天依旧有人扛不住严寒和重活,倒在开荒的土地上。
看守士兵路过,只是冷漠地安排两个人,把尸体拖到营地外侧专门划出的掩埋坑,草草埋进冻土里面。
有新来的俘虏看着这一幕,吓得浑身发抖,干活更加不敢偷懒。
也有一部分老兵,眼神里的恨意越来越重,只是藏得更深。
这一日中午,短暂休息。
俘虏们蹲在雪地上啃干粮。
山田抬眼,远远看见抬木料的队伍里面,佐藤正慢慢朝他这边看过来。
佐藤不动声色,悄悄对着山田的方向,飞快搓了三下手指。
山田看到,指尖微微蜷缩,同样回了三下。
仅仅一瞬间,两人就各自移开目光,低下头啃手里的干粮,装作互不相识。
这一幕,刚好被远处一个巡逻的士兵瞥见。
士兵皱起眉头,快步跑回去找到大夯。
“夯哥,刚才我看见两个俘虏,隔着老远对着打手势,动作很快,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大夯神色一凛。
“看清是哪两个人了吗?”
“一个在南边开荒队,一个在抬木头的队伍里,距离太远,脸没看清楚。”
大夯立刻跑上哨塔,找到戴立。
“领导,有情况!巡逻的弟兄看见俘虏之间互相打暗号!”
戴立猛地攥紧望远镜,望向营地中间。
“确定?”
“弟兄看得真切,就是隔着很远,看不清长相。”
戴立的眼神冷了下来。
“果然,被赵团长料中了,他们还在暗中联络。”
他思索片刻,没有立刻下令抓人。
“现在抓,没有实据,他们咬死不认,反而打草惊蛇。”
“告诉所有巡逻岗,重点留意俘虏之间的手势,把那两个打手势的人给我盯死,摸清楚他们都和哪些人接触。”
“顺藤摸瓜,把他们整个串联的圈子全部挖出来,一网打尽。”
大夯领命,匆匆下去布置暗哨跟踪。
雪原之上,表面依旧是日复一日的开荒劳作。
可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双向铺开。
俘虏这边,山田、佐藤等人借着极细微的手势,艰难维持联络,悄悄收拢人手,等待后续大批俘虏送到,积攒足够力量伺机起事。
戴立这边,布下暗哨,默默追踪暗号的来源,耐心等待,想要挖出全部密谋者。
奉城这边,赵为国又收到新的民情汇总。
古牧拿着册子,走进屋子。
“团长,之前冻死的九十九人,核查结果全部出来了。”
赵为国放下手里的笔。
“说说情况。”
古牧翻开记录,一条条汇报。
“其中六十二人,是独居老人,子女不在身边,大雪封路之后,庇护所的人员没能及时上门。”
“二十七人,是体弱患病的孩童,持续低温诱发重病,药物转运路上耽误了。”
剩下十人,是进山打猎被困在风雪里的青壮年。
赵为国静静听完,心里沉甸甸的。
“庇护所的巡查排班,调整。独居老人,必须每日上门两次,登记冷暖、柴火和粮食余量。”
“各个乡的药库,提前分一部分到各村,大雪封路的时候,村里要有应急药品。”
“进山的猎户,统一登记,恶劣天气,禁止单独进山。”
古牧一一记下。
“我马上下发通知,各个县乡立刻整改。”
赵为国叹了一口气。
“一百条人命,不是一个冰冷的数字。咱们能把雪灾损失压到这个程度不容易,但只要还有疏漏,就要补。”
古牧轻声开口。
“国府那边,又传来消息。豫南一带大雪成灾,官府不仅不救灾,还照旧征粮,百姓流离失所,冻饿而死的不计其数,不少村落已经逃空了。”
赵为国眼神变冷。
“他们眼里只有钱粮兵力,从来没有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