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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下来，阿一打伤过不少人，却从未曾道过歉。
她以为不必要，是他们不对在先，自己不过是反击，受了比她还重的伤也是因为他们技不如人——她一直这么想。
可这两日，她才终于体会到这种不小心、不愿意弄伤了别人的境况，她还没习惯愧疚，道歉也就没能那么轻易便说出口。
一向都太过要强、凡事都要去争的她，如果突然变得那么乐于认错，她会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无事。”水希说着，任由阿一给他的左手包扎，空着的右手却是重又拿起方才的刀往袖上割去。
阿一这才看清了，那是一把匕首，刀身很薄，看上去很是锋利，但沉洛拿着它划在袖上却显得有些吃力。
“这把匕首由千年冰玄铁锻造，本是锋利，但这身外衫是由巨蚕妖兽吐出的丝制成，同样很是坚韧，一般的法子破不了这外衫，我才用这匕首来刺。”
所以方才就只是那么轻轻划了一下，沉洛就流了那么多血，要换做一般的匕首那么来一下，可能他还是好好的。
——主要还是那把匕首太危险了……
“你好端端的为何要刺破这外衫？若是让他人看到了，多不体面？”
水希听着阿一用埋怨语气说出的话，不由觉得很是有趣，笑着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却未停。
阿一如今更觉得那把匕首危险了，却又不敢随便上手去阻止，给沉洛包扎的手更不敢有大动作，怕再给他晃得误伤了去。
“欸，我先前一直没问，你可知道如今这谷里除了你我，还有其他人吗？”阿一好不容易挨到替沉洛包扎完，松了一口气后突然问道。
“其他人？你问这个做什么？”水希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了头同自己的袖子较劲。
阿一总不能说她是真的怕他穿着一身破衣裳到时候遇到了别人显得不体面吧？
毕竟自头一日起，她便没见沉洛换过外衫，若是他真就只有那么一件……
“……就是好奇，这不会是宗门里的机密吧？是不是不方便回答？若是不方便，那就……”
“倒不是何机密，”水希笑着打断了阿一的话，“如今这谷里据我所知，应是便只你我二人。”
水希没说的是，若不是他回宗门前算着时间差不多了，直接入了谷，或许他们便不会遇到，他也不会知道宗门里有个这么有趣的小姑娘。
“啊……啊！好好……”阿一不知为何，脸上微微一红，好在水希这时正低着头，根本没看见，才不至于让她觉得不自在。
轻咳一声，阿一没话找话道：“那你以前在这谷里见过其他人吗？”
“自然是见过的。”
“你同我说说吧，他们入了谷后都成了什么样子？”
水希这才抬眼笑看了她一眼道：“原来你好奇的是这个。”
那真是冤枉阿一了，但阿一也不好反驳，只得点头应了下来。
水希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好半晌才道：“一开始同我入这谷的人变成什么模样的都有，或是手脚、脖子变得很长，或是一头青丝多得一入谷便无法站立，又或是瘦成一根木桩，如今想来倒真是千奇百态不一而足……”
阿一这才想起沉洛同她说过，他入这蚩梦谷到如今也有两百多年了……
“你是头一个入谷的人吗？”
阿一突然开口打断了水希的回忆，却是连自己都没发觉失礼的地方，水希也没注意，似乎这时正想着什么事情，半晌才回道：“我倒算得上是头一个出谷的人。”
“什么意思？”
水希这时刺下了最后一刀，终于将左袖的一片袖口割了下来，随手将那匕首放到一旁，又动手处理起手中的那片料子来。
阿一在一旁见了，眼睛四处跑了一下，待见着匕首的鞘便被搁在沉洛脚边，立马伸了手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匕首收了起来，再轻轻放回去。
水希先还被阿一突然的动作小小吓了一跳，待明白过来，又觉得很是有趣，摇着头笑了几声，才接着道：“这蚩梦谷在两百多年前尚还不是如今这般模样，但自我从那谷里出来之后发觉出不对，便同掌门禀报了此事，门派里的弟子在谷外探查无果，我才带了人入谷，却不想一入谷便出了那样的事情……”
“那样的事情？就是你方才所说的那些千奇百怪的模样？”见沉洛点头，阿一才接着问道，“那那些弟子后来如何了？都是吃了痴果好的吗？”
“非。一部分弟子是最后请出了那时门派里的各位长老，跹容派的容山真人当时也被请了过来，集众人之力施法，整整十日才得以恢复。”
“为什么不用痴果……啊！是那时候还不知道痴果的用处吗？”
“那时情况紧急，有些弟子若再不施救，便性命忧矣，我们不愿耽搁，便由各位长老先行救治。事后我们检查过所有弟子的情况，才发现有几名弟子的状况较他人轻了不少。那时为了完成任务，除了部分无法走动的弟子留在原处，其余都随我深入谷中，那几名弟子也在其中，我们最后逐一筛查了几人在谷内的饮食起居以及接触过的事物，才发现到过谷中心的一部分弟子最后的情况均是轻了不少。”
“到过谷中心……就是你上次说过的痴果便长在谷中心的一棵小树上？”
“正是。”
“那你们最后是怎么解释这种一入谷便变了一副模样的现象的？”
“那时我们逐一问过随我入谷的弟子，最后才总结出了大致的规律。”还未等阿一问出“什么规律”，水希抬头看了她一眼，便答道，“多数人入谷的一开始都是惊喜的，待模样定下了，心中才起了急。”
“这是什么意思？”
水希默了默，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后却还是道：“便拿我方才列出的几个例子来说，那名手脚变长的弟子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手脚太短，那名脖子变长的弟子也是如此；而瘦成木桩的那名弟子之前的体格比较……壮硕，最开始发现自己清瘦了不少，他尚且满心欢喜，但他最后的情况却最是严重，虽说已然辟谷，但从第一日开始便因为过于瘦弱而有些精神不济，那时偶尔吃些干粮和果子倒尚能维持，可到了最后却变得食物与水都无法吸收，每日里只能由他人的法力维持体力才得以出谷，至于那名青丝多到走不动路的弟子，那是位女弟子，我还是不便……”
“是她原先脱发太严重了？”
水希回过头看来，便见阿一的眼睛亮亮的，无奈道：“你这时倒是脑子转得快了……”
阿一有些不服气，她觉得自己的脑子一向都转得挺快，不过这时倒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好奇心在今夜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一面还是急着追问道：“所以你们当时猜测这情况就是因为他们自己心里的想法被谷中的某种力量化为了现实，同时也猜想痴果能化去这种力量对不对？”
水希赞许点头道：“不错。”
“那你们后来定是又入了谷，第二回还是如此吗？”
水希同阿一说着话，心思大多还是放在手上，这时不过点个头应下，阿一见了也无所谓，接着问自己的：“那你们到底入了几次谷？”
水希闻言停手想了想，才回道：“不过四五回，这谷里的力量古怪，一旦确定了大致的方向，我便不再带人入谷了。”
“后来都是你一个人进来？他们都不担心你出事吗？”不知为何，阿一有些微微的不满。
水希听了这话却是笑了：“倒无甚可担心的，反而是我担心再带了人入谷会出事。”
“为什么？不是已经找到解决的法子了吗？”
“是找到法子了，但这谷里危险重重，最开始的几年里倒还见不出端倪，后来谷里新出世的飞禽走兽大多都化做了妖兽，每入谷一次都能觉出不同来，这谷里的境况也愈发不适合普通的修仙弟子入内。”
阿一恍然大悟：“所以后来入谷就有了那么多规矩，还要掌门特许。”
水希叹了口气：“可饶是如此，还是有谣言在宗门内传开，道是这谷里的力量能弥补人的缺陷，有不少弟子宁愿触犯门规也要偷入谷中，只是入了谷便再未出来，掌门无法，这才在这谷外设了看守和结界。”
结界？
阿一过来时怎的不知道有什么结界？
转念一想才明白，那结界的解法或许同掌门手印一同都被收在掌门给的令牌里，令牌一直是师兄拿着，她不知道倒说得过去。
“那些弟子触犯门规是为了什么？”阿一这话问出口便醒过来自己这问题问得好没水准——她自己进来干嘛的，那那些人的目的多半都同自己一样，不过她是经过努力后通过正规渠道进来的，她比那些人厉害多了……
阿一正自夸着，突听得一旁沉洛叹着气回道：“世人追星逐梦，不过一个‘痴’字。”
阿一听了这句，福至心灵道：“不会这‘蚩梦谷’和‘痴果’的名字都是你给起的吧？”
水希一愣：“你如何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