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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彤抱着儿子在前面跑,萧辞忧跟在后面。
跑出祠堂后,便能更明显的看到这地狱般的惨状。
黑云阴沉沉的压下来,笼罩了整个九山村。
紫银色的雷电在云层中盘旋穿梭,暴雨倾盆而下,嘈杂的雨声却掩盖不了男人的惨叫。
一路上,随处可见原本吆五喝六的男人跪在地上,磕的头破血流。
他们的面前,却只站着沉默不语的小女孩。
有的男人则在空荡荡的路上原地打转,好像有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他逃跑的路。
无论他跑到哪个方向,都有小女孩追着他叫爸爸,吓得他尿了裤子。
有的蜷缩在地上,痛哭流涕:“我知道错了,别打了,别打了……”
村长常怀更是直接被女人的长发吊到半空,活活勒断了脖子……
不知道谁扯出了燃烧的秸秆试图反击,火光中却映照出女人七窍流血的脸。
村中火焰四起,哭喊声震天,却不断有女人和女婴从地下爬出来,缠上一个又一个跪地哀求的男人。
彤彤吓得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被一个男人抓住了脚踝。
“救救我……救救我……”
女鬼尖啸而来,彤彤吓得抱紧了儿子,紧紧闭上眼睛。
可脚踝忽的一松。
她惊恐的睁开眼睛,看到女鬼枯瘦苍白的手指洞穿了男人的双眼。
“走。”
声音嘶哑又遥远。
彤彤正要爬起来,怀里的孩子却懵懂的走上前,朝女鬼伸出了手。
“文文!快回来!”
孩子的目光落在女鬼夸张弯折的手腕上,奶声奶气的问:“姐姐,你疼不疼?”
女鬼歪了下头,盯着他看了几秒,才看向彤彤:“女孩?”
彤彤慌乱的抱住了文文。
抱住了她当年跪在地上求了又求、保证会生儿子才没被常家父子俩溺死在尿桶里的女儿。
女鬼往前飘了几寸,苍白的手轻轻推了彤彤一下。
“往前走,别回头。”
女鬼凑近之后,彤彤才看清她身上的伤痕。
眼泪顿时汹涌而出。
她按着女儿:“给姐姐磕头,谢谢姐姐。”
文文乖巧的跟着妈妈跪下,认真的磕了个头:“谢谢姐姐。”
随后,母女俩转身就跑。
萧辞忧跟在后面,偶尔被男人拽住:“救命……”
萧辞忧一脚踹过去:“等你死了我会超度你的!赶紧去死!”
地面的震动愈发强烈,暴雨裹挟着狂风呼啸而来,像是天被凿开了一个口子,庞大的降雨灌注进九山村,要将一切都淹没。
萧辞忧已经看到了新生的、男人的魂魄。
可天雷仍然没有落下。
萧辞忧加快了脚步,和彤彤母女跑到村口时,看到了几辆在狂风暴雨中停着的黑色汽车,后面还有一辆大巴车。
车窗内是一张张陌生又惊恐的女人的脸。
有人在狼吞虎咽,有人则裹紧了毯子。
裴修砚等人都撑伞站在车边等着。
可这些人里,多了一个——
李若虚。
萧辞忧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
她冲过去,直接推开大巴车门上车,果然看到车内凌乱的朱砂痕迹。
燃过符纸,绑过红线,铜盆里还有零星血迹。
狂风吹来,将靠近车门的座位上的纸吹到了萧辞忧的面前。
纸上是裴修砚苍劲的字迹:
“今夜所发生的一切,都源自一个年轻的玄师,此举违逆天道,她在劫难逃。
但雷劫可以分担、代偿。
参与分担之人会折损阳寿,或许一年两年,或许五年十年。
我没有权力要求各位,只有恳求。
倘若有人愿意帮忙,请刺一滴指尖血在铜盆之内。
裴修砚,敬谢。”
萧辞忧攥着那张纸下了车,冲到了裴修砚面前。
满腔愤怒却在对上那双坚定的黑眸时,化作无奈与心疼。
萧辞忧抓起裴修砚的手,看到了他指尖凝出的血珠。
眼眶倏地通红。
她又抓起一旁季倾越的手查看,也被银针刺过。
还有齐嘉的、李若虚的……
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你们知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普通人的阳寿就那么长!折了就真的折了!
我挨几下雷劈也不会死,最多重伤而已,谁让你们替我了?”
齐嘉在暴风雨中大声回答:“李观主说了!我们这么多人,最多一人折几个月而已!不要紧的!”
季倾越笑眯眯道:“大师,不要太感动啦,我们是小分队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啊!”
一个女人趴在车门口,喊道:“大师,你帮了我们,我们也想帮帮你!”
“是啊是啊,我眼看就活不下去了,我这条命都是你们救的,折寿又算的了什么?”
萧辞忧看着那一双双真挚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感动于有人愿意以命相救。
愧疚于她曾害死过无数无辜生灵。
李若虚忽的叹了几口气,摩挲着胡子,说:“人得往前看啊!”
萧辞忧白了他一眼:“你再说自己修道不精呢?这种术法你都会了?”
李若虚“嘿嘿”两声:“贫道虽然修道不精,但学习能力强啊!照猫画虎也不难。”
“照猫画虎?”
季倾越凑过来,说:“上次你让冯昭用阳寿代偿,换张明珠投胎的术法,砚子复述给了李观主,百分百还原出来了。”
萧辞忧竟升出一种“人太聪明果真是防不胜防”的感觉。
她转身去寻找裴修砚的身影,男人早已撑伞而来。
“裴修砚,你真是……”
话没说完,温暖干燥的大衣已经披在她的身上,带着清冽的木质香。
像是寒冬腊月里烧的劈啪作响的木柴。
一点点驱散她身边的寒意。
“我狡猾、精明、自作主张,随你怎么说。
我说过了,我很在乎你,大家都很在乎你。
你受伤的时候,我们都很难过。
所以只要有一丝和你共同承担的可能,我们都会去做,你知道这证明什么吗?”
萧辞忧张了张嘴,没回答。
裴修砚认真道:“证明萧大师值得,证明萧大师就是应该在无数人的在乎里,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眼泪措不及防的砸下来,和狂风暴雨混在一起。
她本该别开脸,藏好自己脆弱的眼泪。
可失控的情绪混乱的像是被猫抓过的线团。
裴修砚深邃坚定的黑眸又莫名让她觉得,他是那种会把线团一个个卷好,按照颜色分门别类收拾妥帖的人。
于是她瘪着嘴,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眼泪在下巴凝聚成一颗颗珍珠般的泪珠,轰然坠落。
她毫无道理的期待着这个人无条件的接住她的罪孽和悲伤。
季倾越在后面疯狂暗示裴修砚:“抱她!抱她!”
裴修砚无奈,只抬手紧了紧萧辞忧身上的大衣,温柔开口:“饿不饿?我们回去吃点好吃的。”
萧辞忧摇摇头,指着村内,说:
“一时半会恐怕是回不去了,刚刚摧毁阵眼的时候,我终于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有一个镇鬼阵法了。
镇住这些女人和女婴的鬼魂是个意外,这里一开始镇着的,是一只六级厉鬼。
现在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