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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什么？”
崇华听得皇帝意欲禅位一事，不觉心头一颤，她沉沉叹道：
“这孩子......这孩子果然是心如死灰，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顾了。他把这千斤重担全都留给我，教我......教我一人如何扛起这江山社稷呢？我......我终究也只是个妇道人家罢了。”
崇华说及此，一时想起当日自身亲儿在世时之光景，终不禁流下泪来，她道：
“红菱还记得穆宗当年的模样吗？他那么聪明，那么英气勃发，他要是还活着，一定比当今皇帝强。若是他还在，我可得少了多少烦心事;若是他还在，我也早就归隐深宫，含饴弄孙，那又得多快活啊。只可恨......只可恨那敬康太后，她害死了我的亲儿，又害死了我的亲皇孙！如今......如今就只剩我这一个孤家寡人！”
“太后，您还有奴婢在！奴婢会伺候您一生一世的！等皇后真的诞下皇太子，您也就有皇孙了，您也就有了新的指望，不是吗？”
崇华见江红菱含泪慰藉，心头亦不免畅然几分，她沉思一阵，又欲开口之时，只听殿外有人急声哭喊：
“太后，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二】
神隐寺中，香烟缭绕。
崇华跪在神案前，抬头看着陈朝历代君王牌位，黯然神伤，她道：
“丢去一城一府，只要有良臣良将在，朝廷依旧可力挽狂澜，我陈朝天下依旧可保金瓯无缺。可如今，张鸿慈去了，许国芳去了，方才得到消息，老当益壮的尤宗亮将军竟失足坠马，也魂归九霄。难不成……难不成我陈朝国祚，延及今日，就真的气数尽了？列祖列宗在上，且告诉我，南国三镇该如何平定？丢失的华清府该如何夺回？北方外患该如何抗击？流窜舂凌南北屡屡造反生事的恶贼们，又该如何招降？列祖列宗哪，显显灵吧，保佑保佑我们这些不肖儿孙哪！”
江红菱侍候一旁，听得崇华含泪泣诉，不禁轻声劝道：
“太后宽心，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奴婢不懂军国大事，但也瞧得见，这些年太后遇到多少麻烦事，不都一件件了结了，一关关过来了吗？朝廷只要有太后在，就定然稳妥无恙，遇难成祥！”
崇华听如此，却只苦笑一阵，她道：
“有我在，就稳妥无恙，遇难成祥？那要是......要是我不在了，又该如何呢？”
江红菱听如斯，忙跪地拜道：
“太后千秋万岁，千秋万岁啊！”
“这世上哪有什么千秋万岁？都是哄人的说辞罢了！我都六十的人了，还看不透这个道理？”
崇华一面说着，一面站起身来，待搀起那江红菱，她又沉沉叹道：
“我也不是咒我自己，更不是咒咱们这百年社稷。如今皇上无用，我若是真去了，只看眼下这情势，咱们这大陈朝还能享国几年呢？”
“太后，奴婢不是说了，等皇后生下太子，咱们不就有指望了吗？等太子长大，再经太后您好生教诲，咱们不就又有了太平明主，咱们不就又有了太平盛世了吗？”
“太平明主？太平盛世？我如何不想呢？可我能否熬到那孩子长大，能否有机缘再好好教诲他，尚未可知呢？再者，隆瑞她肚子里怀的，就果真是个太子？她整日家太子长太子短的，那不过是她的痴话，梦话罢了！再看看如今是什么世道，北边有狼，南边有虎的，即便她生了个太子，咱们宫里供着个小儿皇帝，又能成什么气候？”
崇华说及此，忽而想到什么，她双眼一瞪，背脊一凉，不由得脱口念道：
“小儿皇帝？小儿皇帝？对，对，咱们宫里不能再有儿皇帝了！咱们宫里不能再有儿皇帝了！有那样的皇后在，咱们宫里也万万不能再出个儿皇帝了！”
【三】
中明殿内，隆瑞皇后正为腹中孩儿缝制新衣。
一旁侍女含笑赞道：
“皇后娘娘手真巧，这金龙绣得活灵活现，看着都要飞出来了。”
隆瑞听罢，冷冷回道：
“你这丫头，什么奉承话也敢说！我这手艺，自己知道，哪里就活灵活现了？不过为了肚里的太子，好歹尽尽为娘的心罢了！等日后我儿长大，做了皇上，她也才会好好孝顺我这太后不是？”
那侍女听罢，忙回道：
“皇后说的极是。太子日后一定是个孝顺天子，一定会好好孝敬皇后娘娘的！”
说及此，这侍女忽而想起近日宫中传闻，她压低声音，又切切说道：
“奴婢听说，皇上从蓬莱殿移驾内宫后，一直守着小公主，半步不出弦英殿。还说等日后娘娘您诞下太子，皇上就即刻禅位，高居太上。如此想来，皇后娘娘也无需等到太子长大成人，兴许......兴许只消再过几个月，奴婢们就可直接改口，尊您一声太后了！”
隆瑞听如此，不禁满心欢喜，她双目一挑，盈盈回道：
“我这些年做这中宫皇后，不知受了多少窝心气。如今也好，等有了儿子，直接做太后！这可比整日家为了讨皇上欢喜，顺道还要防这防那的舒心多了。等我日后做了太后，我也得好好学学咱们如今这崇华太后，她不是自封什么‘圣德明昭’吗？等我儿子大了，我也要她给我这正儿八经的母后想个更好更气派的尊号！”
“那你要什么尊号？索性我这会子就赏你？”
崇华带着江红菱等一众宫人忽而进得中明殿来，她雷霆之语猛然一出，立时吓得隆瑞跪地求道：
“妾身失言，妾身失言！妾身......不过随口一说，还求太后莫要怪罪！”
崇华听罢，却先不理睬，她只径直步入殿中，待高居御座之上，方才淡淡回道：
“皇后失言，也不是这一遭了。怪罪不怪罪的，又能如何呢？快快起来吧！”
隆瑞听命起身，见此刻崇华脸上并无怒色，她不禁稍缓一口气，回头一看，又见江红菱领着一众宫人侍立一旁，这中宫皇后不禁满心疑惑，低声问道：
“今日太后好雅兴，不知......不知太后驾临，所为何事？”
崇华听隆瑞如斯发问，她只斜眼看那江红菱，而后淡淡回道：
“今日我来......是要取你腹中孩儿性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