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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具体。
冯德昌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张了张嘴，脸上那层笑终于绷不住了，嘴角僵在半路，不上不下。
徐水生把茶缸放回桌面，搪瓷底蹭着木板发出一声轻响。
“梁厂长欠的是救命人情，不是我拿来卖的人情。”
冯德昌的笑还挂在脸上，只是嘴角的弧度不动了。
“宅基地该不该批，村里有规矩。”
徐水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
“你拿一个没影的承诺，换我替你卖人情，这买卖我不做。”
院门外，王婶手里的蒲扇停了。
赵大嫂跟旁边的人对了个眼神。
刘老三蹲在墙根抽旱烟，烟锅子都忘了吸，盯着冯德昌的后脑勺看。
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水生这话，在理。”
冯德昌听见了，他的手搭在膝盖上，五根手指慢慢收拢，中山装的裤线被攥出一道褶子。
“水生，你别把话说这么绝。”
他还在笑，但是脸色微变。
“我也是好意。”
“不是我说绝。”
徐水生看着他。
“是你的事，我管不了。”
冯德昌坐在板凳上，愣了一下，没想到徐水生这么干脆的拒绝了。
他当了十几年村支书，镇上开会坐前排，村里办事拍板子，什么时候被一个晚辈当面顶回来过？
他想发作。
但院门外那些目光全部都在盯着，他只能忍下来。
当众翻脸，传出去更难看。
冯德昌站起来，拎起那网兜苹果，又放下了。
现在拿回去更丢人。
“行。”
他扯了扯衣角，脸上硬挤出半个笑。
“年轻人有主意，我不勉强。”
转身出了院门，脚步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笔直。
但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他的步子明显重了。
徐忠山站在正屋门口，手里还攥着没修完的锄把，他目送冯德昌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愣了好一会儿。
那个人，他过去连多说一句话都怕得罪。
去村委办个手续，得提前一天把烟揣好，在门口等上半个钟头，进去还得陪着笑。
今天被水生几句话堵回去，灰溜溜走了。
徐忠山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锄把，忽然觉得手里的东西没那么沉了。
杂屋门口，沈月走出来。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徐水生的手。
手心有点凉，但握得很紧。
徐水生偏头看她。
沈月抿着嘴，眼睛亮亮的。
她真正高兴的不是宅基地的事，是他没有拿救人的事去换东西。
“走，进屋吃饭。”
徐水生捏了捏她的手指。
沈月嗯了一声，跟着他进了屋。
......
冯家。
冯德昌一路黑着脸回来，进门把中山装脱了，甩在椅背上。
马秀兰端着茶壶出来，看他这副样子，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冯德昌坐在太师椅上，一口一口灌茶。
灌了半壶，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徐水生这个人，不好拿捏。”
马秀兰在旁边坐下。
“那建军的事……”
“急什么。”
冯德昌把茶杯搁下来，目光落在院子里。
徐家耀正从外面走进来。
最近这段日子，冯德昌注意到了，这个女婿三天两头往徐家跑，有时候早上出去，中午才回来。
名义上说是去看他爹，但去的次数太密了。
冯德昌开口了。
“家耀。”
徐家耀刚迈进院门，脚步一顿。
“过来坐。”
徐家耀走过去，在冯德昌对面坐下来。
他下意识挺了挺腰，但屁股只沾了半个凳面。
冯德昌端起茶杯，没喝，只是转着杯盖。
“最近往徐家跑得挺勤。”
徐家耀的脸色变了变。
“我就是去看看我爸。”
“我没说你不该看。”
冯德昌打断他，想骂一句，但是忍住了。
“你既然入赘冯家，外面人怎么看你，就是怎么看冯家，三天两头往娘家跑，别人会说你心不在这。”
徐家耀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不敢顶嘴。冯德昌说话从来不带脏字，但那股劲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去吧。”
冯德昌摆了摆手。
“雪梅怀着孩子，你多上点心。”
徐家耀站起来，转身往里屋走。
可当天晚上，风向变了。
吃饭的时候，马秀兰往徐家耀碗里多磕了两个鸡蛋。
“家耀，最近累了吧？多吃点补补。”
徐家耀愣了一下，受宠若惊地接了。
入赘冯家这么久，马秀兰头一回主动给他加菜。
冯雪梅坐在旁边，今天没有冷着脸。
她夹了一筷子肉，放到徐家耀碗里。
“吃吧。”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对徐家耀来说，这两个字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管用。
他这些天在冯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冯雪梅不让碰，不给好脸色，吃饭连眼神都不分他一个。
今天忽然转了性......
冯建军端起酒杯，站起来，冲徐家耀笑了笑。
“姐夫，我敬你一杯。”
徐家耀拿酒杯的手都在抖，他在冯家从来没被这么叫过。
冯建军平时跟他说话都是哎或者直接喊名字，什么时候叫过姐夫？
他一口把酒干了，脸涨得通红，半是酒劲半是激动。
菜过五味，气氛烘到了火候上。
冯德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家耀，有个事跟你商量。”
徐家耀赶紧坐正。
“爸，您说。”
冯德昌清了清嗓子。
“建军在家闲了快一年了，机械厂那边正好有机会。梁厂长那个人你也知道，不是随便能搭上话的。”
他看了徐家耀一眼。
“但水生不一样，梁厂长看重他，亲自上门请过。你是水生的弟弟，你开口，总比外人管用。”
徐家耀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冯德昌又加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是态度很明确。
“你们兄弟再闹，也是一个爹养大的。”
徐家耀从冯德昌面前退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时轻了不少。
冯德昌最后还加了一句。
“这事办成了，你那张借条，不着急。”
五十块的借条。
压在他心口半个月了，每天睁眼就想起来。
现在冯德昌松了口，等于给他续了一口气。
徐家耀回到房间，冯雪梅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立刻上床，坐在桌边，脑子里转的全是刚才饭桌上的事。
他不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