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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凉州旧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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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呼啸着刮过广袤无垠的北地官道,天幕阴沉沉地压得很低。
    就连本该明亮的日光,透过厚重的云层后,也只余下几分寡淡的、没有温度的凉意。
    官道两旁,枯黄衰草被冻得硬邦邦的,匍匐在地,覆着一层薄雪。
    驿馆外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榆树,枝桠光秃秃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枝尖悬挂着晶莹的冰棱,寒风掠过,便簌簌地往下落雪,更添几分萧索。
    驿卒阿石裹着一身磨得发白的粗布棉袄,双手紧紧拢在袖筒里,冻得通红的脸上,眉毛和睫毛都结了一层白霜。
    他不停跺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脚,试图驱散那刺骨的寒意。
    他身旁,身着青布小吏服、头戴毡帽的县丞属吏张起,也顾不得体面了。
    他将手缩在袖中,呆呆地望着官道尽头,那片被风卷起的、夹杂着雪粒的黄沙烟尘。
    “张吏员!快看!你看那烟尘!”阿石忽然激动地喊了起来,声音在寒风里打着颤,呼出的白气又瞬间被风吹散。
    “是凯旋的王师!一定是镇北侯爷率领的王师到了咱们平定地界了!”
    他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又蹦跳了两下:“听说咱们陛下月前就已经轻骑简从,先行回京了!如今这谢侯爷率着大军,总算是到了!”
    “乖乖,这队伍,望不到头啊!”
    张起被他一喊,也猛地回过神,眯起被风吹得生疼的眼睛,极力向官道尽头望去。
    只见那一片烟尘渐渐近了,又散开,显露出其下森严齐整的队列。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高高飘扬的、猎猎作响的旌旗。
    玄色为底,金色丝线绣着巨大的“周”字,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威严。
    旗下,是绵延不绝、望不到尽头的队伍。
    张起望着这缓缓行进的雄壮之师,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唏嘘道:“三年……三年了啊。”
    他喃喃道,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想当年,那北瀚蛮夷仗着骑兵凶悍,屡屡南下犯境,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北疆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提起北瀚,无不恨得咬牙切齿,又怕得夜不能寐。”
    “谁能想到,恍惚三年,这个盘踞北地、肆虐了近百年的强敌,竟就这样……灭国了?”
    阿石见一旁小泥炉上的水咕嘟咕嘟沸了,连忙提起,给张起和自己各倒了一碗滚烫的粗茶。
    他将茶碗捧给张起,自己又直起身,望着越来越近的大军,眼睛亮晶晶的,接话道:“是啊!元熙五年,陛下力排众议,决意兴师北伐,命镇北侯谢秦自凉州大营提兵北上。”
    “那时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谁不盼着能速战速决,一举荡平北瀚,永绝后患?”
    “谁曾想,初战虽顺,后来大军在横沙原与北瀚主力血战,我的老天爷……听说那戈壁滩上寸草不生,白日酷热,夜晚奇寒,粮草转运,难如登天!”
    “听说那一战,杀得天昏地暗,多少好儿郎……就那样埋骨黄沙,再也回不来了。才好不容易大破敌军,把蛮夷逼回了漠北老巢……可那仗打的,实在是……太凶险了。”
    张起捧着滚烫的茶碗,冻得发僵的手指渐渐恢复了些许知觉,传来阵阵刺麻的暖意。
    他低头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那粗粁的茶汤带着苦涩,却也驱散了喉间的寒意。
    张起接着阿石的话道:“何止是凶险?”
    他抬眼,目光落在眼前的风雪与行进的军队:“次年饮马河一役,谢侯爷用兵奇诡,连克北瀚数座重镇,一度把北瀚主力打得溃不成军,眼看就要直捣黄龙……”
    “可哪曾想,那北瀚王托霖,当真称得上一代雄主。那般绝境之下,竟还能收拢溃散的部众,亲自率领最精锐的王庭铁骑反扑,借着对漠北地形的熟悉,与我军周旋缠斗。”
    “我军孤军深入,补给线拉得太长,一时间竟陷入了僵持。这几去几回,拉锯缠斗,就耗去了整整两载光阴啊。”
    “那两年,朝野上下,谁的心不是悬在嗓子眼?粮饷、布匹、药材、民夫……一样样从江南、从中原,千里迢迢运往北疆,沿途耗费多少?又有多少青壮,一去不返?”
    阿石听到这里,眼里又迸发出光彩,忍不住插嘴:“我知道!后来陛下亲临前线了!三军将士听闻陛下御驾亲征,士气大振!”
    张起神色肃然,捋了捋被风吹乱的胡须,眼睛微微眯起。
    他知道如阿石这般年纪的年轻人,最爱听的就是这些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故事。今日看着凯旋之师,他心中也激荡不已,
    便毫不吝啬地继续讲述那些他也只是听说的波澜壮阔的:
    “何止是士气大振?”
    “简直是……神迹降临!”
    “元熙七年冬末,战事陷入胶着,北境苦寒,将士疲敝。陛下为了彻底破局,乾坤独断,决意御驾亲征!”
    “留皇后娘娘在京城监国稳定后方后,自己则亲率数十万亲军北上,与谢侯爷汇合。”
    “陛下用兵,当真如神。”张起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与有荣焉道,“陛下亲征那一路,步步为营,谋定后动。”
    “在紫河、安勒山那几场恶战,简直是摧枯拉朽,把托霖最后那点精锐家底和心气儿都给打没了!”
    “我军断了他们的粮道,烧了他们的王庭,一路势如破竹,最终将托霖和他最后的残部,逼到了绝龙岭前。”
    “那是绝地,插翅难逃。”
    阿石听得热血沸腾,哪怕这结局他早已从过往的捷报和市井传言中知晓,此刻听张起用如此激昂的语气道来,依旧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脱口而出:“那北瀚王托霖……”
    张起点了点头,沉声道:“自刎了……那托霖虽是一代雄主,兵败国灭,却也算识时务,知大势。”
    “眼见全军覆没,王庭倾覆,回天乏术,他不愿做我大周的阶下之囚,最终,在绝龙岭巅,面对我大周王师合围,拔剑……自刎了。”
    “北瀚各部,群龙无首,再无战心,尽数投降。”
    “陛下也早有明旨,打散北瀚残余部落,分而治之。派重兵镇守新得的北疆要塞,屯田戍边,又设官衙管辖,教化归顺的部民。”
    “经此灭国一役,北瀚……再无翻身之日。我大周的北疆,从此便可享长久的安宁,边塞的百姓,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担心蛮夷的铁骑不知何时就会踏破家园了。”
    寒风愈烈,卷着更大的雪粒,劈头盖脸地打来,吹得两人单薄的衣袂猎猎翻飞,碎雪落在肩头、帽檐,带来刺骨的寒意。
    张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雪,望着渐行渐近的中军大旗,那旗下似乎有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天下太平,海晏河清的盛世气象,曾是多少代人梦寐以求的景象?
    他这把老骨头,往后,还有更多的太平年景等着他去“享”呢,可得好好爱惜才是。
    最后张起不舍地又望了一眼那威严的军容,终究抵挡不住越来越猛的寒风,转身快步钻回了驿馆。
    里面生了炭火,暖和得多,可以好好烤烤这冻僵的手脚了。
    ……
    是夜,风雪未歇,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很快就在旷野上又积了厚厚一层。
    这样的天气,实在不宜再连夜行军。
    而此地恰好是一处背风的山坳,地势相对平坦,于是,镇北侯谢秦便传令下去,大军就此扎营,休整一夜。
    此刻已近亥时,天地间一片银白,中军主帐内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外的严寒。
    但主帅谢秦并未留在温暖的帐内。
    他已卸下厚重的玄铁甲胄,只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箭袖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狼裘大氅,独自立在主帐外的空地上,仰头望着漆黑天幕中无尽飘落的雪花。
    亲卫统领谢勇搓了搓冻得发木的手,忍不住上前几步,行至自家侯爷身侧。
    他是谢府家生子,从小跟在主子身边,亲眼看着主子从上京城那个鲜衣怒马、肆意飞扬的将门虎子,变成了如今这位威震北疆、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镇北侯。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谢勇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看着主子仍旧只是望着遥远的天幕,仿佛那漫天风雪中藏着什么值得凝望的东西,忍不住开口:“将军……真不知道这上京城,如今变化大不大?”
    “这都十年了,不知道当初您常带属下去的那家西城‘刘记’酒肆还开着吗?他家的炙羊肉和梨花白,属下可是惦记了整整十年!”
    寒风凛冽,刮过谢秦棱角分明的侧脸,几片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眉睫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他似乎没听见谢勇的话,依旧只是望着那无尽飘落的雪,半晌,才低低冒出一句:
    “今夜,上京城是否……也落雪了?”
    谢勇一愣,心头猛地一酸。
    将军向来是杀伐决断、心思深沉的统帅,何时会关心起数百里之外上京城是否落雪这等细微小事?
    怕是……自己刚才多嘴,提了“上京城”,又勾起了将军的某些回忆吧?都怪自己!
    他正懊恼着不知该如何接话,眼角余光却瞥见另一名亲卫谢峋,正领着侯爷的府医,脚步匆匆地朝着主帐旁边不远处一座稍小些的营帐奔去,看神色颇为焦急。
    谢勇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身旁一直静立如松的侯爷已然转过身,没有任何犹豫,抬步便朝着那座营帐走去。
    谢勇不敢怠慢,连忙小跑着跟上。
    小营帐内燃着炭盆,比主帐更显温暖,帐内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柔和。
    谢秦踏入帐中时,那随军的老府医已为榻上之人诊完了脉,正收拾着药箱。
    见谢秦进来,老府医连忙躬身行礼。
    “如何?”谢秦声音平稳,目光却已落在榻上那裹在厚厚锦被里、只露出小半张通红脸蛋的稚童身上。
    “回侯爷,”老军医恭声答道,“小主子只是白日贪玩,又吹了冷风,有些着凉发热。”
    “并不打紧,老朽已开了疏散风寒的汤药,服下后发发汗,好生将养两日,注意防寒,不可再受凉,便无大碍了。”
    谢秦点了点头:“有劳。去煎药吧。”
    军医应声退下后,谢秦这才将目光转向帐内一角铺设着厚厚皮毛的简易床榻。
    榻上,一个约莫四五岁、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裹在厚厚的锦被里,只露出一张烧得红扑扑的小脸,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她忽然难受地哼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
    谢秦几步上前,在榻边坐下,伸手想去探探她的额头。
    谁知他的手指刚碰到被子边缘,那只小手就猛地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带着薄茧微凉的手指,紧紧地攥住。
    小女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那双因发热而显得水润润的大眼睛,在看到谢秦的瞬间,立刻漾开了依赖和委屈,软软地唤道:“爹爹……”
    她嘟囔了一声,似乎觉得还不够,小手用力,整个小身子都挣扎着要从被子里钻出来,直往谢秦怀里拱去,嘴里还含糊地念着:“爹爹抱……冷……”
    而面对千军万马、刀光剑影都面不改色的镇北侯谢秦,此刻对着这样一个稚龄孩童,却有些手足无措的无奈。
    他刚从风雪中进来,外衣还带着寒气,怕过了凉气给她,谢秦只能先小心地用被子将小人儿重新裹紧,像包粽子一样,只露出个小脑袋。
    然后才将这团“被子卷”轻轻捞起,搂在怀里,放缓了声音安抚道:“乖,不怕。你娘亲待会儿就来了。”
    谁知他话音未落,帐帘便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寒气。
    一道清亮中带着急切、又隐含薄怒的女声在帐门口响起:“李赳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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