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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稷眸中暖意尽数散尽,只剩一汪寒彻深潭,清晰映出谢照微慌乱的模样。
“孤会对着一个什么劳什子‘妹妹’,在宫中她扯着孤的袖子哭,孤会帮她瞒下打碎父皇心爱砚台?会日日守着督促她提笔习字,会在她初学骑射时,亲自教她策马挽弓?”
“更甚者……会因为她多看旁人一眼,多与旁人说一句话,便心绪不宁,辗转反侧?”
“谢照微,你扪心自问,一个寻常兄长,会因你几分怯意便心绪大乱,会被你轻易牵动所有喜怒吗?”
温热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下颌,戚稷目光幽邃如渊,迫得谢照微呼吸一滞。
“别再自欺欺人了。朝朝,你心里清楚,我们之间,从来就不是什么‘兄妹’。”
下颌被牢牢制住,谢照微避不开他灼灼的视线,整个人心神巨震。
戚稷眼底翻涌着汹涌又危险的情愫,似要将她彻底吞没。
心底某个被刻意忽略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悄然变化,让她更加心慌意乱。
“不是的……根本不是这样……”她慌忙摇头,口中的辩驳在戚稷凝视下脆弱不堪。
情急之下,谢照微连忙搬出理由,声音带着难掩的急促:“殿下是储君,日后要君临天下,坐拥三宫六院、万千妃嫔。”
“朝朝、朝朝做不到!朝朝的夫婿,只能有朝朝一人!朝朝不想与人分享,更不想日日与人勾心斗角,争风吃醋!”
戚稷闻言,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迅速抓到了她话语中的某个关键。
他松开了擒住她下巴的手,却并未退开,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
“三宫六院?孤自问还算洁身自好,东宫至今连个侍妾都无,谢照微,谁告诉你,孤将来会有三宫六院?”
“你倒是会未审先判,想都没想就给孤定了这么一桩‘罪名’。”
戚稷看着谢照微怔愣的表情,继续道:
“至于‘只能有你一人’……孤自幼所见,父皇身边,唯有母后一人。乾元殿内,从未有过旁的莺莺燕燕。”
“帝后情深,举国皆知。父皇能为母后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凭什么觉得,孤……就不如父皇?”
说至此处,戚稷又补充了一句,“其实,孤比他强,孤东宫里可没人……”
这直白的话,如同最烈的酒,瞬间冲得谢照微头晕目眩,心跳如擂鼓。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干,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不,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谢照微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口舌上完全落了下风,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她心乱如麻,方才被他话语激起的那些混乱心绪与莫名的悸动,让她更加恐慌。
她不想再纠缠下去了,越纠缠,她的心就越乱,有些她不敢深想的东西,似乎在蠢蠢欲动。
谢照微猛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抬起手,胡乱地抹了把脸,当她再抬起眼眸,看向戚稷时目光重新变得清明。
“就算……就算殿下能如陛下待娘娘那般,可那又如何?”
“我……我不想入宫。”
“人各有志。太子殿下,谢照微没有皇后娘娘那般心怀天下的凌云壮志与坚韧心性。”
“我胸无大志,生性散漫,只想活得自在些,能够纵马游玩,能够与好友谈天说地,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谢照微担不起太子妃的重担,更担不起将来母仪天下的责任。”
“请殿下……收回那‘赐婚’的念头。全当是……全当是朝朝不懂事,配不上殿下的厚爱。”
谢照微话音落下,戚稷心中那团火,仿佛被浇上了一瓢冰水,滋滋作响,升腾起一片白雾般的涩然与痛楚。
他知道,她说的或许是部分真心话。
她天性活泼,像只翱翔的小鸟,而皇宫,对她而言,或许真的像一只华美却逼仄的笼子。
可让他放手?看着她可能飞向别人的怀抱?
他做不到。
……
亥时将至,夜色沉沉。
疏星点点,一弯下弦月悬于天幕,清辉朦胧,遍洒四方。
皇城之内,万家灯火渐次隐入暗夜,唯有宫苑与几处世家府邸仍有灯火摇曳,为沉睡的帝都添上零星暖意。
自离开知味楼,青崖的心便始终高悬,片刻不敢松懈。他落后太子戚稷半步随行,借着廊下昏黄宫灯,悄悄打量主子神情。
那张俊美绝伦的面容平淡无波,近乎漠然,可周身萦绕的森冷沉郁之气,却比勃然大怒更令人心生畏惧。
随侍多年,青崖再清楚不过,殿下越是不动声色,心底翻涌的情绪便越是激烈。
今夜中明斋那扇门关闭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期间除了隐约的动静,再无其他声息。
他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门开,殿下和谢姑娘一前一后出来,两人皆是神色沉凝,一言不发。
方才,殿下甚至亲自将谢姑娘送回了定国公府。
马车停在角门,谢姑娘几乎是逃也似地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奔入门内,连句告辞的话都没有。
殿下就在马车里,静静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后,半晌,才吩咐回宫。
所以这哪怕回宫了,在青崖眼中,即便各处殿宇都亮着灯火,可那飞翘的檐角在清冷月色与宫灯光晕的交织下,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压抑沉闷的气息。
戚稷步履沉缓,穿过前庭踏入内门,脚步忽然一顿。正殿之内灯火通明,远比往日他晚归时更为亮堂。
他抬手解下墨色锦缎披风,随手丢给身后的青崖,一身暗纹常服,径直走向灯火最盛之处。
青崖捧着尚有体温的披风,看着主子径直走向正殿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这架势……陛下竟在崇教殿?
他不敢耽搁,连忙小跑着跟上,却只敢停在正殿门口,垂手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戚稷抬步跨过殿门,暖融融的气息混着清醇龙涎香扑面而来。
殿内规制森严,蟠龙金柱擎起巍峨殿顶,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厚绒花毯,落足无声。
而正对殿门的紫檀木大书案之后,一道身着玄色常服、未戴冠冕的身影,正随意地靠坐在宽大的圈椅中。
那人一手支颐,另一手漫不经心地翻阅案上奏章,灯下侧颜轮廓深邃,年过四旬依旧英气逼人。
此刻,即使只是随意坐着,也自有一股久居人上、掌控乾坤的雍容气度,正是当今元熙皇帝,戚承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