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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一千一百块钱的雪花(第1/2页)
川省大巴山深处。
梨花村的晒谷场上,铜锣声从早上八点敲到十一点。
村长老李站在石碾子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川省农村报》,嗓子已经喊劈了。
三十二户人家总算到齐。
老的拄着拐棍,小的骑在爹脖子上,一百来号人把晒谷场围了个严严实实。
“说个事。”
老李把报纸举过头顶,晃了晃。
“县广播站的人说了,咱们这片现在能收到联播的信号。”
“还能看那个……”
他低头看了眼报纸上圈出来的字。
“《霍元甲》。”
底下几个年轻后生同时站了起来。
上个月跑运输的司机在村口歇脚,蹲在拖拉机轮子旁边手舞足蹈比划了半小时。
什么迷踪拳什么无影脚。
说得一帮后生抓心挠肝,可谁也没见过一秒钟的画面。
“所以我的意思是......”
老李清了清嗓子。
“全村凑钱,买台电视机。”
晒谷场嗡地炸开了。
梨花村到县城,翻两座山,走四个小时。
村里大半人一辈子没出过大巴山。
前阵子县农技站来指导嫁接果树。
随口提了句“新闻里在推广高产粮种”。
可村里人连新闻长啥样都没见过。
“买!”
“咋凑?”
“一家出多少?”
老李蹲下来,在石碾子上掰着指头算。
进口东芝太贵,一千六,想都别想。
国产长红实在,一千一百块,十四寸彩色的。
一千一百。
这个数字落在晒谷场上,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五保户张奶奶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
她七十三了,背驼成一张弓,走路得扶着墙。
手里攥着一个碎花布包,在胸口捂了一路。
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沓一毛两毛的票子,叠得整整齐齐。
角对角,边对边。
半年的鸡蛋钱。
“拿去。”
张奶奶把布包搁在石碾子上,眯着眼说了句。
“想看看现在外头变啥样了。”
老李喉头动了一下,没接话。
刚结婚的秀芬和她男人抱着一床印花床单过来了。
崭新的,还带着供销社的折痕。
“这个能折多少钱?”
“给村里添上。”
村头最调皮的三个娃跑过来。
小手摊开,几张分票在秋天的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我要看小人儿打架!”
最小的那个娃把钱往石碾子上一拍。
拍完了又心疼,偷偷用手指摸了摸。
老李蹲在碾子上,一笔一笔记账。
三十二户,一千一百块。
几乎是全村大半年的集体收入。
他托去县城拉化肥的拖拉机司机老赵。
颠了四个小时山路。
把一台十四寸长红彩电连着纸箱一起抬了回来。
......
电视抬进村委会大院的那天下午,梨花村比过年还热闹。
有人搬来八仙桌。
有人从后山竹林砍了最长的竹竿,绑上铝丝当天线。
几个半大小子爬上屋顶,踩着瓦片来回挪竹竿,底下的人扯着嗓子指挥。
孩子们趴在桌肚底下。
脖子仰起四十五度,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那块黑黢黢的屏幕。
县里来的技术员把电线接好。
所有人屏住呼吸。
“啪。”
开关拧下去。
屏幕亮了。
全场没有一个人出声。
亮光映在一百多张脸上。
张奶奶的,秀芬的,娃们的。
这是梨花村有史以来第一次看见屏幕里的光。
可那光只持续了几分钟。
画面抖了两下,雪花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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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密麻麻,满屏都是。
声音滋滋拉拉,像一群蚂蚁在耳朵里爬。
联播的画面模糊得像隔了一层纱布。
播音员只剩一团影子在晃,嘴里说什么根本听不清。
老李急得满头汗,爬上房顶调天线。
“往东转......”
“好了好了!”
“不行不行,又花了!”
“再转转......”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一会儿好,一会儿坏。
晚上勉强看了半集《霍元甲》。
画面里的人脸是花的,拳头打到哪儿全靠猜。
几个老人摇着头叹气,起身走了。
年轻后生们蹲在墙角抽闷烟,谁也不说话。
孩子们倒是还趴在那儿。
盯着满屏雪花不肯走。
好像多看一秒,就能从雪花缝里挤出一个完整的霍元甲来。
......
比信号差更致命的东西,在第三天晚上来了。
梨花村的电网是五十年代架的老线路。
铝线细得像筷子。
一到傍晚全村做饭的高峰期。
灯泡暗得跟要断气似的。
那天晚上,村民们照例挤在院子里看电视。
画面上霍元甲正要出拳......
“啪。”
一声脆响。
屏幕瞬间黑透。
一股焦糊味从机壳背后钻出来。
老李冲上去拔插头,手都在抖。
院子里没人说话。
焦糊味在秋夜的凉风里散开,钻进每个人鼻子里。
第二天一早。
老李把电视用棉被裹好,捆在拖拉机后斗上,颠了四个小时下山。
县城修理铺。
师傅戴着老花镜,把后盖拆开,拿放大镜看了半天。
“芯片烧了。”
老李不懂什么叫芯片。
“能修不?”
师傅把放大镜搁下,摘了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这个芯片是樱花国进口的,国内没有配件。”
他指了指柜台后面一排同样黑屏的电视机。
“你看,不光你们,最近送来七八台了,全是一个毛病。”
“农村电压不稳,冲击一大,芯片就扛不住。”
“得写信给省城维修站调货。”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
他没说下去。
老李搬着那台黑屏的电视机,坐在县城汽车站的台阶上。
一千一百块。
张奶奶的鸡蛋钱。
秀芬的床单钱。
娃们的压岁钱。
三天。
就看了三天。
老李把电视重新用棉被捆好,背在背上,开始往山上走。
四个小时的山路。
上坡。
......
消息传回村里,晒谷场上没人再提电视的事。
张奶奶在自家门槛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秀芬路过的时候听见她在抹眼睛,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咱山里人,连看个电视都这么难?”
那天晚上,老李没睡。
他把那块烧焦的芯片从师傅那儿要了回来。
巴掌大一个线路板,中间黑了一块,铜线烧断了几根。
就这么个东西。
他翻来覆去看了一夜,然后铺开一张信纸。
老李只念过三年小学。
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粗细不均。
但每一个字都摁得纸面凹下去一个坑。
“领导同志:
我们梨花村三十二户人家凑了一千一百块钱买电视机,想让娃们看看外头的世界。
电视烧了三天就坏了。
说是芯片烧了,进口的,修不好。
我们不怨天不怨地。
就想问一句......
能不能造一种山里人用得起、用得住的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