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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市的初冬,冷风里夹着细碎的冰粒子,砸在青石板上,化作一片湿滑的暗痕。
省委一号院内,几株老梅树的枝干光秃秃的,透着股肃杀气。
高育良的书房里,地暖烧得很热。
紫檀木宽大书桌上,铺着一张澄心堂纸。
高育良手里悬着一管狼毫,笔锋饱蘸浓墨,在纸上稳稳落下一个「静」字。
祁同伟推门入内。
他穿着惯常的那件深蓝色行政夹克,风纪扣严丝合缝,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
李伟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给两人各自换了一杯热腾腾的信阳毛尖。
随后,他退了出去,将厚重的实木门轻轻合拢。
「常委会上的交锋,底下的人传得沸沸扬扬。」
高育良把毛笔搁在笔山上,端起那个漆皮脱落的旧保温杯。
「郭正明要地市的自主权,你给了。不仅给了,还主动加上了穿透审计的条款。这退让的步子,外人看着有些大。」
祁同伟拉开太师椅落座。
他端起茶盏,拂去水面的浮叶。
「郭正明手里现在有梁博远的政法委护航,有韩志明的组织部撑腰。他向京城要来了专项资金,名正言顺地绕开省财政。」
祁同伟饮下一口热茶。
水温熨帖了肠胃。
「这个时候在常委会上硬顶,只会落个破坏地方经济活力的口实。」
「《资治通鉴》里讲,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高育良拧开杯盖。
「他把安丘丶东港丶白云这几个地市切割出去,搞独立产业园。这是要在你的港建集团之外,另起炉灶。一套班子,两套经济体系。郭正明这是在东海画了三块飞地。」
祁同伟把茶杯搁在桌上。
瓷底与木面接触,发出一声短促轻响。
「另起炉灶,得有生火的柴。京城部委拨下来的专项资金是水,但他缺买柴的渠道。」
祁同伟条理分明。
「他以为空降几个懂理论的干部,拿着钱就能把产业园建起来。基建拼的不是审批文件,是底层的供应链和物流网络。」
高育良看着对面这个最得意的学生,微微颔首。
「你留的后手,是审计。」
「资金下拨容易,花好很难。」
祁同伟靠向椅背,神情平实。
「我让审计厅拿着放大镜去盯这几个市的帐本。他们为了避开建材交易中心,必然要去外省采购。长途调运,成本高昂。只要帐面上的资金消耗超出常规,审计厅的整改单就会直接下发到地方一把手的桌上。」
省政府办公大楼。
代省长办公室内,气氛热烈。
郭正明站在巨大的东海全域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实木指挥棒。
他今天换了一条枣红色领带,整个人显得精神焕发。
梁博远坐在左侧沙发上,翻看着全省的治安报表。
韩志明坐在右侧,手里拿着一份新拟定的人事考核方案。
安丘市新任市长沈克勤站在地图旁,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包。
沈克勤四十多岁,京城部委下放的技术官僚,做派严谨,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克勤同志,安丘市的数字经济产业园,是省府打破资源垄断的第一块试验田。」
郭正明用指挥棒在安丘市的位置重重敲了一下。
「部委下拨的五十亿专项引导基金,今天上午已经全部打进安丘市财政局的独立帐户。没有经过省国资委的任何截留。」
沈克勤双手握着文件包,腰背挺直。
「郭省长放心。资金到位,安丘市委市政府明天就组织工程队进场。」
他顿了顿。
「我们已经联系了江海省和中原省的五家大型建材供应商。前期材料跨省直采,暂时不走港建集团渠道。」
这句话留了余地。
沈克勤是技术官僚,不是赌徒。
郭正明却很满意这种表态。
「交通方面,政法委已经下发专项指令。」
梁博远抬起头。
「全省各高速路口和省道检查站,对运往安丘丶东港等重点项目工地的外省货车,实行重点保障。任何地方执法部门,不得借超载丶环保等理由乱设卡丶乱收费。发现一起,督察问责一起。」
梁博远这道指令,等于用政法委的权力,给安丘劈开了一条物流通道。
韩志明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补充。
「组织部把安丘市下面几个关键局办的负责人都做了调整。现在的班子,执行力没有问题。」
他看向沈克勤。
「克勤同志,放手去干。年底的考核,组织部会根据产业园的进度,给安丘市单独划定优秀名额。」
郭正明转过身,将指挥棒放在桌上。
「祁同伟以为把持了港口和城商行,就能卡住全省的脖子。我们现在有部委的钱,有跨省的物资,有政法委的护航。」
郭正明十指交叉。
「有竞争,才有活力。安丘的机器一响,全省其他地市就会看到,离开港建集团,东海的天塌不下来。」
沈克勤领命离去,步履匆匆。
他带着五十亿的真金白银和省府背书,准备在安丘大干一场。
四号院。
夜幕降临,冷风吹打着窗棂。
屋内亮着暖黄的落地灯。
陈阳穿着一件驼色羊毛开衫,坐在布艺沙发上。
腿上摊着几份刚从京州律所带回来的商业合同复印件。
祁同伟端着两个白瓷碗从厨房走出来。
碗里是刚下好的阳春面,撒着翠绿葱花和几滴香油。
他把面碗放在原木餐桌上,解开行政夹克的风纪扣。
「先吃面,案卷放一放。」
祁同伟走过去,拿走陈阳腿上的文件。
陈阳顺势站起身,走到餐桌旁落座。
她拿起筷子拌了拌面条,语气专业且克制。
「安丘市今天下午集中签了十五份跨省采购合同。走的是江海省的几家大型贸易公司。」
「法务上看,有问题?」
祁同伟坐下,吃面的动作不快,咀嚼细致。
「大问题没有,但违约责任的界定很粗糙。」
陈阳咽下食物。
「外省贸易公司承担的是到岸交货。但合同里没有明确长途运输过程中的损耗率和环保罚款由谁承担。一旦在路上出了变故,这些额外成本,最后都会转嫁到安丘市财政头上。」
祁同伟停下筷子。
空降干部的通病,在这几份合同里露得很清楚。
重宏观布局,轻微观条款。
习惯了部委里大开大合的审批,到了地方,却容易忽略底层商业操作中那些细碎的坑。
「他们为了避开东海的建材交易中心,雇佣了大量外省散户车队。」
祁同伟端起面汤喝了一口。
「物流是个生态系统。满载而来,空车而归,这叫空载率。」
他抽出一张餐巾纸,擦去唇角的汤渍。
「外省车队进了东海,拉不到回程的货。这趟单程运费,会比市场价高出一截。郭正明用部委的钱去填这个物流差价,能填多久?」
几天后。
安丘市东郊。
寒风凛冽。
巨大的挖掘机在荒地上轰鸣,几十辆挂着外省牌照的重型卡车排成长龙,将沙石和钢材倾倒在指定区域。
沈克勤戴着白色安全帽,陪同省属媒体记者在现场录制新闻。
镜头前,沈克勤侃侃而谈。
「安丘数字经济产业园,从立项到动工,仅用了一周时间。这得益于省政府简政放权的宏观指导,也得益于我们跨区域资源调配的市场化尝试。」
当天晚上的省台新闻,拿出足足五分钟篇幅报导安丘市的「建设速度」。
郭正明的改革路线,在舆论上获得了一片掌声。
各地市负责人看着电视画面,心思开始活络。
港建集团总部大楼。
常务副总经理王大路拿着一叠报表,快步走进会客室。
祁同伟正坐在沙发上,审批一份关于城商行不良资产剥离的最终确认书。
「祁省长,安丘那边的动静太大了。」
王大路把报表摊在茶几上,压着火气。
「他们用高出市场两成的运费,硬生生把外省车队砸了过来。东港和白云两个市也在跟进。咱们建材交易中心这几天的出货量,直接掉了三成。底下的本地商会都在观望。」
祁同伟在确认书上签下名字。
笔锋力透纸背。
他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向王大路。
「大路。做生意,不怕别人花钱,就怕别人不花钱。」
祁同伟把文件夹放在一旁,端起温度刚好的绿茶。
「安丘的五十亿是专项资金,专款专用。他们花高价运材料,工程预算就会超标。预算一超标,资金炼就会断。」
王大路搓了搓手。
「可是省府那边有政法委保驾护航。他们的车队在路上一点阻碍都没有。」
「梁博远能保他们不被乱查,但保不了油价,保不了车辆的机械损耗。」
祁同伟声音平稳。
「外省卡车在东海没有维修网点,没有合作加油站。出了故障,只能花高价找本地修理厂。这些隐性成本,最后都会落到沈克勤的帐本上。」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全省交通枢纽沙盘前。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安丘市的位置虚点了一下。
「通知城商行赵启明行长。」
祁同伟下达指令。
「安丘市的专项资金是建园区的,但园区配套道路丶水电丶管网,部委的钱覆盖不到。沈克勤迟早要向银行申请地方配套贷款。」
王大路跟在身后,认真记下。
「只要安丘市城投公司来申请贷款。」
祁同伟转过身,背后是整张东海交通图。
「让信贷部执行最高级别风控审查。把他们跨省采购的物流消耗单丶材料损耗单,全部拉出来核算。没有优质底层实物资产抵押,一分钱无抵押贷款都不准批。」
掐断金融杠杆。
郭正明想用五十亿撬动安丘的盘子。
祁同伟就用金融风控,把这个杠杆锁住。
半个月后。
安丘市政府大楼。
沈克勤在办公室内焦头烂额。
办公桌上堆满了施工方递交的催款单。
负责基建的副市长拿着一沓单据走进来,脸色发灰。
「沈市长,外省供应商要求结算第二批材料款。」
副市长把单据放在桌上。
「运费由于近期油价波动和回程空载补偿,又上调了一成。」
他翻开另一份表格。
「另外,产业园外围三条主干道和高压变电站,必须马上动工。否则里面的厂房建起来也是空架子。市财政的配套资金筹措不到位,工程队已经开始怠工了。」
沈克勤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去城商行申请的八亿配套贷款,批下来没有?」
副市长叹了口气。
「城商行信贷部打回了申请。他们做了风控评估,说咱们目前的项目资金消耗率异常,物流成本超出同行业标准百分之三十五。要求市里提供等值核心国有资产做抵押,否则无法通过省银保监局的合规审查。」
沈克勤猛地站起身。
城商行的风控卡得合情合理。
这不是刁难。
这是金融监管规定。
他手里那五十亿专项资金,在不计成本的跨省调运中,消耗速度远远超出了发改委当初的理论模型。
没有配套设施,产业园就是一片建在荒地上的孤岛。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郭正明的专线。
省长办公室内。
郭正明听完沈克勤的汇报,手指在红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银行不批贷款,就去找其他股份制银行。安丘有部委专项资金托底,还怕没有金融机构愿意介入?」
郭正明语气严厉。
他不允许自己的第一块试验田出现停摆。
「郭省长,我们联系了。」
沈克勤在电话那头声音发涩。
「但其他银行听说城商行出具了高风险评估报告,都在观望。他们要求省政府出面,用省财政的税收预期做担保。」
郭正明挂断电话。
用省财政担保?
祁同伟把持着常务副省长的签字权,审计厅就在一旁盯着。
这种违反预算法的担保函,根本走不出省府大门。
梁博远坐在沙发上,看出了郭正明的窘境。
「老郭。资金卡住了?」
「物流成本超标,配套资金跟不上。」
郭正明拿过一份安丘市的财务简报。
「祁同伟什么都没做,只是让城商行按规矩办事,就把安丘的进度拖死了。」
郭正明站在桌前,盯着那份报表。
纸面上没有一句反对改革的话。
只有油价丶运费丶空载率丶维修费丶损耗率。
每一个数字都不大。
合在一起,却压住了五十亿专项资金的脖子。
高育良的书房内。
李伟正在汇报安丘市的情况。
「高书记。安丘的工地今天下午停了三分之一的机械。外省卡车司机因为拿不到全额运费补贴,在高速路口闹情绪。」
李伟翻开记录本。
「巡察办需要下去发督办单吗?」
高育良拿小铜剪修理着盆栽的枝叶。
咔嚓一声。
一根枯枝落在桌面上。
「不急。」
高育良把剪刀放下。
「火候不到,不揭锅。等沈克勤发不出工人工资的时候,郭正明就会知道,权力买不来供应链。」
窗外,东海的冷风愈发凛冽,吹打着玻璃。
书房里的茶水还热着。
高育良没有再说话。
李伟合上记录本,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