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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东莱郑氏(第1/2页)
东莱县。
郑氏老宅在釜山港以北三里，坐北朝南，三进三出，青瓦白墙，是东莱县最大的一处宅院。
院墙上有箭垛，后园有一口深井，前门外立着两只石狮子。
这天傍晚，一匹快马从庆州方向奔来，直入院中。
马上人翻身落地，满身尘土，却是郑氏在庆州府中当差的子弟郑元信。他带回了庆州都尉郑穆的口信。
“大伯，”郑元信气喘吁吁，站在堂前。
“穆叔正在返回东莱的路上，明早可到。”
“他说金刺史已从庆州而来，后日到东莱。”
“朝廷诏令、金刺史公文，届时一并带回来。”
“还请大伯今晚先把各房房头叫到祖堂，商议对策，等他到了再做定夺。”
郑元祐让人把消息传下去。
不多时，正堂里点了六盏油灯，把满屋子的人影投在墙上，晃晃荡荡。
郑氏族长郑元祐坐在主位，身边是二弟郑元辅、三弟郑元弼。
往下排去，是族中几个房头的当家人：长房郑元德、二房郑元孝、三房郑元义，以及几个年轻一辈里露了头的。
长房长子郑元庆坐在末席，他二十三岁，前年考过乡贡，算是族里最有学问的后生。
外头一只蛐蛐叫得正响，堂中却没人说话。
郑元祐先开了口：“穆弟明日一早就到。可有些话，不能等他到了再说。咱们自己先议一议。”
他把一份草草抄来的诏令内容念了一遍，又说了几句金刺史公文的意思。
最后道：“朝廷的诏令、金府君的意思，都指向唐军不日即到釜山。”
“粮秣供应、码头整修、民夫调拨，我郑氏是东莱首族，府君点名要郑氏率先表率。”
“你们说说，这事怎么应？”
二弟郑元辅是族中管田产的，今年五十二。
他第一个开口：“阿兄，供粮秣没问题，咱家库里存粮还能撑几个月。”
“可夫君说的是率先表率，表率完了呢？唐军走了，咱家库也空了，粮价被咱们拉低了，别的粮商恨咱们。”
“朝廷记不记咱们的好，还是两说。这笔账，得算清楚。”
三弟郑元弼管着族里的商铺和船运，比二弟精瘦，说话也快：“二兄说的没错。”
“我担心的还不是粮库空不空，我担心的是，咱们开了这个头，釜山港的码头以后就姓唐了。”
“唐军要在釜山建中转港，港口的地、泊位、栈桥，都是大唐天工局的匠人来建。”
“咱们郑氏的船以后靠岸，怕是要给唐军交泊位钱了。”
长房郑元德是郑元祐的堂兄，年纪最长，六十出头：“元辅、元弼说的都是眼前的事。”
“我来说一句长远的话，大唐在中原推行的摊丁入亩，你们都知道。”
“咱们高丽的豪族，听说这事的时候都笑了，说大唐的皇帝疯了，连官绅的税都敢收。”
“可人收成了，如今大唐国库充盈、军力强盛，靠的就是这一套。”
“而咱们郑氏的家业，靠的是土地、人口、私兵。”
“若大唐把这一套搬到高丽来，咱们郑氏的土地还能保得住吗？”
郑元辅沉声道：“元德兄这话，才是说到根上了。”
正堂里又是一阵沉默。
蛐蛐还在叫。
郑元庆忽然站了起来，朝主位上的郑元祐行了个礼：“伯父，侄儿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郑元祐看了他一眼：“讲。”
郑元庆道：“方才二叔、三叔、大伯说的，都是怕。”
“怕粮库空，怕码头失，怕摊丁入亩，侄儿想问一句，咱们怕的这些事，能挡住唐军吗？”
郑元弼皱眉：“元庆，你这话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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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元庆道：“侄儿的意思是，唐军光前锋就有一百多条战船，四千多人，炮能打到岸上。”
“胡进思在吴越的时候，就是开国老臣，战功彪炳，手腕强硬。”
“咱们东莱满打满算，能凑出多少人？几百人。几百人对四千人，加上炮，咱们挡得住吗？”
郑元辅道：“挡不住，所以才要谈条件。”
“谈条件的前提是什么？”
郑元庆接过话，又自觉失礼，放低了声音，“二叔，谈条件的前提是咱们有价值。”
“府君为什么找咱们郑氏供应粮秣？因为咱们郑氏是东莱首族，有粮有人有地。”
“可如果咱们因为怕这怕那、推三阻四，让唐军觉得郑氏不是个能办事的家族，那咱们的价值就没了。”
郑元弼道：“没了就没了。难道没了价值，唐军还能杀了咱们不成？”
郑元庆道：“三叔，唐军不会杀咱们。”
“他们会换一家合作，东莱不止郑氏一家豪族。”
“李、金、朴，哪一家不想借着唐军的势把郑氏压下去？咱们不接的生意，自然有人接。”
“到那时候，郑氏的粮库还在，地还在，可唐军买的粮是从李家出的，码头泊位是金家让的，药材是朴家供的。”
“郑氏的首族之位，就没了。”
正堂里安静了。
郑元祐一直没有表态。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这个侄子，目光里有了些赞许。
郑元德缓缓道：“元庆说的有道理。”
“可是，咱们接了这单生意，让了码头，供了粮秣，唐军打完了日本撤了兵，咱们郑氏的根基还在吗？”
“粮库空了可以再攒，码头让了可以再争。”
“可若大唐将来把摊丁入亩那一套搬到高丽来，咱们郑氏传了四代的田产，就不是郑氏的了。”
郑元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所有人都不曾想过的话。；
“大伯，如果大唐真的要搬摊丁入亩到高丽来，咱们郑氏的土地，本来就保不住。”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高丽挡不住大唐。”
“若大唐真的要在高丽推行新政，咱们郑氏是第一个被量田的豪族。”
“到那时候，咱们再想配合，已经来不及了。”
郑元德道：“那你的意思是，咱们现在就……”
“现在就配合到底。”郑元庆道，“而且不止是配合，要比唐军想的更配合。”
“他们让咱们供粮，咱们供粮。他们没说让供别的，咱们也要供。”
“港口缺什么，咱们补什么。唐军要什么，咱们给什么。”
“让他们觉得，郑氏是东莱最好用的豪族，没有之一。”
郑元辅皱眉：“那和卖族有什么分别？”
郑元庆看向他：“二叔，如果大唐将来真的收了高丽，郑氏会不会被量田、会不会被征税、会不会被削去私兵，这取决于一件事。”
“郑氏在大唐面前有没有价值，若我们是唐军东征时最得力的帮手，将来唐军到了高丽，唐军会怎么对郑氏？”
正堂里死一样的安静。
郑元祐慢慢坐直了身子，看着郑元庆：“你说完了？”
郑元庆道：“侄儿说完了。”
郑元祐环顾众人，声音平缓：“元庆方才说，唐军将来若要量田，咱们郑氏第一个被量。”
“这话对不对？对。唐军若真要推行新政，高丽豪族谁都跑不了。”
“但元庆还说了另一句话，如何让唐军觉得我郑氏有价值。这话对不对？也对。”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阿穆在府君面前说过，郑氏带头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