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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尘埃落定
九、无颜江东的郑大都督拔剑自刎
一家人回到府上,已近戌时。刚到楼门,悲伤之中的李云博抬头看见安乡侯府和四块匾额,不由得怒火中烧,他大声喊道:“管家,把这些破玩意儿撤下来,一把火烧了!”
这时候,已赴瞿家寨的李天骏派人来报:向东逃窜的黑云军在瞿家寨全部被围歼,只是没有发现郑道光,也没有李云闪的踪影。李云博急了,连忙从悲伤中挣脱出来,星夜往瞿家寨赶。
到了瞿家寨,听了李天骏和守将赵密的具体情况后,李云博立即组织人马连夜搜山,直到黎明时分,也没有他们的下落。
李天骏问道:“大围山地势险峻,这瞿家寨是通往铜鼓关的唯一关隘,他们难道飞了不成?”
李云博想了想,道:“既然山上没有,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从悬崖上跳崖走了,要么就根本没过来。”
赵密道:“跳崖不可能!因为边境线上全都部署了岗哨,而且大围山的七星岭一带,都是数百丈的险崖峭壁,从那里翻过去,也绝无生还。”
李云博恍然大悟道:“我们的思路错了!他们肯定兵分两路甚至多路,一路来冲关,其余的应该还在半途。如若冲关不成,他们很可能改道向北,绕平江、汨罗一线设法过境。赶紧带人沿途搜巡,并知会长沙、岳州方面在边境线上严加盘查!”
于是兵分三路,往回搜巡。李云博会同玄武将军,带人飞马直往北去。一路询问,都没有重大发现,直到在龙伏、社港一带,有村民说,昨日以来,大批的难民往平江方向去了,上午还有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从这里经过。
李云博大喜,立即快马加鞭,使劲追赶,终于在一个名叫长寿的集市追上了这群乞丐,人不多,只有六七个人,衣衫褴褛,正在集市街上行乞。冯致远下马上前跟他们攀谈了一阵,施舍一些铜钱,就回来告诉李云博,这些乞丐不像是溃散的士兵,也不是江湖上的丐帮弟子,而是从益阳那边逃荒过来的难民。大家听了,很是失望,于是大家上马继续往前走。
这时候已近中午,大家已经饥肠辘辘。玄武将军问李云博:“少主,要不,先找个酒家吃点东西,再搜寻如何?”
李云博想了想道:“这个地方,我以前云游的时候来过。再过去十余里,就是龙门铺了,也是平江最东边的集市了,再往东,就是南唐的修水地界。如若他们往北来了,这个地方是最理想的过境地点,距离最近,消息闭塞,又只有一个普通驿关,无重兵把守。先到那里看看再说。”
大家又快马前行,不一会儿就到了龙门铺。李云博道:“致远兄,你带几个人立即前往边关哨所,发现形迹可疑的人,一律扣押。其余人三五人一组,在附近搜索一遍,有没有发现,午时三刻前都前往龙门客栈集结,一来交换信息,二来填饱肚子。我和玄武将军在那里等你们。哦,客栈就在大街最繁华处,很好找。”众人领命去了。
李云博一行进了龙门客栈,喊来店家要了些吃的,然后思考着郑道光可能去的地方。不一会儿,一个密使来报:集市东边发现了大量的难民,有的聚在一起商量着什么。李云博闻言猛地站了起来,对玄武道:“走,去看看。”又对无妄执事道:“你留在这里,等他们回来后,都到集市东边来。”
的确,这里聚集了数百名难民。李云博估计,郑道光他们,就躲在里面。他命人逐一查看,特别留意他们是否带有武器,身上是否有创伤,自己也在人群里寻找起来。不经意之间,他看见几个难民用黑纱遮着脸,很是奇怪:盛夏的中午,很是炎热,为何要用纱巾遮脸呢?他上前去,一个个扯开黑纱,那些人不悦地睁看眼睛看了他一眼,继续打盹懒得理他。突然,他发现一个人捂着胳膊,连忙上前用力拍了他一下,那人大叫一声,站起来就跑。
“抓住他!”李云博喊道,“郑道光和南唐败兵,就在这些人中间。大家一个个查看,绝不能放过他们!”
又找出了几个有伤的南唐士卒,可是,就是不见江世敦和李云闪。忙碌了大半天,还是没有找着,大家有些泄气了。
突然,一个声音传过来:“岫南,郑道光在这里,他们都易容了……”话刚落音,那人“啊”地一声惨叫,倒在地上。
李云博听出是大哥李云闪的声音。他立即冲过去,只见他已经倒在血泊之中,胸口上插着一把匕首。他周围的难民都站了起来,摆开架势,护住后边的几个人。李云博大急,招呼玄武将军他们过来帮忙。玄武将军带人冲了过来,将几个站起来的人悉数解决,然后围了过去。
李云博扶起李云闪,撕开他的假面皮,只见李云闪已经不省人事。“大哥……”李云博悲痛万分,抱住李云闪泣不成声。可是李云闪,已经闭上了眼睛。
玄武他们上前,将那几个仍然席地而坐的难民的面皮都撕了下来,郑道光、田德凡、西门璞,一个个露出真面目来。
“还还是被你们找到了……”郑道光看着李云博,长长叹息一声。
玄武将军问道:“少主,如何处置这几个南唐将领?”
李云博没有理会他,抱起李云闪,将他扛在肩上。由于李云闪健壮硕大,李云博几乎使尽了全身力气,才将李云闪扛起,然后吃力地朝集市外边走去。
玄武追上去,又问道:“少主,如何处置这几个……”
李云博回过头来,淡淡地说道:“带他们去龙门客栈,让他们吃饱喝足,然后,送他们过境!”说完,头也不回得走了。
玄武将军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半晌,冷冷地说道:“几位将军,请吧!”
就在大家吃饭的时候,李云博抱着他大哥,一直在客栈外的石阶上坐着,不吃不喝,不言不语,跟傻了一般。他把李云闪的头紧紧捂在胸前,出神地望着远处。玄武将军走过来,问道:“少主,您还是吃一点吧?”李云博仍然一声不吭地摇摇头。玄武突然想起,前年李云铎战死时,他也是这个样子,后来还得了妄思之症,神志不清好些天。他急了,上前一把将李云闪的尸首抢过来,急切地问道:“少主,少主,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李云博见他夺走了李云闪,顿时来了火气,“快把大哥还给我!”
玄武更加急了,大声喊道:“大少爷已经被南唐人杀了,你知不知道?”
“杀了?怎么可能?我大哥健壮得像头公牛,武功又好,谁杀得了他!”李云博满脸愕然,他又从玄武手里将李云闪夺过来,喊道,“大哥,醒醒,该吃饭了!”
“刚才,就在你眼前,他被一个黑云剑士用匕首捅进了心脏!”玄武声音带着哭腔,“少主,你不能有事啊!”
“李云闪,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如何向家里交待啊!啊哈哈哈哈啊……”李云博终于嚎啕大哭起来,“都是我不好,要你铤而走险,到炮火大营当什么眼线……”
这时候,郑道光他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突然听到李云博的哭诉,顿时面面相觑。三人对视了一下眼神,走了出来。
郑道光道:“李李翰林,人人死不能复生啊,请请节哀顺变!”
“别叫我李翰林!”李云博看了他一眼,道,“你们赶快过境吧,不要等到我改变了主意,你们就走不了了!”
郑道光道:“大大少爷是,是郑某手下的人杀的,我我替他偿命吧!”
田德凡急了:“李大人,大少爷虽然是黑云剑士杀的,但主意是西门大人出的……”
“什么?”李云博听了,顿时勃然大怒,“西门璞,你是我们的亲姑父,你出了什么样的歪主意?”
西门璞被他一声大吼,顿时两眼发直,浑身哆嗦,口里不停地说着:“不是我,不是我……”说着,又撒腿就跑,一路疯疯癫癫地喊道:“不是我,不是我……”
郑道光大惊:“难难道,西西门大人疯了?”
“快抓住他,别让他跑远!”李云博又问田德凡,“田少监,你说,你们是如何密谋的?”
田德凡脸一红,说道:“回禀李大人,我等随大都督逃到浏阳后,与西门大人一起商议如何保护大都督逃走。西门大人说,派一路人去瞿家寨冲关,引开你们的注意力;我们扮着逃难的难民,直接取道平江,从龙门铺过境。我建议说,李云闪就别带走了,他有时候疯,有时候又好了,带上他,是个大麻烦。大都督说他是个火药奇才,舍不得丢下。西门大人说,暂且带着,能带回国更好,万一他有麻烦,就立马处决,还专门派几个剑士时刻跟着他……”
郑道光问道:“李李大人,你你刚才说,是是你要他做眼线的?难难道他没疯?”
李云博道:“他当然疯了。但是,他的疯是暂时的。因为家法会上给他喝的,不是真正的乱魂药,而是过量的迷魂药,只要过了两三个月,它就会自动恢复心智。他从金陵回来以后,其实已经很正常了,是我要他继续留下的……”
“原来他在装疯!”田德凡恍然大悟:“怪不得昨日,他一把火烧了验药监,还要将都督大帐一炮轰了!”
郑道光问道:“李李大人,如如今,炮炮火营灰飞烟灭,我我们几个已经束手就擒,你你为何要放我们一马?”
李云博冷笑道:“为何?我本来是要杀你们的,除恶务尽嘛。但是,我大哥的死,让我幡然而悟:应该说,大家都不是坏人,如若天下太平,不用在战场上见,你我很可能还会成为忘年交。可是如今,却为了不同国家在效命,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甚至兄弟相残,亲友反目,杀来杀去,死的都是些无辜的人。”
田德凡道:“因此,一统天下,是当今百姓的夙愿,也是志士仁人的追求。我大唐虽然败了,炮火军也片甲不留,但在下以为,统一天下的,仍然是我大唐!”
李云博冷笑道:“何以见得?”
田德凡道:“我大唐仍然是南方屈指一数的大国强国,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更有皇上睿智,满朝文武齐心,如今图楚虽败,但我们得到了你瑶池李氏的火药绝密,等建成了天下无敌的炮火神军,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田少监真是豪气干云,令晚生钦佩啊!”李云博道,“但晚生以为,你不了解你的皇上,不了解你的朝廷,更不了解文臣武将的真实状况。告诉你吧,贵朝权力中枢出现党争,而且愈演愈烈,这就是近年来建州惨败、北上无果、图楚失利的深层原因。至于你说的,有了炮火军队就能一统天下,更是滑天下之大稽。贵朝满腹经纶的大国士、户部侍郎韩熙载有一知名学说,叫‘道器说’,讲的就是内容和形式、主要和次要的关系,很有见地,你们回去拿来看看吧。其中有一至理名言,是这样讲的:‘大凡功业,小成在力,中成在智,大成在德。’仅凭武力逞强斗狠,只能是割据数州称霸一方;一味依靠奇谋妙计,最多能够在诸侯中做个领头羊,却没办法真正领导他们,更不用说兼并他们了;一个国家想要实现天下一统,一定得有尊天之德、仁善之德、好生之德,这样才能得到上苍眷顾,得到民心垂青。你们想紧紧依靠先进的武器,是不可能一统天下的,能够守住淮南江西,就不错了,最多也就小成。”
郑道光喃喃自语道:“‘小成在力,中成在智,大成在德。’说说的太好了,简直简直入木三分啊!”
田德凡不服气,说道:“如今你们赢了,竟然敢放我们回去,不怕我们将来复仇?”
李云博哈哈大笑:“来吧,我李云博奉陪到底!侵占别人的家园,永远都是注定要失败的,因为,它是掠夺战争。捍卫自己的家园,是每一个热血男儿的天性,也是他们的使命。我等着你,而且我断定,你们一定赢不了!”
郑道光叹了口气,道:“老老夫今日受教,顿顿时醍醐灌顶、豁然开朗。如如今年过半百,总总算活明白了!”
李云博道:“大都督言重了,晚生惭愧!时候不早了,两位将军赶紧出关吧!”又对属下说道:“送还两位将军的剑!”
来到关隘前,李云博拱手道:“两位好走,恕晚生不能远送!”
郑道光回首看了看周围的群山,又审视了对面的南唐山河,感慨万千,不禁仰天长叹:“老老夫戎马一生,致致力于炮火军建设,到到头来原是南柯一梦!我我郑道光,还还有何面目面对江东父老……”
突然间,郑道光老泪横飞。他整了整破烂不堪的衣冠,一字一句缓缓地说道:“纵然,炮火军,建成了,大唐朝廷,又能怎样?皇上啊,末将无能,愧对朝廷,那就,先走一步了……”说着,他突然拔出剑来,朝脖子抹去,顷刻之间便倒地身亡。这句决绝人世的话语,可能是他这辈子说得最顺畅的一次。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举止惊呆了。田德凡也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嚎啕大哭,悲痛欲绝。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抱起业已断气的郑道光,步履蹒跚地过关去了。
李云博目送他们远去,不由得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