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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府正厅里,文会还在继续。
但气氛已经变了。
袁文走了,但他的影子还在。
有袁文的诗在前,再也没有人作诗。
“这个袁文……”许攸第一个开口,笑眯眯地说道,“有点意思。”
他说的有点意思,旁边的人都听懂了,不是有趣,是不可小觑。
许攸何人?那是袁绍和曹操儿时玩伴,年轻时更是敢设计废汉灵帝刘宏的人。
“公与,文公子今晚是不是太高调了?”田丰眉头微蹙,对着一旁沮授轻声说道。
“元皓,对于他来说,还有什么能失去的?北上雁门九死一生。”沮授接着说道,“至少今晚他扬名了,有骨气没得地位的读书人,从今往后会认可他,还有那首诗,也会让军中将士感到亲近。”
田丰点了点头,“这是一步险棋,如果有人对他动手的话…?”
“不会,没有人这么傻,一个被主公放弃的庶子,谁会对他动手?此时,谁也不愿意给人留下把柄,他就是想明白了这一点,今晚才会这样做。”沮授看了一眼袁文离开的方向,对袁文深沉的心思多了更深的印象。
“你说得对,换成谁,也不会此时对他一个庶子发难,得不偿失,发配到雁门,等于对他人生有了定论。”田丰赞同道。
郭图坐在袁谭身边,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当众丢脸,就算袁谭不说什么,他心里也憋了一团火。
“公则,”袁谭压低声音,“你出的那道题,他真的答对了?”
郭图咬了咬牙:“……答对了。”他想说没答对,可这么多人在。
袁谭的拳头在桌下攥紧了。
审配坐在袁尚身边,面无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这样,心里越是不痛快。
“正南先生,”袁尚微笑着,声音不大,“那道题,你推演了多久?”
审配沉默了一瞬:“……大半日。”
袁尚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几分。
大半日,对一个庶子,是几息。
袁熙看向一旁的逢纪,“先生怎么看袁文那个庶子?”
“二公子,他威胁不到你,他只是一个庶子,这一点改变不了。”他看着袁文离开的方向,目光阴沉。
辛评坐在袁谭的另一侧,端着酒杯,若有所思。
“仲治,”袁谭扭头看他,“你刚才问的那个《论语》的问题,他答得如何?”
辛评沉默了片刻,缓缓说了一句让袁谭更加不快的话:“大公子,他回答得很好。”
袁谭不再问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郑玄的席位上,气氛却完全不同。
“老师,”崔琰低声说,“您刚才那话……”
“怎么?”郑玄看了他一眼。
“您很少当众夸人。”
郑玄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说:“季珪,你知道老夫为什么夸他吗?”
“请老师明示。”
“不是因为他的诗写得好。”郑玄说,“诗赋写得好的人,老夫见过不少。
也不是他回答问题回答得好。
而是他…”他顿了顿,“你知道他穿着什么吗?”
崔琰想了想:“粗布短打?”
“对,粗布短打。”郑玄放下酒杯,“满堂华服,他穿一身粗布短打,脚上还沾着泥水,显得格格不入。
换作别人,早就低头缩在角落里不敢出来了。
他呢?他走到厅中央,面对兄弟们刁难,他气定神闲。
对着满堂名士,吟了一首诗,回答了三道题,然后就悄然离开了。”
崔琰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此子心性,非同一般。”郑玄接着说道,“不卑不亢,不骄不躁。
有才华而不自傲,被人欺而不自轻。”
他顿了顿,看向崔琰:“季珪,这个袁文值得结交。”
崔琰微微一怔:“老师,他不过是……”
郑玄打断他,“如今天下大乱,谁能说得清楚?”
崔琰沉默了。
他明白老师的意思。
袁文是庶子,现在什么都不是。
但郑玄看到了他的未来。
如果自己此时和他交好,将来收获只会成倍增加。
国渊坐在郑玄不远处,一直没有说话,跟着老师从辽东避难回来。
今晚的宴席,他本来只是想陪老师坐坐,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场好戏。
他看着袁文离开的方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首诗。
那道算学题。
那道逻辑案。
那番关于《论语》的见解。
这个年轻人……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国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袁文。
文会终于散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个袁文,真的是袁公的庶子?”
“千真万确。
就是前几日被推下河的那个。”
“被推下河?谁推的?”
“还能有谁?大公子袁谭呗。”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他今晚要出这个风头,换你,你能忍?”
说话的人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是庶子。”
这句话,今晚不知道被说了多少遍。
袁府后院,灯火如豆。
袁文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羊皮舆图。
上面画着雁门郡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还有胡人部落的分布,这是好不容易找袁绍要来的,和后世地图没有可比性,太粗糙了。
“公子,”老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您还没睡?”
“睡不着。”
老王把粥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问:“公子,今晚的文会……您是不是故意的?”
袁文抬起头:“为什么这样想?”
“您故意穿成那样,故意从后厨走出来,故意……”
“你想多了。”袁文端起粥,喝了一口,“我只是想去看看郑老,顺便看看几个人。”
“看谁?”
“康成公的几个学生。”
“公子见他们做什么?”
袁文放下粥碗,看着窗外。
月光洒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张支离破碎的网。
“我需要人才。”袁文说,“北上雁门,最缺的是人才。
国渊、稀滤等不是那种只会写文章的读书人,他们懂实务。”
同一时刻,袁谭的书房。
郭图坐在袁谭对面,脸色依然阴晴不定。
“大公子,”辛评开口了,“今晚的事,未必是坏事。”
袁谭看向他:“怎么说?”
“这个袁文,主公已经把他发配到雁门了,说句难听的,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辛评说,“他今晚那首诗,胡人如果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们恨不得杀了袁文。
雁门那地方,胡人比汉人还多。
他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两说。
大公子何必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袁谭想了想,面色稍缓。
“你说得对。”他端起酒杯,“一个去送死的人,我跟他计较什么?
我这就让人把他这首诗传到并州去。”
他饮了一口酒,把袁文的事抛在了脑后。
但郭图没有。
他看着酒杯里映出的灯火,心里有一个声音仿佛在说。
那个袁文,不会死在雁门。
他有一种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