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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0章围城三月弹如雨一将功成万骨枯(第1/2页)
武昌城的秋天来得迟。
已是九月末,城外的稻田还泛着青黄,但空气中已经有了凉意。沈砚之蹲在战壕里,面前铺着一张皱巴巴的武昌城防图,四角用石块压着。图上用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红色是敌军火力点,蓝色是革命军进攻路线,黑色叉号是三次攻城失败的位置。每一个叉号旁边都写着日期和伤亡数字。九月三日,一营强攻宾阳门,阵亡四十七人。九月七日,二营夜袭中和门,阵亡二十九人。九月十二日,三营爆破通湘门,阵亡六十三人。
三次攻城,三次失败。武昌城墙高九米,厚六米,城头架着汉阳造和三八式,城根底下挖了三道壕沟,引了江水灌满。革命军的山炮打在城墙上,只留下拳头大的坑,连墙皮都啃不动。
“照这样打下去,再打三个月也进不去。”说话的是程振邦。他蹲在沈砚之对面,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饼子,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鼓起来。他的左胳膊吊着布带,八月在汀泗桥中了弹,骨头没伤着,但筋被削断了一根,到现在手指还伸不直。他是从医院偷跑出来的,军医追了二里地没追上。
沈砚之没抬头,手指点在宾阳门和中和门之间的那段城墙上:“你看这里。城墙走向从宾阳门往南,过蛇山北麓,到中和门之间有一个折角。折角外侧是陡坡,内侧是缓坡。守军在这个折角上只架了两挺机枪。”
程振邦凑过来看,嚼饼的动作慢了一拍:“你的意思是——”
“夜间偷袭。不走城门。挑一连人,轻装,带绳索和竹梯,从陡坡爬上去。城头守军有一个换防间隙,凌晨四点交接,交接前的十分钟最松懈。”
“突进去了,后面怎么跟上?”
沈砚之的手指从折角往城内画了一条线:“突进去的人直插蛇山制高点。蛇山上有敌军一个炮兵阵地,四门山炮。拿下蛇山,调转炮口轰督署。城里一乱,外面同时强攻三门。里应外合,一鼓作气。”
程振邦嚼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渣:“谁带突击连?”
“我。”
程振邦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是指挥官。”
“指挥官也是兵。”
“万一你回不来,谁指挥?”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程振邦叹了口气,把绑胳膊,的布带紧了紧:“行。你去。我带外面的我强攻。你要是不回来替你打进去。”
“你胳膊——”
“胳膊断了又不是手断了。还能扣扳机。”
沈砚之没再劝。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程振邦。是一封信,封好了,没贴邮票,上面写着“武汉城破之日,交予吾妻”。程振邦接过来,揣进怀里,什么也没问。
突击连挑了一百二十人。沈砚之一个一个看过去,都是老兵,脸上有硝烟熏出来的黑,眼睛里有一种很静的东西——那种静是打过仗的人才有的,兴奋和恐惧都熬干了,只剩下专注。
九月十四日,凌晨三点。
武昌城的夜漆黑。月亮没出来,云层压得很低,把城头上的探照灯光柱映成灰蒙蒙的柱子,晃来晃去。沈砚之带着突击连摸到了城墙根下。前面是陡坡,坡度约七十度,坡面是碎石和野草。坡顶就是城墙折角,离地大约六米。城墙上面,能听见守军换岗的说话声,偶尔有烟头亮一下。
沈砚之把绳索在腰上缠了两圈,打了活结。竹梯太短,够不到墙头,只能靠绳索攀爬。绳索是粗麻绳,浸了水,增加了重量,甩上去搭在城垛上。第一次没搭住,滑下来了。第二次,搭住了。他拽了拽,觉得吃住了力,开始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城头上有人咳嗽。手电光扫过来,贴着墙根照了一圈。沈砚之贴在墙上,一动不动。手电光从他脚底下移过去,然后往回收。他又等了十秒,继续爬。
翻上城垛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哨兵。很年轻,十六七岁的样子,靠着城垛在打瞌睡,怀里抱着枪,头一点一点的。沈砚之摸过去,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的匕首从肋下刺入,直抵心脏。哨兵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软了。沈砚之把他轻轻放倒在地上,对着后面挥了一下手。
第二个上来的是突击连的连长,姓周,以前是个猎户,能徒手攀岩。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百二十个人,在二十分钟内全部翻上了城头。没有人说话。只有绳索摩擦墙砖的沙沙声。
沈砚之带着人往蛇山方向摸。城头上的守军不多,大部分在城内兵营。他们沿着城墙内侧的矮墙往前走,遇到两个巡逻兵,被周连长从后面拧断了脖子。再往前,就是蛇山北麓。
蛇山不高,但地势险要,俯瞰全城。炮兵阵地在半山腰的一片平台上,四门山炮呈扇形排列,炮口冲着城外。炮旁边堆着炮弹箱,有一小队士兵守着,大概二三十人。他们还没醒。
沈砚之做了个手势。突击连分成四组,从四个方向同时摸上去。他亲自带一组去摸最东边那门炮。摸到炮位旁边的时候,一个敌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沈砚之一刀下去,那人的手刚摸到枪,就断了气。四门炮几乎同时被控制。守炮的士兵还在睡袋里就被缴了枪,绑了手脚,嘴里塞了布。
“调转炮口。”沈砚之压低声音。
炮兵阵地里有会操炮的战士,是以前在北洋军干过的。他们迅速把四门山炮转了个方向,从朝外改成朝内。炮口对准了城中央的督署方向。然后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面红旗——那是事先准备好的,用竹竿挑了,在蛇山顶上连挥三下。
城外,程振邦看见了红旗。
“打!”他举着驳壳枪,一声怒吼。
三路大军同时向宾阳门、中和门、通湘门发起猛攻。山炮、野炮、迫击炮一齐开火,炮弹拖着火尾砸向城头。城上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强攻打懵了,火力一下子乱了。趁着这个空档,程振邦带人扛着云梯冲到了城墙根下。三架云梯同时架起来,突击队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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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沈砚之在蛇山上调转的山炮开火了。第一发炮弹落在督署后院的马厩里,把十几匹军马炸上了天。第二发落在督署大堂,把房顶掀掉了一半。第三发落在军械库,引爆了里面的弹药,连锁爆炸震得全城都在晃。
城内的守军乱了。他们不知道炮是从哪里打来的,更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进了城。督署里冲出几十个卫兵想往蛇山冲,被突击连在半山腰截住。一阵乱枪,打死了十几个,剩下的缩回了督署。
沈砚之从蛇山上往下看,城内到处是火光,到处是喊杀声。城外三路大军正在破门。宾阳门先被撞开了,程振邦带着人冲了进去。然后是中和门,然后是通湘门。三路大军像三把尖刀,从三个方向直插督署。
天快亮的时候,武昌城基本上拿下来了。督署被围,守军挂出了白旗。沈砚之从蛇山上下来,走在武昌的街道上。街上到处是弹坑和尸体,有革命军的,有守军的,也有老百姓的。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倒塌的房檐下,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呆呆地看着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从兜里掏出两块饼,放在她面前,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督署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程振邦。程振邦坐在督署门前的石阶上,胳膊上的布带全红了,渗出来的血把半边衣服都染了。但他的脸上是笑的。
“成了。”程振邦说。
“成了。”沈砚之在他旁边坐下来,掏出烟,递给他一根。两个人坐在石阶上抽烟,看着革命军的旗子从督署楼顶升起来。旗子是红蓝白三色,在晨风里猎猎作响。程振邦抽了两口烟,忽然咳嗽起来,咳得脸上的笑都散了。
“振邦。”
“嗯?”
“胳膊怎么样?”
“折了。”程振邦把烟叼在嘴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刚才爬城的时候,又折了一次。不过值了。”
沈砚之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程振邦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石阶上,抽完了那根烟。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武昌城的残垣断壁上。光很暖,但暖不到那些躺在街上的人身上。
三天后,武昌全城肃清。革命军入城,百姓夹道。沈砚之站在蛇山上,看着城下的人流。他的军装上还有没洗掉的血迹,头发好几天没洗了,胡子拉碴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程振邦从山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怎么了?”
程振邦把电报递给他。沈砚之接过来看。电报是北伐军总司令部发来的,上面写着一行字:“武昌既克,我军下一目标为南昌。着沈砚之部即刻东进,不得有误。”
沈砚之把电报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兜里。
“东进。”他说。
“你的兵刚打完武昌,还没休整。”
“我知道。”
“弟兄们死了一百多。突击连一百二十人,只剩下七十八个。”
“我知道。”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程振邦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砚之。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颧骨上有一道新添的疤,是爬城的时候被碎石划的。
“砚之。”
“嗯?”
“你说,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沈砚之站在蛇山顶上,看着远处的长江。江水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缓缓东流。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父亲站在山海关城头,也是这么看着远方。他父亲没有等到看见共和的那一天。他现在看见了共和的旗子插在武昌城头,但共和还没有来。袁世凯还在北京,北洋军还在北方,这个国家还在流血。
“打到不用再打的那一天。”他说。
程振邦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下山去了。沈砚之独自站在蛇山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得老高,照得他睁不开眼,他才从山上下来,回到队伍里。
当天下午,他召集各营营长开会。布置完东进的任务之后,他独自一人走到武昌城外。城外有一片新坟,是攻城战中牺牲的弟兄。坟头插着木牌,上面写着名字和籍贯。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有河南的,有山东的,有直隶的,有四川的。最年轻的一个,才十五岁,是湖北本地人,攻城前一天刚入伍,连枪都还没学会放。
沈砚之在那个小坟前站了很久。他从兜里掏出那封原本要交给妻子的信,拆开,又看了一遍。信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他把信折好,放回兜里,然后对着那座小坟鞠了一躬。
“明天东进。”他说,像是在对那个十五岁的孩子说话,“你跟着走。”
风从长江上吹过来,吹动了坟头上的木牌,也吹动了沈砚之的衣角。远处的武昌城墙上,革命军的旗子还在飘。城内的街道上,有人开始摆摊了,卖热干面的、卖豆皮的、卖米酒的。烟火气慢慢回来了。但城外的坟头上,土还是新的。
沈砚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新坟。然后他从兜里掏出那封信,放在地上,用一块石头压住。信纸在风里翻了一下,露出最后一行字——“待到天下太平日,带你回山海关看雪。”
他没有把信带走。他把信留在了那里。然后他大步走回城里,回到队伍里,准备明天的东进。
蛇山上的旗子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长江水滚滚东流,从武昌城下流过,流向南京,流向上海,流向更远的地方。而沈砚之和他的人,正在收拾行装,准备沿着这条江水,一路打下去。打到一个不用再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