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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恩趴在地上应了一声。
“第三,”朱由检的语气忽然慢下来,像是把每个字都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再吐出来,“你亲自去一趟御茶房。”
方正化抬眼看他。
“就说年底了,宫里要盘账,御茶房的茶具、茶饼、进出货的条子,统统清点一遍。你就在那儿坐着,点完了再走。陈福在哪儿你就在哪儿,他上茅房你都给朕在门口候着。”
方正化低声道:“奴婢明白。稳住他。”
“不止稳住。”朱由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外头的线全断之后,陈福就成了一只聋了耳朵的老鼠。聋老鼠只有两条路:要么缩在洞里装死等人来拿,要么慌不择路地往上线跑。”
他停顿了一拍。
“不管他走哪条路,朕都在洞口蹲着。”
子时。月亮被云遮了大半,京城的街面上冷得能冻裂砖缝。
三路人马同时出动。
李若琏带着十二个锦衣卫校尉,从前门大街拐进了瑞茗轩所在的那条窄巷。铺面的门板上了锁,没亮灯,但后院透出一星豆大的烛光。
李若琏没走正门,抬手做了个手势,两个校尉搭了个人梯,他踩着肩膀翻上了墙头。
院里的情形一览无余: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后院的木桌前,背对着院门,弓着腰在烛光下写东西。桌上摊着好几张裁成巴掌大小的信笺,旁边搁着一碟朱砂和一方小墨锭。
李若琏落地的时候没发出什么声响,但那男人还是听见了。
他抬头。满院子的黑衣人。
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去了。朱砂碟也翻了,红色的颜料泼在信笺上,像流了一桌子的血。
男人张了张嘴,刚要出声,李若琏已经一步跨过去,左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按在桌面上,右手顺势把桌上的信笺全部拢到一起。
“别叫,叫一声,我就当你畏罪。”
一共九封信,都没来得及封口。每一封用的都是同一套暗语,不是什么高深的密码,就是最常见的药材名代替关键词,“黄芪”指粮价,“当归”指军队调动,“川芎”指官员人事。
马国瑊的人被叫来破译,花了不到半个时辰。
九封信的收信地址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山西太原府,范家。
另一路走得更快。
王承恩带着两个锦衣卫校尉,摸黑赶到了崇文门外那处宅子。院子不大,两进的格局,黑漆大门挂着一把铜锁,里头没亮灯。翻墙进去,后院正房里传出均匀的鼾声。
那个婆子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散着,被人从被窝里拎起来的时候尖叫了一嗓子,声音又尖又碎,像踩了猫尾巴。
王承恩抬手示意校尉松开她。
“嫂子,别怕。”他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下来,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笑模样,“我是宫里出来的,不是贼,不抢你东西。问你几句话,说清楚了就没你的事。”
婆子缩在被角里抖,嘴唇没了颜色。
王承恩也不急,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搁在床沿上,推到她手边。“说说吧。刘顺是你什么人?他让你在这儿替他看着什么?”
婆子的眼睛先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两个黑衣人,咽了口唾沫。“刘……刘爷是我娘家那边的远房表叔公……”
“那他让你收的东西呢?”
婆子犹豫了一下,手指攥着被角的力气大得骨头都要戳出来了。
王承恩的笑容没变,但语气换了:“嫂子,这事儿到了今晚,不是你说不说的问题。是你说了,我带你走个过场就放你回家;你不说,”他偏了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校尉,“那两位爷的手段我拦不住。”
婆子的防线垮得很快。
每月初三和十八,瑞茗轩会有人送来两包“上好茶叶”,纸包里头夹着银票。婆子不识字,从来不拆看,只管收进柜子里。过个三五天,刘顺会派一个小太监来取,来取的人每次不固定,但都带着同一块竹牌子做信物。
银票的数目不算大,每次二三十两。但从来没断过。
王承恩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婆子想了想:“少说……五六年了。”
五六年。天启三年前后。跟陈福调进御茶房的时间对得上。
寅时过半,两路人马的口供先后送到了乾清宫。
朱由检把两份口供摊开并排放在桌上,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了,又把袁可立的折子翻出来对着看。
方正化站在一旁等着。
朱由检没抬头,声音有点闷:“你说。”
方正化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斟酌了一下措辞:
“脉络通了。范家在京城设了个‘瑞茗轩’做中转站,每月借送茶叶的名义,给宫里的陈福和刘顺输银子。陈福在御茶房,皇爷吃什么、喝什么、几时见谁、说了什么话,他都能摸到边。刘顺是内务府总管,人员调拨、物资采买、各殿值守名单全过他的手。两人一个管情报采集,一个管中转传递,瑞茗轩负责往外送。”
“送到哪儿?”
“太原范家,范家再转手给皇太极。”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盯着烛火看了一会儿。
“所以‘总把子’不是一个人。”
“是一条链子。”方正化低声道,“陈福是眼睛,刘顺是手脚,瑞茗轩是嘴巴。”
朱由检忽然坐直了身子,想到了一件事。
“方正化,赵全安在诏狱里怎么说的?他说宫里有个人,‘能直接见到万岁爷,连万岁爷一日三餐吃什么都一清二楚’,这个人是陈福,对。”
方正化点头。
“但是,”朱由检的语速慢了下来,一字一顿,“孙立死的那晚,浣衣局后院的脚印。硬底靴子,走路没声。”
他抬头看方正化:“陈福是御茶房管事,五品。按内廷旧例,五品管事穿软底厚绒鞋,够不上硬底靴的份。”
方正化的嘴角抽了一下。
朱由检问:“刘顺呢?”
方正化的声音涩了一瞬:“刘顺是内务府总管……正四品。按旧例——”
他没说完,朱由检替他说了:“够份穿硬底靴子。”
偏殿里一下子静了,灯芯烧出了一截黑色的焦头,火苗歪了歪,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