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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荒唐事?”
几个关键词顿时勾起了书生们的兴趣,他们的年纪都不大,最年长的那位也不过加冠年纪,赵国的这一代皇帝持政已有四十多年,他登基的时候这些书生都还没出生,自然不晓得当年的往事。一个个眼睛发亮,满是好奇地看着那位老者,希望能从她口中听到些什么密辛。
这样的目光中倍有成就感的老人家捋了捋自己稀疏的山羊胡,目光悠远地说道,“而且今上刚刚登基的时候,因为适逢皇位交替,天地间正气不兴,妖邪作祟,后宫里便因此多了一个妖孽。”
“妖孽?”
书生们面面相觑,一个个都是目瞪口呆的滑稽模样。
“对,听说那个妖孽长得倾国倾城,勾魂摄魄,没有任何人能够逃得过她刻意的诱惑——就连今上也是,那时候她圣上大兴土木为那妖孽盖了暖房,为了搏她一笑用了库存一半的火炭在冬日引得牡丹花开。当时朝内的有识之士都感到忧心忡忡,甚至出现了好几位血谏的忠义老臣,可是……圣上却依旧无动于衷,还出手抄了闹得最厉害的几家臣子。”
“……这不是彻头彻尾的昏……”
此时其中一个书生听到此处,忍不住开口想要说话,还好叫她旁边的人伸手捂住了嘴巴,不然“昏君”这个词就要脱口而出了。
他们实在不敢相信,老人口中的那位皇帝,会和如今励精图治而且只差一步就可以一统整个大陆的贤明君王是同一个人。
倒是在一旁听闻了全过程的杨觅清,特别是“冬日里盛开的牡丹花”那一段,终于唤醒了她尘封许久的记忆。
虽然有些不可思议,可是对如今自己身处的地方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
“而且当时今上的行为的确有点……失常,甚至有人都开始传言赵国会有亡国之患。不过忽然便有一日……”老人像是响起了什么极恐怖的事情,硬生生地在夏日的炎热空气中打了个寒噤,
“那是三年的冬日,那一年京城的春节没有欢声笑语也没有鞭炮锣鼓,有的只是无边血色和杀戮。”
“而且今上在那一年春节之前的朝会上,公开例数了数十位臣子的罪处,由此牵扯了近百名官员,抄家的抄家灭族的灭族……单单是过了那一天,朝堂上下空出的官位足足超过了一半——用我的一个老伙计的话来说,那一年的冬日,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出门的话,回家的时候鞋子都是红的——被血染的。”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不外如是。”
“怒火究竟从何而来至今仍然没有人知道——只是在这件血染元熹的事情过去后,再也没有听闻后宫里的那个妖孽的消息,仿佛销声匿迹一般——也差不多是以此为转折点,当今圣上开始性情大变,选贤举能,朝堂风气顿时为之一清,时至今日。”
一听老人讲完这一桩足足过了四十多年的往事,茶馆一时间安静至极,针落可闻,许久之后方才有一名书生缓缓吐出一口气,“后宫里的妖孽, 究竟是失踪了还是……被人害死了?”
“大可不可说,不可说啊。”老人一口喝干茶盏里的残茶,淡淡一笑,目光悠远地说道。
(那“妖孽”既没有失踪也没有挂掉,只是在皇宫里待不下去,跟另一个男的跑了罢了。)
而且偶然从百姓听得了好一桩祸国妖姬与当今帝王生死恋,关键是其中一个主角还是自己的杨觅清的心情一时间非常微妙。
她已经可以确定这处地方这片时空究竟是哪里了。
——分明便是她第一次坠入虚境,成为一个被成王看上的倒霉胭脂匠的那个世界。
此时近距离听自己被扯掰成差点害得一代明君亡国的绝世妖姬这种囧囧有神的经历一次也就罢了,眼看那位老人家被几个年轻后生满是恭敬的目光一激,还要再往下逼逼当年道听途说得来逸事的时候,杨觅清不禁默默后退几步,想着立刻离开这里。
虽然她们的谈话多是带着主观臆测的色彩,也能判断出当年那个夺了皇位就觉得人生没有乐趣,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折腾自己国家的文子悦如今已经成了能被绝大多数国民崇拜敬仰的明君圣主,时间的威力在此刻展露无遗。
不知道此处空间究竟是何原理,在杨觅清心神念转到文子悦身上时。
她周围的空间便一阵波动涟漪,茶馆众人的戾像逐渐隐没,随之浮现凝实的却是对她而言相对陌生许多的环境。
那金碧辉煌,庄严肃穆,点缀着盘旋金龙的偌大中堂,再加上那一溜排队般穿着紫袍红袍的文官武将,没吃过猪肉也总见过猪跑。
虽然杨觅清在这个虚境的时候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地方也能够一瞬间判断出这里和原世界的的金銮殿差不多,该是皇帝用来上早朝,招纳百官会晤的。
她看到端坐在朝堂高处俯瞰余下众生的龙袍老者的时候,杨觅清心中一乐,难得起了点孩童心性地小跑到文子悦的附近,以她目前的身高只能仰着头看人家,却也并不觉得如何尴尬。
而且反正眼下她是隐形人的状态,没人能看到或是感觉到她,做些什么有损形象的事情也完全无需在意。
似乎四十余年的光阴,足以在一个人至多百年的生命中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昔年那位意气风发的青年帝王,如今霜染墨发,皱纹满面,没了年轻时那股咄咄逼人的锋锐气质。
有了几分属于老者的和蔼慈祥气息,倒是那双眼睛一如初见时那般明亮,这才让杨觅清能够从久远而斑驳的记忆中回想起她年轻时候的模样。
因为今日没有什么重大要务的关系,这次的朝会很快便宣告结束,原本百无聊赖地占了文子悦碰不到的龙椅一角坐着休息的杨觅清眼见前者在总管太监的带领下就要离开,撑着下巴思忖片刻的她还是默默决定跟上去看看热闹。
而且总觉得她会莫名其妙来到文子悦所处的皇宫并不是什么诡异的巧合,而是这片空间有意的安排,至于其中蕴藏的深意她倒是还没有真正弄明白。
似乎来到隶属后宫的地境时,文子悦忽然挥手遣散了拱卫身侧的护卫,那个年纪明显比她还要打上许多的公公颤巍巍地上前恭敬说道,“那里已经准备好了。?
“去吧——”
年逾古稀的老皇帝眼中的光亮一闪而逝,走起路来腰部弯背不驼,虎虎生风地比一般年轻人还要轻快上几分,这可把身后跟着她的公公折腾地不轻,险些跑折了自己的一双老腿。
穿花拂柳,绕亭沿廊,杨觅清远远地赘在二人身后,只觉得周围的亭台楼阁宫殿摆设,愈发地莫名熟悉起来。
直到领头的那人真正在一座宫殿前停住脚步,看到那块匾额上书写的“凤凰殿”几个大字,这才恍然想起——这里曾经是她短暂停留过几个月的地方。
对于那些处于皇家皇室范围内的建筑,时间总是过得格外缓慢,它们曾经见过一个又一个的年幼者,年轻人,年长者成为这里的主人,倍享尊荣后埋骨在冰冷无声的陵墓之中——
几百年前有穿着漂亮宫装的妃子,婢女模样的宫女,蓝色袍子的太监从这匆匆走过,为了各种各样的愿望奔波劳碌,几百年后也许依然如此。四十多年的光阴并没有改变它一丝一毫的模样。
至少针对它的外表而言。随后跟着文子悦一起进入内里的杨觅清这才真正地晃了晃神,自心底涌起的刹那触动并不是作伪。
殿里的一花一木,一桌一椅,甚至桌面上的那盏饮了一半被随手放下的残茶,不曾有丝毫的移动变位,依然摆在那一日她离开时的位置,周围没有任何灰尘堆积亦或是憋闷的空气,却也同样没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说明这座宫殿在四十多年前失去它的主人后,再没有任何人于此落脚长留——一切的一切仿佛在那日她随源溪离开时凝在了琥珀之中,时间不曾于此流转。
文子悦此时坐着的正是那一日她与她摊牌,想要效仿纣王妲己同她共享一段人间极乐时候的位置,他的坐姿还是当年那般笔挺端正,却没有了当年不杨一切的疯狂和桀骜。
杨觅清那时一直觉得其人像是一团爆裂燃烧着火焰,如果不曾加以约束,将自己消耗殆尽的同时也会把周遭的一切拖入毁灭——四十多年过去,她轮回了两遭,变成了孩童模样,而以前伤人伤己的烈焰却已经把自己锁进火炉,老老实实地发光发热。
世事无常不遂人愿,也许如是。
“如今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1)……觅清啊觅清,人老多情,却又不知此时你身在何方
?”
老皇帝忽然垂下头低低说了几句话,最后喟然长叹一声,便起身离开了这座给他留下最最痛处伤口却始终不曾狠下心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