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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呀就多养一些时日，然后再看情况？”
可是沉默许久之后，王恢叹了口气，说道：“看来只能这样了，王恢在此多些王爷了。”
“将军不必客气。”
莫寻冷此时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打开阙扇踌躇了好一会儿，而后道：“王将军您现在这般容貌，如果不说出去，应该也没人能看得出来。”
他说的不错，王恢早就不记得自己七八岁时的事情了。
但是此刻他看着湖中倒影，除了些五官轮廓外，和成年后的自己不是特别相似。
他的心里总算轻松了许多，仰头对杨觅清道：
“觅清，这几日我要在藏书阁闭关，破奴他们，还希望你多照顾。”
“小恢恢，这是什么话，檀耀是我死党，破奴那混小子是我徒弟，婉儿是王府的上宾，我当然得照顾。”杨觅清笑道，“倒是你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虽然王恢一连几日打坐修行，却并不见身体恢复原貌，不由得更加忧虑，也就离莫寻冷说的“好生将养”更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那黄昏，王恢始终忍不住心头烦躁，见本来的清修无果，干脆下了山，四处走走散心。
而且此时晚膳时辰已过，而夜习尚未开始，王府的幽径、廊桥亭阁里尽是三五成群的士兵，也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王恢倒是闲逛了一圈儿，去了善恶台附近的一片桃林。
诸位副将都有自己习惯占据的修炼场，往往带士兵修行都会是在固定的某处地方。
王恢惯去的就是这片桃林。
桃花萧瑟，万叶繁声。
王恢折了片叶子，贴在唇边缓缓吹响，清幽细碎的乐声使得他心绪稍宁。
但是过了没多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附近。
“小屁孩。”
王恢此时睁开眼睛。
檀耀正腰细腿长地傲立于秀林之中，持着寒光熠熠的武器，正朝他说话。
“本将要在此处练习，你上别处吹去。”
“……”王恢此时微扬眉梢，这感觉实在有些奇妙，檀耀居然跟他颐指气使了起来。
他想了想，说道：“可是，我们之间是互不打搅。”
檀耀道：“怎么可以这样说？快走快走，我的武器会伤到你的。”
“但是你伤不到我的。”
檀耀此时有些不耐烦了，啧了一声：“我可提醒你过了，等会儿要是受了伤，我不管你的啊。”
话音方落，武器掣出，发出一声雄浑争鸣，如潜渊腾蛇乘云而起，破空长啸。
霎时间林中光影斑驳，剑气如虹。
檀耀于竹叶翻飞中将龙城舞作一道残影，一劈之下，一张竹叶碎作十缕，一斩之间，修竹不倾而落叶纷纷。一点一刺，一抹一横，皆如流风回雪，一气呵成。
而且这般凌锐刀法，大部分人见到了也会啧啧称赞。
但檀耀招式舞毕，坐在石上的那个小屁孩依旧自顾自地吹他的叶子，似乎眼前这一切没什么好看，更没什么好称奇的。
檀耀有些气不过，收了刀，自桃林上端一跃而下，轻飘飘落于王恢面前。
“小屁孩。”
“……”
“喂，小屁孩，说你呢。”
王恢放下竹叶，缓缓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怎么？你爹没教你跟人说话要有礼貌些？而且我有名字。”
“我管你叫什么呢。”檀耀原本还想好好说话，一听他开口就带刺儿，顿时没了好气儿，“闪边儿去，你也看见了，武器不长眼，当心我一刀下来削着你脑袋。”
王恢漫不经心地说：“可是你连我打不过，还练什么？”
“你！”檀耀从小到大哪里被这样顶撞过，何况对方还是个不到自己大腿高的初阶士兵，顿时又臊又恼，忿然道，“你与我讲话竟然这样没大没小，你知道我是谁吗？”
王恢淡淡瞥他：“你是谁？”
“……我是王府的大将军的首席副将。”檀耀简直要窒息了，“你居然连这都不知道？”
王恢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原本那张脸上，会显得很嘲讽，在现在这张稚气可爱的脸上，就更加嘲讽得没了边儿。
“副将而已，又不是大将军，为什么非得知道。”
“你你你、你你说什么？”
“你这臭大人，好好练刀。”
王恢说完这句话，又自顾自地垂下纤长眼睫，徐徐吹响了竹叶，悠缓的曲乐声如风中飘絮，辗转浮沉。
檀耀真的要被气死了，啊地大叫一声，居然和一个小孩子飙上了劲。
不过就算再气，他倒是也不愿打孩子，便只好腾空上林，刷刷劈斩，霎时间林木摧折倒伏，愣是在这空幽曲中舞出一通暴戾凶危的刀法。
他的刀又快又狠，刀光闪动间，数十根翠竹的尖梢都被削成了钝刺。
若是击敌，这些钝刺就该是吹毛断发的尖针，不过教训自己门派下的晚辈士兵，点到为止就好。
数百道钝刺直直朝着王恢落去，眼见着就要伤到人了，檀耀一个疾掠，准备轻功落下，带着这不懂事的小士兵避闪开。
檀耀倒不是真的想要打伤这个孩子，只不过想要吓吓人家而已。
谁知就在他飞身而下的同时，那孩子停止吹奏，将指尖嫩绿竹叶一弹，那薄薄竹叶瞬间在他指尖碎成百缕细丝。
几乎是瞬间，那百缕细丝精准地朝着劈落的钝刺袭去。
风都像是凝滞了。
王恢站起来，与此同时，百段钝刺在他周遭霎时化为齑粉。
灰飞烟灭！
檀耀惊呆了，立在原处，脸上青红交加，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前那个稚气小童簌簌抬起睫毛，银蓝色的士兵服飘飞拂动，他朝檀耀笑了笑：“你还要来吗？”
檀耀：“……”
“刀势太过气躁。”
檀耀此时惊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王恢道：“用方才的招式重来吧，你按着我的曲声再舞一遍，我吹一节，你击一式，不可太快。”
被小孩子这样指点，檀耀的脸色王恢顿了顿，唇边带上了笑，他点头道：“好。”
檀耀替他摘了一片竹叶，擦干净了，递给他：“呐，小弟弟，给你这个。”
这样就成“小屁孩”，变成了“小弟弟”？
王恢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接过叶子，重新坐回石头上，慢慢吹了起来。
这檀耀性子急，这段刀法中有一段腾空侧掠的招式，要在空中转身时，连刺六下，再劈一击。然而檀耀总也把握不住度，往往是连刺了十多下，这才打出一击，而那一击已错过了最佳时候。
连续几次，檀耀都没舞对，心下愈急，眉头越拧越紧。
他正心焦，侧眸却瞥见了坐在石头上吹竹叶的那个孩童，见人家年纪虽小，却气定神闲，半点抱怨都没有，又不禁感到惭愧。
于是打起精神，又连着练了数次，渐渐地在乐声中找到了些感觉。
檀耀却不以为喜，又接着腾跃挥刺，当明月高悬，时辰已晚时，他终于可以做到毫无差错，完完整整地将这段刀法挥下来。
汗水凝在他漆黑的眉间，檀耀拿帕巾擦了，大喜道：“多亏了你，小弟弟，你是哪个副将的小士兵？那么厉害，为啥我之前从来不知道你？”
“唠叨老头？”
“啊，对不起。”檀耀误会了王恢眼中的意外，还以为是因为自己轻蔑了这孩子的副将，让对方不高兴了。
他笑了笑说道：“私下里的称呼而已，而且你的副将收士兵太多，来者不拒，唠叨说的是他平日总是唠唠叨叨的，也不是说招副将不好，你不要介意。”
王恢：“……你们私下里，常常给副将起绰号吗？”
“对呀, 外号肯定都是要取的，苍天绕过谁呀。”檀耀显得兴致勃勃, 热情地跟王恢介绍道，“我看你年纪不大, 应该不超过十岁吧？那你是刚来王府, 和大家都还不熟, 熟悉了你就会知道，这里几十个副将, 在士兵之间差不多都有外号的呢。”
“哦。”王恢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比如说呢？”
“那不过现在时候不早了，我肚子有些饿。今日多谢你提点，我带你下山去吃些宵夜吧, 边吃边讲。”
王恢低头想了想，微笑道：“好啊。”
檀耀收起了龙城, 拉了王恢的手, 蒙在鼓里的小副将和缩小了身体的大将军两个人沿着长长的竹间石阶往山门处走。
“小弟弟，你怎么称呼？”檀耀边走边问。
王恢镇定自若地答道：“我姓赵。”
“赵什么？”
“赵轩儿。”
檀耀浑然不觉其中深意, 还很高兴地问：“不错，挺好听，是哪两个字？”
王恢看傻逼似的斜乜他一眼：“……轩辉的轩，儿子的儿，赵轩儿。”
“原来如此。”檀耀又笑着问, “那你今年几岁？我之前猜的没错吧，是不是没超过十岁？”
“……”王恢黑着脸，所幸檀耀看着路, 没有去看他的神情，不然一准被吓到，“不，……我今年七岁。”
檀耀道：“真是天赋了得，比起我当年还差了那么一点，但是略加调教，必然是个了不起的后生，这样吧，你要不别在赵副将门下学了，你叫我一声师兄，我去求往将军教你，好不好？”
王恢竭力忍着没有翻白眼：“让我叫你什么？”
“师兄呀。”檀耀笑着弯下腰，弹了下王恢的额头，“这机会可不是谁的有。”
王恢此时神色复杂：“……”
“怎么了，高兴得说不出话了么？”王恢：“……”
两人正有说有笑地走着，至少檀耀以为他们是“有说有笑”地走着。
忽然身后穿来一个声音，结束了这段再聊下去可能会要了檀耀小命的对话。
“哈哈？耀耀，你怎么在这儿？”
整个王府，会犯起抽来管檀耀叫耀耀的，还能有谁？檀耀甚至头都还没有转过来，嘴上就已经骂开了。
“赵破奴你这个混蛋，你再这么叫我，信不信我拔了你舌头。”
一回身，果然赵破奴轻衣飘摆，正立在朗朗明月下，朝两人咧嘴而笑。他原本想再还嘴逗一逗檀耀。
忽然注意到檀耀身边还站着个清秀标致的小屁孩，不由一愣：“这个小家伙是……”
檀耀把王恢拉到身后，朝赵破奴横眉立目：“要你管吗？”
“喂喂喂，别藏起来啊。”赵破奴绕过去抓住檀耀的手，又把王恢拖了出来，蹲下来仔细打量一番，忽然咦了声，喃喃道，“长得好生眼熟啊。”
王恢此时心生警觉：“……”
“似乎好像在哪里见过。”王恢暗道不妙，要是身份就此被识破，那他以后还有何颜面做人？想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欲逃。
“你别走！”赵破奴坏笑着一把拉住他，伸出手指，在王恢鼻子上划拉一下，慢声细语道，“小弟弟，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被他摸过的鼻梁直起腻，王恢又是尴尬又是心虚，往后直退。
赵破奴还以为他是害怕了，哈哈大笑，说道：“躲什么呀，乖，告诉哥哥你是不是姓檀？”
檀耀：“？？？”
赵破奴指着檀耀，笑眯眯地问王恢：“这人，是不是你爹爹？说实话哦，这样哥哥给你买糖吃。”
“有病吧你赵破奴！！”檀耀登时炸了，一张脸涨得通红，刺毛竖尾地喝道，“你你你、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你肮脏！你、你龌龊！不要脸！”
王恢顿时一阵无语，但心下稍宽：“……我姓赵，是赵副将门下士兵，赵轩儿。”
“哈哈？”赵破奴笑吟吟地弯着眼睛，他倒是不傻，一听就听出来了这名字的意思，“哈哈，有意思。”
“……”
“有病！”檀耀恶狠狠地推开赵破奴，怒道，“走，我们要去吃宵夜了，你给我让开。”
“哦。”赵破奴让开了。但很快又双手枕于脑后，笑嘻嘻地晃悠着跟在了他们身边。
檀耀朝他低吼：“你跟过来干什么？”
“我也吃宵夜呀。”赵破奴无辜道，“不让么？”
檀耀：“…………”
溪水埠
自王府开宗建派以来，这座原本鬼魅横行的埠就渐渐恢复了往日平和，如今甚至有几分热闹起来。
此时夜市已开，檀耀一行人走在摊肆之间，寻了家售卖古董锅的店舍，坐在露天的矮木桌前。
锅内的高汤，高汤往往是重麻重辣的，生鲜食材摆满桌，要吃什么丢进去涮。
因为食物掉入沸水会发出“咕咚”的声音，故得名火锅。
这是溪水埠名肴，但王恢从来只吃不搁辣子的清汤锅，辣的他不吃，一吃就呛。
檀耀自小生于川蜀，赵破奴则是在北寒之地长大，两人对麻辣皆是习以为常，自然也觉得“赵轩儿”肯定能吃辣。
坐下来点菜时，檀耀熟门熟路地叫了好几种菜肴，又到：“老板，汤里头要多放花椒，红油也得搁足咯。”
王恢却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幽幽道：“要鸳鸯。”
“啥？”檀耀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恢黑着脸：“什么鸳鸯锅，一半辣的，一半不辣的。”
檀耀：“……你不是这里人？”
“不错。”
“啊。”檀耀点了点头，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但也有些诧异，打量了王恢两眼，说道，“这么小就远离家乡，实在也是……唉，算了算了。”他叹了口气，转过头朝小二道，“好吧，鸳鸯就鸳鸯吧。”
王恢不知为何从檀耀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甘。
随后他发现这并不是他的幻觉，檀耀是真的有些不甘，等菜的时候就在叨叨：“你既然来了蜀地，就要学会吃辣，知不知道？川话可以不会讲，辣椒不能不会吃。对了，你是哪儿的人啊？”
王恢道：“岭南。”
“原来如此。”檀耀想了想，觉得对那块江南水乡并不熟悉，就咬着筷子斜眼问，“那你们家乡，吃辣么？”
王恢还未及回答，赵破奴就在旁边笑眯眯地说：“不吃的。”
檀耀瞪了他一眼，王恢也看了他一眼。
赵破奴一只脚架在长条板凳上，胳膊肘搭着膝盖，流利地转着手中的筷子，见状歪头笑道：“怎么了？这样瞧着我，是不吃啊。”
檀耀扭头问王恢：“真的不吃么？”
“嗯。”
檀耀又瞪赵破奴：“你怎么知道？你去过岭南？”
“到手没去过。”赵破奴扮了个鬼脸，“但是小师弟和恢哥哥是同乡，你都不知道恢哥哥不吃啦的么？只爱吃甜的，不信你下次留心看看。”
王恢：“……”
“没有留心过，自从上次瞧见将军的早饭，我就轻易不敢往他盘子里瞄了，真的可怕。”檀耀摸了摸下巴，慢慢露出种嫌恶的表情，“味真的难以言表，你知道么？他居然吃甜粽子。”
王恢：“……”
说着檀耀居然回过头，望向他，语重心长道：“你可千万不要跟将军学，以后会没有人愿意跟你吃饭的，记得，辣椒要吃起来，早晨吃粽子，千万不要往里面蘸白糖。”
“还有黄豆粉。”赵破奴补充道。
“对，还有黄豆粉。”檀耀难得和赵破奴同仇敌忾，“不能忍受。”
王恢看了那俩傻子一眼，面无表情道：“哦，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