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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赵破奴张了张嘴,正想解释。
却忽然瞧见朦胧月色下,王恢怒意虽盛,但长睫毛下的那双眼睛却是隐忍的,悲伤的,似乎有不甘,似乎还有一碰就碎的无边水色。
王恢骂完之后,便紧咬着下唇,要把那些让他觉得屈辱、觉得丢人的哽咽都死锁住。
似乎有的人破了个口子,就恨不得五花大绑让全天下知道他受了伤。
可像是王恢那种心高气傲,那些委屈苦痛,纵使会扎得满喉咙鲜血,也要生生吞落,不与人说。
王恢不说,赵破奴从前也就不知道。
可是如今知道了,只觉得很心疼。
他想去抱王恢。
此时王恢推开他,沙哑地:“给我滚。”
王恢侧过脸,一层冷硬覆去万重心伤。
“赵破奴,你还那么年轻就死了,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我。”
“恢哥哥……”
“滚,赵破奴。”王恢把脸侧得更偏了,“你我兄弟情谊已断,我王府,不收英年早逝的废物。”
英年早逝……
原本赵破奴很是难过,听他这么一本正经地斥责自己,忽然觉得心头一暖,似有春水汩汩流出。
赵破奴拿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而后覆到眼睛上,忍不住又是苦甜,又是酸涩地笑了。
王恢听到他轻笑声,更是大怒,回头厉声道:“赵破奴,你笑什么,你——”他恼火之下又要去扇赵破奴巴掌,可是手却被赵破奴捉住。
就在此时青年温润的眼睛缓缓眨了眨,没说话,而是带着他的手,郑重其事地覆在自己胸膛。
怦,怦,怦。
赵破奴心跳既沉又缓。
王恢也跟着眨了眨眼睛, 目光中惊讶和喜悦,尴尬和局促一闪而过。
大将军真不愧是大将军, 十年如一日地清冷着,要收拾颜面当真比谁都从容不迫, 很快便敛了过多的情绪, 似乎方才对赵破奴失望怒斥的人并不是他。
“赵破奴,你没死, 下来做什么。”
王恢这话问出口,便后悔了。
看到赵破奴这样子, 当是来救自己的没错。
可是若是赵破奴亲口对自己说出这句话, 王恢觉得自己恐怕会心跳失速,一派马乱兵荒。
王恢紧张之下,都忘了自己已经死了, 哪里还能有一颗心。
但是赵破奴直直凝望着他,却没有这样讲话。
赵破奴大约是明白如果自己说“我为了你而来的”,会让王恢尴尬无措。
他略微沉吟, 最后抿了抿唇, 反倒是垂着睫毛,温和地问:“恢哥哥猜我下来做什么?”
“……你下来找死。”
“恢哥哥什么时候改了个名儿叫死了?”赵破奴笑道, “你都不告诉我。”
王恢像是被他从未有过的温柔扎到,迅速又抽了手,羞极又怒:“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赵破奴总算是发现了一个秘密。
他发现王恢的怒,是他的一张假面。
王恢这人太别扭,情愿把这张牙舞爪的油彩面具覆在脸上,遮掉下头所有波澜,无论是温柔的、喜悦的、开怀的、羞涩的、悲伤的。
王恢,好傻。
王恢傻,假面具戴了一辈子,也不嫌累。
其实他自己也傻,从头活了十几年,才觉察。
可是这样说了一番话,气氛总不再像方才一般凝重了。
王恢灵魂都已寻到,重生再望。
赵破奴心情也好,又拉住王恢不松手,跟他絮絮叨叨地讲了自己为什么会到地府来,讲了杨觅清,说到一些事情的时候。
总忍不住停下来,待喉头哽咽消散,才复又红着眼眶,继续说下去。
他这一番解释,里头出现最多的三个字,便是“对不住”。
王恢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恢待人好,并不是想要拿这种好来换取什么,也怕别人收了他的好,从此惴惴不安。
其实王恢更是怕自己一腔热血,奉上热气腾腾的心肺,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搁在一旁,兀自凉掉。
他虽然光明磊落,却独在与人为善这一节躲躲藏藏。
他戴了一辈子假面具。
但是有一天,自己喜欢的人伸出手,直突突地就把他脸上浓墨重彩的愤怒摘掉了,好像摘掉了他的螃蟹壳。
王恢怔怔站在原地,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就砸出神间,赵破奴已经在他跟前跪了下来,一只手仍然握着他的手,好像怕他会消失一样。
王恢有一瞬间荒谬不羁又羞耻的念头。
赵破奴素来胆大妄为,且不按常理出牌,他忽然被赵破奴握住手又这样对待,竟觉得对方似乎是想做些什么。
“……”他有点被自己这个念头骇到了,脸色愈发阴沉,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面对,只好习惯性地高冷。
可是赵破奴没有做任何事情,他只是牵着他,像牵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恢哥哥。”
一切仇恨放落后,他跪在他跟前,是诚恳,恭敬,甚至炽热的。
“都是我不对,以后你说的我都会听的,我只想你好好的。”也许是用情深了,赵破奴虽然仍笑着,眼眶却有些湿润了,“跟我回去吧,好不好?”
王恢没说话,脸上寡淡如水,心中烽火狼烟。
“恢哥哥。”
赵破奴的声音很柔和,软糯的,带着些少年余韵。
赵破奴恨一个人的时候,那是真恨。
但要待一个人好,那就是掏心窝子的好。
所以他从来偏执,向来极端。
“恢哥哥,跟我回去吧,你答应我,好不好?”
王恢依旧没动静,只淡淡低眸望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赵破奴怕他不高兴,因此心中虽然难过,但脸上仍挂着笑,尽力不让自己太难堪,凭白给恢哥哥添堵。他拉着他的手晃了晃,逗他哄他:“恢哥哥要是愿意,就点个头。”
“……”
赵破奴又怕他一直不点头,想想又道:“可以么?”
“……”
“恢哥哥要是不说话,我当你是答应了啊。”赵破奴局促而温柔地说,顿了顿,他慢慢数。
“好吗?”
但是王恢就像一个冻久了的人,骤然把他放到温水里,他感到的不是暖,而是疼。
王恢以前是个没人稀罕的,因此冻得时候也不觉得难受,而一旦有人待他好了,温热裹住了他。
他才好像终于有了痛的权力,忽然每一寸血肉都疼起来,每一寸皮都在皲裂。
才觉得好疼。
王恢的手指尖,在赵破奴逐渐汗湿的掌心里微微发着抖。
赵破奴见他不吭声,愈发紧张,怕他心灰意冷,并不想回到阳间。
可他不敢动,怕一动,王恢便会弃他而去。
他维持着融融笑意,说:“跟我回去,好吗?”
“好吗?”
王恢:“……”
赵破奴喉结滚动,他也在发抖了。他近乎是笑着哀求:“恢哥哥,你听到了吗?”
此时王恢的凤目似乎终于有了些神,但依旧显得茫然,定定地看着赵破奴的脸,没有任何表示。
“我再慢慢说一遍,我怕你听不着。”赵破奴说,“跟我回去,好吗?”
?“……”
“我再说最后一遍哦……”
“跟我回去,好吗?”
“真的是最后一遍了。”
“跟我回去,好吗?”
王恢似是无情地瞧着跪在他跟前,一遍又一遍,和傻瓜的人。
好像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来过,就能让时光倒回,让枯木开花,故人复生。
眼前的赵破奴,执拗又卖力地数着,笨拙又固执地数着,他好像在数着自己的罪,数着恢哥哥待他的好。
直到数到最后,声音是颤抖的,笑容是惶然的。
“恢哥哥。”
赵破奴仰起头,他眼眶是红的,但他都已害的王恢到了如此地步,他不想在意识清醒的王恢面前哭,再惹恢哥哥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