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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破奴说什么都没有想到,在这场劫难里,死的人会是王恢。
而且他感觉猝不及防,甚至反应不过来。
面对王恢冰冷的遗体,居然没有太多的波动,没有仇人死去的喜悦,也没有将军去世的悲伤。
赵破奴几乎是有些疑惑地,垂眸瞧了王恢良久。
王恢的脸庞比平日更薄凉,如今当真是覆着一层寒霜了,连紧闭的睫毛都凝着冰,嘴唇是青白的,皮肤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像是白瓷上细碎的胎裂。
为什么,死的人,是他呢?
赵破奴抬手,去摸了摸王恢的脸颊,触手很凉。
他的手一路往下,咽喉,脖颈,毫无脉动。
再到手。
他握住他的手,指节已经有些僵硬了,但是感觉却很粗糙。
赵破奴觉得奇怪,王恢虽然指腹有细小的茧,但手心总是柔和细腻的,他忍不住细细去看,瞧见的却是皲裂破碎的伤疤。
虽然已被擦拭过了,但创口却再也不会愈合,皮肉仍翻开着。
他想起檀耀说的。
他那时支撑不住了,站不起来了,匍匐在地,跪着,拖着你,直到十指磨破,满手是血。
也要带他。
赵破奴怔忡地喃喃:“恢哥哥,你醒醒,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
“王恢,是你吗……”
“……”
“你若是自己不亲口承认,我绝对不会信的。”赵破奴对棺椁里的人说,面目竟是平静的,好像笃信眼前人真的会醒来,“王恢,你说句话阿, 说了我就信你,我不恨你了……你说句话,好不好。”
但是王恢还是那样躺着,神情寡淡,眉宇冰冷,似乎赵破奴恨不恨他。
他根本不在乎,他自己求了个问心无愧,留得别人在世上惴惴不安。
王恢这人,活着或死了,都教是人恼,远胜过教人疼。
赵破奴忽地嗤笑:“也是。”他说,“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
他望着王恢,忽然觉得很荒唐。
一直以来,他都因为王恢瞧不上自己而生恨。
也许兜兜转转,这种恨绵延了十余年,却忽有一日,有人告诉他——
“他到死都在想着保护你。”
然而,忽有人告诉他——
“到死嘴里念叨的都是你的名字。”
他无力自保,他……
好,当真是好极了。
王恢什么都是对的,那他呢?
赵破奴像是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像个丑角一样被耍的团团转,龇牙咧嘴挖心掏肺恨了这么久。
这算什么?!
误会短暂的,那就好像伤口愈合时粘上的一团污脏,及时被发现,清洗掉再重新涂抹膏药,是再好不过的。
那些情感都已经结痂,长成了新的皮肉,和躯体完全糅合在一起。
忽然有人说:“都错了。”
此时该怎么办才好?当年的污脏都已经随着岁月,长在了皮下,生在了血里。
那是要把完好的皮肉撕开,才能冰释前嫌。
而从生到死,一辈子的误会,那是命。
他们命里缘薄。
大殿的厚重石门缓缓开了。
还是和那时一样,王嬷嬷提着载满了烧酒的酒袋,步履沉重地踱至赵破奴身边,席地而坐,与他比肩。
“我听人说你在这里,嬷嬷来陪你。”
王嬷嬷一双目亦是通红的,显示不久前刚哭过。
“我也来陪陪他。”
赵破奴没有说话,王嬷嬷就拧开酒壶,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而后才猛的停将下来,狠抹了一把脸,强作欢笑道:“以前我喝酒,恢看见了总是不高兴,现在……唉,算了,我岁数也大了,破奴,你知道这是什么感受吗?”
“……”
赵破奴此时垂落眼帘。
王嬷嬷在十几也问过王恢这个问题。
那时候他不懂,也不想懂。
但如今,他又怎会不明白?
似乎还幻想着有一天,他自浅寐中惊醒,梦到了旧时被王恢救回的情形,醒来后有意回自己当年的寝居看看,可推门进去,那狭小的小房子已是荒僻许久,四壁蒙尘。
他看到一只火炉打翻在地,却并不知是谁打翻的,在什么时候打翻的。他把熏炉拾起,下意识想放回它原来的位置。
可是岁月湍急,他握着火炉,忽然愣住。
“这个火炉,原来是放在哪里的?”
他不记得了。
那些鹰隼般的目光掠过跟在他身后的拥蹙,可那些人都长着一张张模糊不清的面孔,他甚至分不清谁叫张三谁叫李四。
但是他们,自然也不知道帝君少年时的那只香炉,究竟摆在在房间的哪个位置。
“那炉子,原来是放在哪里的?”
他不记得,而能记得这般往事的人,都已死的死,散的散。
赵破奴又怎会不明白王嬷嬷此时的感受。
“甚至有时候忽然想到年少时的一句笑话,不自觉地说出口,却发觉能明白这句笑话的人,一个都没有了。”
王嬷嬷又喝一口酒,低头笑。
“你的恢哥哥,以前那些战友啊……你将军啊……”
他碎光流淌,问:“破奴,你知道这座峰峦为什么叫救命吗?”
赵破奴明白他要说什么,可是他眼下正是心烦意乱,并不愿意再听王嬷嬷讲起亡父之事,因此开口:“知道,嬷嬷在这里哭过。”
“啊……”王嬷嬷一愣,缓缓眨了眨眼,尾梢一道深痕,“我还以为那时候你还小,什么都不记得了呢,没想到你还记得?”
“嗯,一直记得。”
王嬷嬷擦擦眼泪,深吸口气:“好、好,那你知道,我想跟你说的是,难受的话你就哭好了,真的没关系,男儿有泪是不丢人。”
赵破奴却不曾流泪,或许是因为两世趟过,心硬如铁,比起亲人故去时的撕心裂肺,眼下的自己是那样平静。
而且这能平静到他甚至为自己的麻木而感到心惊肉跳。
赵破奴不知道自己竟薄凉至此。
王嬷嬷饮完酒,枯坐一会儿,起身,不知是因为跪久了腿有些麻,还是喝多了略显蹒跚。
她宽大的手拍在赵破奴肩上:“边界结界裂开虽然补救了,可是幕后的人是谁,却还没找出来,或许可能就这么过去了,又可能快就有二次大战,破奴,差不多就去吃些东西吧,不要要饿坏了身子。”
王嬷嬷说罢,转身行远去。
就在正值夜晚,霜天殿外一轮残月高悬。
王嬷嬷踏着终年不化的积雪,提半壶浊酒,破锣般的粗噶嗓音起了个调,唱的是粤中一曲民歌。
“七月十四半为鬼,我与故人唯今醉,总角藏酿荔枝下,醉酒朽鬓已斑,故人梦碎众行远,弃我浊泪含。”
终是和十几年不一样,死去的是王恢,因此王嬷嬷会有更多的感慨。
赵破奴背对着大殿洞开的大门,听着那沙哑的喉咙悠长呼喝,曲声铿锵,却道凄凉。
而且曲声像是兀鹰渐渐行远,最终被风雪吞没。
就在天地皓然,月高人渺,什么都被冲刷得很淡很淡,唯剩一句,往复回寰。
“我与故人唯今醉……弃我浊泪含……”
不知过了多久,赵破奴才缓步下了霜天殿。
王嬷嬷说的没错,结界虽补,事,可是事情却未必就此停息。
王恢已经不在了,若再有一次鏖战,当剩他自行抗御。
来到大食堂,时辰已迟,除了煮宵夜的老妪,什么人没有。
赵破奴要了一碗萝卜汤面,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慢慢吃起来。
汤是麻辣的,喝进胃里很暖,他在狼吞虎咽间抬头,氤氲四散的热气里,大堂灯火昏暗,影像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