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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段日子,虽然她过的不是很好,可许兰之只道婆婆是为了避免其他人家大舌头,而且为了自己好,所以也毫无怨言,而且加上张仲卿对她痴情难舍,两夫妻倒也过得滋润甜蜜,只等着一年期过,一切就能回归正常。
可是许兰之终究还是没有等来明媒正娶的那一天。
随着张家的生意越做越大,而且加上张仲卿长得俊,莫说桃源镇,就连周围几个镇子的大户人家女儿,都开始打张大公子的主意,一来二去的,那张夫人的鬼心思就活跃了起来。
若不是她定这门娃娃亲,是因为琢磨着自己一户农家,娶不到好媳妇儿,所以才急着捆住许兰之。
不过谁不曾猜想到到天道轮回,张家也会有飞黄腾达的一天,就在此时,张夫人再回头去看许兰之,就觉得这许兰之长得不够大气,人不够精明,人傻愣愣的跟她那榆木疙瘩的死鬼老兄长一样,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此时的张夫人有点儿后悔了。
而罗敷罗千金的出现,把她的有点儿的小心思,变成了十分的小心思。
罗敷是钦差大人的女儿,有一次路过曼珠沙华香粉铺子,顺带遴选几品曼珠沙华香粉,谁知曼珠沙华香粉没有选上,却一眼瞧中了堂上忙碌着的俊俏公子张仲卿。
不过那公子不是别人,正是许兰之那位有实无名的丈夫,张仲卿。
此时的罗千金性子风火,回去就茶不思饭不想,缠着爹爹要打听张仲卿这个人,不过张仲卿虽然已经婚娶,可是那是关起门来拜的天地,十里八乡有谁知道?镇上连当初罗张两家定娃娃亲的事情,他们都不清不楚的。
所以罗千金得知,这位张公子“尚未娶妻”。
那钦差大人几番考察,觉得小张能干,脾性温柔,家里头条件也不差,于是就派了人,去和张家夫妇说谈这门亲事。
张员外这下可把肠子悔青了,他们委婉地跟钦差大人的人说要先考虑考虑,关上门,两个老东西就吵开了。
那张员外道:“你看看,让你急!那个穷书生死的早,而且本来他女儿就应该给他守丧三年,要不是你当初没有让他们先拜堂成亲,我们的儿子眼下后悔还来得及!”
张夫人也急:“还怪我?要不是定娃娃亲的人是你?现在倒好,那可是钦差大人的千金啊!是那许……是那许兰之能比的吗?”
两个老东西关起门来争了个面红耳赤,吵到最后都没力气了,隔着桌子喘着粗气。
那张员外问:“那可如何是好,要不我们把钦差大人回了吧。”
张夫人说:“……现在先不要,我们张家就指着罗千金发家了。”
那张员外怒道:“莫不成罗家千金能做妾吗?能吗?我们儿子屋里头不已经有一个了,还怎么塞进去?你看那小俩口恩爱的!”
此时张夫人没吭声,然而半晌,她眼里忽然泛起了光,喃喃着,“老爷,我琢磨着,许兰之和我们儿子这档子事儿,除了我们家里头的人,没谁知道啊……”
经过几张沉默,张员外楞了一会儿,顿时明白了老伴儿的用意。
那他有些发抖,一半是惶恐,一半是激动。
“你、你是说……”
“都没人知道,就不算是结了婚。”张夫人说,“我们想法子把她赶走,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外边那些人都知道我们儿子尚未婚娶,你还记得她小时候偷梨子那件事吗?而且我们所有人都一口咬死,她也叫一个有口难辨!”
很快,那张员外大步走到门前,确认房门已经关紧了,忙凑过去,商量了起来。
那张员外道:“这法子,怕是不行。”
“怎么不行?”
“我们儿子不会同意,他打小喜欢许兰之,你让他跟人家翻脸,他怎么会答应?”
那张夫人想了一会儿,拍了拍老伴儿的手,说道:“放心,这事儿包我身上。”
过了一阵子,张夫人忽然害了心病,病的古怪,郎中差不出原由,可她就是整日发癫,满口胡话,神神叨叨的说自己是鬼上了身。
此时的张员外心急如焚,请来个道士,道骨仙风的背着个拂尘,掐指一算,说张家有东西冲着张夫人了,要是不解决,张夫人活不过年关。
张仲卿最是孝顺,当时就急了,问道:“到底什么冲了我母亲?”
那道士故作玄虚地绕了半天,说是个“是你那不见光的夫人”。
突然一屋子人都呆住了,那张家几个儿子,都纷纷回头去看站在边上的许兰之。
许兰之也呆住了。
许兰之打小其实已经被人说了很多次,命硬,天煞孤星,一出生就克死了娘,然后克死了哥哥,后来克死了兄长。
而且,眼下,她又被指着,说她要克死她婆婆。
那时候,张家的人急了,几个兄弟轮着跟她说,让她离开张家,反正外头没有人知道她成了亲,名声清白,他们会给她银两钱财,让她再另寻一个好人家。
许兰之又急又怕,真的担心是自己克了张夫人,成日里直掉眼泪。
张仲卿心痛之余,见母亲日渐憔悴,也是两边为难,他既不愿意兰之离开,又不忍母亲受苦。人迅速瘦下去一大圈儿。
张家那几个兄弟不干了,有一天,趁着老大不在,他们找到嫂子,许兰之正在暖房里调着百蝶曼珠沙华香粉,他们冲上去就打翻了她的器皿,曼珠沙华香粉落了她一身,馥郁的味道,像是瞬间浸入骨子里,洗也洗不掉。
那几个兄弟先是围着她,说了一通大道理,什么“妇德”“什么“妻女为卑,父母为尊”可是许兰之这个人韧性大的很,虽然胆小,可是很固执,哭着说自己不愿意离开,求他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张家三公子急了,上去就给了她一个巴掌,跟她说:“我娘都要被你这天煞孤星克死了,要有办法,你兄长会死吗?你妈会死吗?你哥会生死不明吗?”
不过张三公子一打,其他几个人都冲了上去,围着许兰之拳打脚踢,口中呼着“滚”“扫把星”“狗东西”。
那几个儿子都是和娘一条心,其实早就知道了娘亲的主意,只是趁着老大不在,合力把许兰之逐出了家门,并且威胁她,要是胆敢回来,就天天打她,反正她没有娘家,被打死了,都没有人替她声张一口气。
就是个大雪夜,许兰之浑身青紫地被丢到雪地里。
许兰之慢慢往前爬着,嘴里发出含混不清地哽咽,像是幼兽濒死前的低嚎。
然而,夜深了,这样的雪天,也没有几个人会出门,她在茫茫天地间爬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不知道自己还有哪里可以去。
那张家那几个兄弟说的对。
她没有人可以替她出头,没有人可以收留她。
这一片洁白的浩然红尘,竟无一处容身之所。
许兰之身子骨本身就不硬朗,被扔出来的时候穿的又单薄,冻冻瑟瑟地,很快腿脚就变得麻木,毫无直觉。
她一路爬到城郊,来到供奉着鬼喜娘的土庙,她蜷在庙里躲雪,嘴唇冻得青紫,心中更是悲凉。
许兰之仰头看着那艳丽红妆的泥塑神像,眼泪就禁不住滚滚而下,想起下修界的规矩,夫妇结婚,应有喜娘见证。
然而她当时,不过是鬓边簪一朵红花,笑妍妍地,与张仲卿相对磕下。
那场闭门婚姻,究竟是不是一场大梦,那一天昏黄铜镜中的红颜如画,到底是不是她醉梦深处的一响贪欢。
许兰之跪在鬼喜娘前,拖着越来越沉重冰冷的身子,三跪九叩,又哭又笑。
“百年为夫妻,执手不相离,…………今夕……”
许兰之逐渐觉得眼前发晕,视物越来越模糊。
她眼前好像洒下一层薄薄月色,昔年小院里,她哭着说:“不是我偷的,不是我偷的,我没有偷梨子。”
没有人会信她的一面之词。
然而,时至今日,她知道即使自己去拉着人哭诉,说自己真的是张仲卿的结发妻子,也必然没有人会信她,她依然是当年土墙边,那个无处伸冤的小姑娘。
似乎一切什么都没有变过。
只是当年尚有一人,翻过墙垣,揣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窝窝头,塞到自己掌心中,跟自己说:“饿了吧,快吃个窝窝头垫垫饥。”
然而……那个人,又在何处呢……
张仲卿回来找不到自己,会不会着急,还是会因为母亲终于不会再被她克,而暗松一口气?
此时许兰之蜷在土庙中,淌着渐渐干涸的泪,小声道:“喜娘娘娘,我想和他在一起。我是他的发妻……我们拜堂的时候,旁边没有一个喜娘,您是鬼喜娘,管不到活人,可是我也……我也只有和您……和您说一说……”
许兰之支离破碎地呜咽着,喉咙里发出最后的声音:“我没有撒谎……”
我没有撒谎。
大雪无声,长夜寂静。
次日,路过城郊土庙的镇民,发现了许兰之已经冰冷的尸体。
此刻的杨觅清听到此处,已是怒极,恨不能立刻撤了符咒照着张氏夫妇二人身上狂打过去,可她不能睁眼骂人,一旦睁眼,九沪虚境就会立刻消失,九沪结界锁同一个鬼魂只能锁一次,如果中断,许兰之接下来的话,她也再不能听到。
因此杨觅清只能忍着滔天的火气,继续听许兰之讲下去。
许兰之死后,她的灵魂先入地府,浑浑噩噩,毫无知觉。
她唯一的印象,就是有个披红戴绿的女性,眉目间很像庙宇中供奉的鬼喜娘,那鬼喜娘站在她面前,和声细语地问她:“你与张仲卿,死,可愿同期?”
许兰之仓皇答应着:“愿意……我愿意!”
“那便让张仲卿即刻就来陪你,好不好?”
此时许兰之几乎冲口而出,就想说好,可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愣:“我是死了吗?”
“是,我乃地府鬼喜娘,了却尔等夙愿。”
许兰之怔怔的:“那仲卿来陪我,他……也会死吗?”
“是,不过一合眼而已,又有何区别?”
此时杨觅清听到这里,心中道,果然这鬼喜娘会诱使别人向它张下索命愿望,这仙,倒真是个邪仙了。
许兰之虽然死的冤屈,此时却并未化作厉鬼,因此连连摆头:“不能杀他,不是仲卿的错。”
此时鬼喜娘阴阴笑道:“姑娘如此仁心,又换来怎样回报?”它也不勉强许兰之,作为一个仙,诱导旁人张下歹毒心愿可以,可逼迫却是不行的,它的身影渐渐变淡,声音也越来越模糊。
“回魂之日,你头七返回阳间时,自去看看张家景象,那之后我会再来问你,看你,是否依旧无悔。”
待到七天后,还魂日到。
许兰之的魂魄回归神识,重返阳间。
她沿着昔日老路,怀着急切的心情飘然而至张宅,去看张仲卿最后一眼。
然而张宅内却是大红灯笼高高挂,院落外火树银花。聘礼行头摆满了花厅,堂前贴着大大的“囍”字,张夫人容光焕发,哪里有半点病容,正笑盈盈地指点家仆,吩咐他们给聘礼扎花,披上红帛。
这是谁……要办喜事?
这是谁……要纳聘出礼?
这是谁……三媒六聘。
这是谁……
许兰之穿梭在忙碌的人群中,听着阳间的喁喁人声。
“贺喜张夫人啊,令郎和钦差大人家的千金订婚啦。何时办酒啊?”
“夫人真是好福气啊。”
“罗千金果然是张家的福星,这才刚定下亲,张夫人您的气色就好多啦。”
“令郎和罗千金金玉良缘,天作之合,好令人羡慕,哈哈哈哈。”
令郎……令郎……
道东是哪个郎?
到底是谁要与罗家千金成亲?
许兰之愈发疯狂地在熟悉的堂前院后穿梭,在笑语喧哗中寻找那个她熟悉的身影。
最后,她找到了。
在后厅的牡丹花丛前,张仲卿负手而立,面容憔悴,脸颊深陷。然而却一身红衣,虽不是吉服,可却是桃源镇习俗里头,准女婿上门提亲时,应该穿的红妆。
仲卿……要去提亲了……?
满堂彩礼,金银珠玑,都是他……都是张仲卿,她的丈夫,为罗家的千金小姐,备下的聘礼么?
许兰之忽然想起了他们成亲的那个时候。
什么都缺,除了两个人,一
颗心,什么都没有。
没有媒婆,没有三书六聘,没有彩礼,张家那时候还不富裕,甚至没有一套像样的珠宝首饰,他去院子里,在一株两人同栽的梨子树下,采来一朵娇嫩的橘子花,小心翼翼地簪在她的发鬓边。
许兰之问他:“好不好看?”
张仲卿说好看,沉默了一会儿,有些难过地摸着她的头发,跟她说:“兰之,委屈了你。”
而许兰之笑着抿嘴,说没有关系。
张仲卿跟她说,一年之后他娶她,一定要补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宴,要请十里八方的人物,要用八抬大轿迎她,要给她披金戴银,聘礼停满整个花厅。
然而当年誓言犹在耳边,如今花好月圆,高朋满座。
他要娶的,却换做了旁人。
许兰之一股滔天的怒焰和悲哀汹涌而来,在屋子里撕心裂肺地喊叫,去撕扯那满屋子的红绸锦缎。
可是她是鬼魂,她什么都没有碰到。
张仲卿隐约像是觉察到了什么,回过头来,愣愣地看着无风而动的纱帛,眼神茫然而空洞。
此时小妹走了过来,她的发髻边,簪了一朵白玉钗,不知是在为谁偷偷戴着孝。
她说:“哥。你去厨房吃些东西吧,你都好几天没有好好吃过饭了。一会儿还要赶路,去钦差大人家提亲。你这样,身体扛不住的。”
张仲卿忽然没有头脑地问了句:“你听到有人在哭了么?”
“……什么?没有啊,大哥,我看你是太……”小妹咬了咬牙,终究没有说下去。张仲卿仍然盯着纱帐飘飞的地方。
“娘亲此刻如何,可高兴了?病可好了?”
“……哥。”
“……她病好了,就好。”张仲卿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喃喃自语,“我已经没有兰之了,不能再没有娘亲。”
“哥,去吃饭吧……”
许兰之哭着,喊叫着,抱着脑袋哀嚎着。
不要……你不要去……你不要走……
张仲卿说:“……好。”
疲惫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
许兰之呆呆地一个人站在原地,透明的泪水大颗大颗滚落,陡然听到害死她的张家那几个兄弟,二哥在和幺弟低声细语。
“这次可开心了,唉,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
“装病装了大半年,好歹把那个扫把星给逼走了。她能不高兴吗?”
幺弟啧啧了两声,忽然又道:“不过,怎么就死了呢?我们敢她出去,也没想着要害死她,怎么这么笨,不知道找个人家去帮忙?”
“脸皮薄吧,跟她那个酸腐的兄长一样。死了也不能怨我们,虽然娘装病赚她,可我们家自有苦衷,你想想,钦差大人的女儿和穷丫头,傻子会选她。再说了,万一把罗千金得罪了,有够我们喝一壶的了。”
“她自己傻,不要活,要冻死,谁都救不了她。”
然而这些话飘飘渺渺地灌入耳中。
许兰之在死后,终于明白了所谓“天煞孤星”,只不过因为,贫寒卑微,比不上,钦差大人千金,如此尊贵。
许兰之终于疯魔。
带着满腔怨气,一腹恨水,回到庙前。
许兰之死在那里,她回到那里,死时柔弱无助,归来怨戾冲天。